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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君生吾未生

2026-04-22 作者: 伊晞

  聽聞,當今天下的局勢變得厲害,動蕩不安著,冇個安生的日子。

  可鹹陽宮裡卻是很靜謐的,少了那幾個翻雲覆雨攪弄風浪之輩,日子總是恬淡得叫人都覺得有幾分乏味。這麼想想,從前有嬴端和羋青蘿的時候,有兩個人鬥一鬥,也不至於現在這樣乾澀。

  自打柳伊人封了美人之後,她也乖巧得比從前更甚,一如她所說,她如今隻求能夠平安在這宮裡苟活下去,彆的,再無所求。我原本還是有些懷疑她的,可見著她的確也無心攪弄是非,焉有不容人的道理?接觸久了,連精衛都覺得,這柳伊人誠然也不是個什麼愛攪事的,從前對她的偏見,倒是少了不少。唯有碧瓷,對柳伊人總是提防小心,生怕她如今幼犬的乖覺模樣隻是她為狼的偽裝。

  晃啊晃的,又熬過了一年,秦之攻勢勢如破竹,快將燕國破破之時,阿政又派出又一名猛將王賁,終於是朝著楚國發兵了。

  楚國,如果祖母在的話,阿政顧及祖母的顏麵,總該晚些對楚下手的罷!不過,如今的楚國,亦不過是今時不及往日,再冇了從前的強盛,從前那個可以與秦並肩的楚國、讓秦國忌憚幾分的楚國,如今卻是大不如從前的興盛了。

  不多時,燕國國破的消息傳來,王翦攻破燕國薊城之後,摘下燕太子丹的首級,班師返秦。這一驍勇悍將,阿政果然是冇有看錯的,也辛虧阿政冇有計較我曾與王翦那一段道不清的過往,依舊願意重用王翦,莫不然,他哪裡會有如今的豐功?秦又哪能這麼快將燕擊破?

  正當阿政大擺筵席為王翦設下慶功宴時,我借著腦殼疼便避開了這酒宴。事後,才聽精衛言說,酒過三巡,王翦半帶著微醺的麵色,卻忽而跪到了大王的麵前,先是高歌大王的雄才偉略,又絮叨了一堆如今大秦的興盛,將才輩出,將大王誇得高興了,才忽而請示大王言說久病纏身,要告老還鄉!

  阿政喝得亦是有些暈乎的,加之被王翦誇得高興了,當即便允了王翦可還鄉,並賜之良田千頃、宅邸三座、金玉珠寶和佳人無數。王翦隻一一領了賞,又陪著阿政儘興喝了場酣暢淋漓,才被人扛著回了府邸。

  聽聞故人要告老還鄉,我這心裡總歸有些不是滋味的,與百靈坐在一塊說起他哥哥,商量著找個合適的日子為他踐行才是,卻不想王翦的家丁抱著盆半枯的小樹過來,那枯萎的半樹枝椏,已經被剪掉。正欲問這東西是什麼意思,那家丁隻道,“將軍有命,須將這樹交到夫人的手中,等時機成熟了,夫人自然知道怎麼用。”

  我聽得迷迷糊糊的,心道怎麼王翦說話也學起了巫師那一套,總讓人有個一知半解的念頭,卻猜不透到底所謂何事,直要等到事發的時候,才能知曉這個中蘊意。

  不過,既然他要打啞謎,我便將這東西先收下罷。左右,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兄長何時離開鹹陽呢?”百靈抱著那盆小樹,頗有些不解,撥弄了一番那枯槁的葉子,葉子已經脆脆的作響,可見已經死了許久。

  那家丁在鹹陽宮,也一直是低著頭唯唯諾諾的小心模樣,“將軍之意,待奴才將這樹送到之後,回府即刻啟程。將軍還說,靈妃娘娘在這宮裡也不缺什麼,他也拿不出什麼寶貝贈與靈妃娘娘,故而隻將娘娘在鹹陽府邸中的一應玩小都帶走了,權當個想念。這一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他會經常給靈妃娘娘寄家書的。”

  百靈聽得淚眼闌珊的,看了我一眼,我心知她是想出宮一趟去送送兄長和家人,又怎會不順遂她這點小小的心願。故而,我也就替她允了此事,讓她隨這家童回去送一送王翦了。

  百靈問我可要同行,我隻是搖搖頭說乏得慌,不宜出門,便婉拒了此事。

  我清楚得很,阿政能饒過我與王翦,不代表他能縱容我與王翦私下交流。我不會去觸這黴頭,縱然故人一場,他安然,我安然,這就很好了,此生還是不再相見的好。

  送完王翦回來,百靈在宮裡哭哭啼啼的,以淚洗麵了好幾日,才微微收住這離彆之苦。好在,她身側還是有個嫶曼在陪著她的,她在鹹陽宮,總不至於無半個故舊親人。況,即便封妃,本該搬出青鸞宮另辟居所的,可我們都習慣了這青鸞宮內大家一同熱熱鬨鬨的,誰也不肯走,即使地方小些破了些禮節,可我與她都不計較,阿政也就冇強行將我們拆開。青鸞宮內的一應人,總歸還是從前那一茬兒的,無多少更換。

  王翦離開鹹陽之後的第六日,青鸞宮內好不容易收住的哭聲又頓然響起,而且響徹了小半邊鹹陽宮。彼時,正值午後,我懶散的臥在殿內微眯小憩,卻是元曼哭得氣都接不上的闖進了青鸞宮。

  “母妃,王翦什麼時候走的,緣何信都不留個給兒臣?他離開的時候,為何母妃也未拖個信兒給兒臣?他就這麼走了,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啊?”她哭著,嗓音哽咽。

  這丫頭素來愛哭鬨,我本不當回事兒,可聽到她嘴裡蹦出“王翦”的名字時,我驚得彈坐起來,六神頓醒,瞬間所有的前因後果在腦中炸開來。

  我仍然帶著三分懷疑的目光盯著元曼,她紅腫的眼,想必是從鹹陽宮外一路哭進來的,哭到了青鸞宮裡。

  “王翦?元曼兒,你心心念念的意中人,該不會是王翦罷?”我試探的問道。

  她哭得斷斷續續的,氣息都十分紊亂,聽到我問這話的時候,才忍不住“哇……”地一聲嚎了出來,這一聲哭號,直擊得我心都顫得疼。

  是了,她苦苦的瞞著不願意說、她所鐘愛的英雄、她那個時而英武時而怯懦的意中人,我思來想去的算了那麼多,怎麼偏生的就將王翦漏下了?先年,在林木幽幽裡,她看著王翦取下野稚又放下銀錢在捕獸夾的時候,那傾倒的眼神喃喃的一句“他是個君子”,忽而就似個魔咒般在我耳畔回蕩。

  “是他,母妃,兒臣知道兒臣不該喜歡他的,可……兒臣心裡就隻有他!”她抹了一把淚。

  我聽得有些懵,頓覺無力的往身後一坐,腦子似團泥漿般的理不清頭緒。

  元曼的模樣絲毫不比我好到哪兒去,亦是狼狽的跪坐著,頹然而無助的捂著胸口,“我將玉笄寄給他,他遲遲冇有回信的時候,我就該知道他是無心與兒臣相好的。兒臣甚至清楚得很,他心心念念的人是母妃您,可無奈兒臣審判的男子都太過軟糯,有幾個能有將軍那般的擔當?幼時與將軍相處的記憶,縱然純真,可愈是長大些,兒臣便愈發的發現,他是那樣的獨特,又是那樣的迷人,母妃,兒臣再找不出一個像他那樣優秀的男兒值得兒臣去愛的……”

  她說著,哽咽住再次失控,我聽著她的哭聲,未嘗不是心頭哽得抽疼。

  青鸞宮內,青澀少女的啼哭,與婦人的長歎,交相錯疊著,譜出的豈是一段難以言道的孽緣?

  目光觸及宮殿角那不起眼的一隅,那兒擺著的,是盆半枯的小樹。我忽然就明白了王翦將那盆小樹交給我的原因,亦明白了他推說有病告老還鄉的原因。

  是阿政那日真的喝得有些過了,亦是我太刻意的粗心,才冇有去懷疑他告老還鄉的緣由罷!他,對於感情還當真是怯懦得很呢,戰場上再如何驍勇,可在情愛麵前,卻是個十足的軟蛋。

  我有些踉蹌的起了身,將那一盆樹抱了過來,元曼幾乎是跪著拽著我的步禁,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哭腔,“母妃,兒臣是真心實意的心悅王將軍的,兒臣來找母妃,也是知道這世上唯一能勸得動王將軍之人,就是母妃了。”

  她倔強的容顏,此刻終究是為了個男人而消散,“母妃,兒臣求求您了,這一世,兒臣的心思就全然在王將軍的身上了,今生若非是他,兒臣誰都不嫁!”

  我聽得心一懸,手微微有些顫抖,險些冇端穩手中之物。

  緩緩蹲下身,將那一盆小樹放到元曼身前,我亦跪坐在她身前,看著她哭得似個淚人兒的麵龐,拽著衣袖替她拭去滿麵的淚,“他都已經離開鹹陽了,這意思再明顯不過。好孩子,這世上的好男兒這樣多,緣何你就偏偏的同他對上眼了呢?”

  她哭得更加愴然,我緩緩將身前的這半枯的樹往她身前挪了挪,“你說他不曾給你回信,我想,大抵他那時是冇找到合適的回信方式罷?他不是個文人,寫不出李丞相那樣的高談闊論,唯有以物代文,表達他心中所想了。”

  元曼怔了怔,呆呆的滯住,忽而將這一盆小樹摟在懷裡,哭得愈發悲慟。

  那小樹啊,枯萎的一半,就似即將年邁的王翦;那青翠的一半,就像年輕的元曼。在青鸞宮內擱了六日,青翠的那一半也被這枯槁的一半拖得有些泛黃了,不知什麼時候,會將這另一半的青翠給耗死。

  他戎馬江山了大半生,怎忍心將她的大好韶華荒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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