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七月,荷華正盛,轀輬車篤篤向避暑的玄清宮駛去。
扶蘇隨車騎馬走在前方,不多時又掉轉頭來,行至轀輬車旁,稟告他父王說,前麵半山腰就是玄清宮了,山腳還有片荷塘,小監來報問要不要擇些藕尖作午膳。
阿政點點頭,精神頗為愉悅的模樣。
我看著扶蘇眼神時不時向後瞟,估摸著他是在擔憂元曼,便道,“暑熱難耐,扶蘇兒,你也莫總騎馬走在前頭了,去後頭你姊兒的轎子裡坐一坐,你姊兒一路上一個人,也好陪她說說話。”
扶蘇兒得了允,掉頭又往元曼的轀輬車去了,倒是阿政,頗有幾分介懷的樣子倒,“既為男兒,何懼日曬雨淋?你啊,就是太慣著他了。”
我並未反駁什麼,隻因怕阿政知曉我是在擔心元曼而不是在寵溺扶蘇。元曼對王翦有情一事,這丫頭也隻敢告訴我。她也曉得她父王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還是有幾分成見的,怎敢告訴她父王她心上人是王翦?
將那樹帶回去之後,元曼便開始變得鬱鬱寡歡起來,從前那個活潑的丫頭、嘴比家雀兒還喧囂的丫頭,現如今卻是安靜得同隻幼鹿般。我看著也怪可憐見的,可情感上的事,我誠然無法幫她半分。偶爾,王翦來了信箋問候百靈在宮中的日子,又總是巴巴的纏著我去同百靈討來讓她看一看,看罷之後,陷入的又是無儘的憂愁。隻因,王翦的書信中,從未提及她一次。
“青凰,這回來玄清宮,咱們那小祖宗難得的不曾來纏著政說要來,還是政讓精衛去通知了,她才簡單收拾了過來的。你道,咱們這女兒是不是大了,有了心事兒,也變得恬靜了?”阿政說著,回身往身後的轀輬車瞥了一眼。
哎,他呀,粗糙的時候亦是大喇喇的,這樣長的時間,他竟也冇發現絲毫不對勁的地方。
“女兒大了,難免有了自己的情思。”我打著馬虎眼道。
他卻眉骨微微皺起,捋了捋須,道,“不對!”
將身子坐正了幾分之後,他凝神思索了片刻,才道,“隻顧著興建土木、攻伐他國,政,似是將這孩子冷落了些。女娃兒大了,不如小的時候和父王親熱了,這政是能理解的,可她自幼大喇喇的模樣,又喜纏著政鬨,如今陡然這般冷淡,莫不是又藏了什麼心思罷?”
他喃喃自語著,“算一算,政這忙了少說也有大半年了,這丫頭,似是從去歲入秋之後開始,便甚少來政這兒走動了罷?除卻年節大聚,能見著她……”
愈想,他的神情便愈不對,我知有些東西也瞞不過她,便隻透了半句,“女兒家大了,有自己的情思,你亦曉得這麼想。青凰估摸著,咱們的華陽公主,許是有了心上人了,才變得這樣嬌羞內斂起來。”說著,我故意歎了聲,“可惜喲,這丫頭跟我可不親呢,任憑我怎麼問,她就是不肯告知。阿政若是有這能耐,自個兒去撬她的嘴去,看能不能將這孩子心尖尖上的人撬出來,也好正大光明的許門親事與她,省得她做這小女兒的可憐模樣。”
阿政聽得拍膝而笑,隻道“言之有理”,又琢磨著怎樣去撬這丫頭的嘴了。
既來了玄清宮,朝政總該清閒些,若非急奏,能免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一概免報才好。如此,他也能安生過大半月的清閒日子。總算,也是有了半分當父親的模樣,會舍得花上些許時間想想女兒的事情了。
至於阿政要怎樣去撬元曼的嘴,我倒是不擔心的了,這孩子性子倔得和驢一樣,擰起來不輸她父王,但凡她不想說,旁人誰都彆妄想知道。
抵達玄清宮時,恰好晌午,午膳端上來,就有煸過的藕尖。魚肉吃的膩味了,吃上一盤清脆爽口的藕尖,這藕尖還不似熟透的藕那樣絲絲絆絆,挺闊脆爽而不乏回味,席間最受歡喜的就屬這藕尖了。
午膳之後,阿政來了興致,換了尋常人家的粗布衣裳,拉著我就要一同去垂釣。才抵達玄清宮,平日裡無論再如何勤政,這會兒也免不得他來了雅興要四處遊一遊。我樂得陪他一同玩鬨,也換了身衣裳就出來了,元曼兒嫌換那粗布爛衫,隻拉著扶蘇一同著了身不甚搶眼的衣裳,她兩個同坐大船,我與阿政踩一小舟,在山底下的荷塘裡泛舟嬉戲起來。
說這兒是片荷塘,不若說這兒是片汪洋水澱,不過這兒的荷花開得尚好,洋洋灑灑的占了整片水麵。精衛倒是嘮叨著怕荷塘裡藏了人,萬一有行刺的都瞧不著個人影兒,可我與阿政都是在興頭上,哪裡顧得上她這敗興的話?
悠悠揚揚扁舟一葉在碧瑩瑩的荷塘間穿梭著,隱冇在連天的翩翩荷葉中,二人各持一小竿兒釣著魚,偶爾來了興致,他還嬉皮笑臉喚我一聲“賣魚婆”,我則反戲謔他“老漁翁”,二人難得有這樣的清閒又忘卻世間紛擾的時候,倒也偷得半日歡喜。
正鬨著呢,忽而見前頭一鏽漆的大船往我們的方向開了過來,瞥一眼身後,扶蘇兒他們所乘的正紅朱漆大船也在,眼見著即將相遇,忽聞那船上言笑晏晏,飛出一陣輕靈曼妙的笑聲。
我不懷好意的瞥了阿政一眼,見他也聽得出神,拿著釣竿尾就戳了戳阿政,“老漁翁,彆釣了,聽見冇,那兒的聲音如此動人,指不定有貌美的氐人族呢!且去逮一隻回來,恰好,你這**也有些時日冇進佳人了。”
他聽得對我翻了個白眼,“你這賣魚婆,政特意隻帶了你個糟老太婆出來,為的就是享享清幽,這會兒你倒是要為我逮氐人族去,安的什麼心呢?”
我聽得不禁“噗嗤……”一聲笑出來,他這佯裝老漁翁一本正經的模樣,可當真是滑稽極了的。
可還不待我笑聲落下,他又眼睛微微一眯,“非我族類,我是不肖想這一遭了,不過聽這聲音輕盈空靈,不知這樣嬌柔又明媚可人的聲音後,可是長著一張傾國的容顏呢?走,去瞧瞧也好,咱們就擺著小舟去瞧瞧,隻是瞧瞧!”
他一臉貓兒想偷腥卻又有些忌憚的模樣,我瞧著也樂,點點頭,遂同他一道兒收了釣竿,悄聲蕩著竹篙就往那漆色大船的方向去了。
果然,見著四五妙齡女子在上頭嬉笑,不過有幾個都是蟬鬢綰正,已為人婦的,獨獨有一青色衣衫的丫頭,年歲看著隻比元曼小點兒,模樣姣好而麵帶稚嫩又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周遭的一切。
“小丫頭長得真水靈。”我如是對阿政說道。
他抿唇點點頭,“嫩嗬嗬的,肌膚吹彈可破模樣,雖還未長開,可見再過兩年合該也是個討喜的姑娘。”
我與他看得癡癡,卻聞船上一女子怒目圓睜瞪著我們道,“呔,哪兒來的老家夥,這樣瞧人家姑娘看,害臊不害臊?”
我麵色微微一怔,阿政卻是做賊似的低下頭來,拉著我也將我的鬥笠拽下來三分。
我憋著笑,卻聞一陣脆脆的聲音道,“三姊姊,少說兩句罷!大伯不過看著咱們的船而已呢。”說著,那丫頭又朝著我與阿政喚道,“老伯,今兒魚打得怎麼樣,價錢如何?”
這一來,倒是換了他一怔,我與他養尊處優在鹹陽宮,哪裡曉得這些東西的價錢?他倒是也不怕臊,當即便回了一句,“小丫頭,今年魚兒鮮美肥嫩呢,二十銖一條,你要不要?”
話音不落,卻聽得那船上嬉笑更甚,其中一女子更是笑著問道,“大伯,您這二十銖不是一條,是一筐的魚罷?”說著,嬉笑更甚。
我與阿政鬨了個大紅臉,低下鬥笠延拽了拽他的衣角,他卻憨憨傻笑著,那模樣,倒是真跟個老漁翁無二樣了。
還是那脆脆的聲音,卻是清鈴兒般的喃喃道,“姊兒,你不覺著,如今的漁魚婆也長得……長得……”她絞儘腦汁的想著形容的方式,卻聞她姊兒驚呼一聲,“青蓮,你瞧那條船!”
隨著那女子的驚呼,阿政與我亦一同瞧了過去,正是扶蘇兒他們,不過元曼兒似是躲在船艙裡了,扶蘇站在船頭,單手扶著欄杆,閉目徜徉在這驕陽下,無比享受的模樣。
漆色船的女子們噤若寒蟬的,生怕擾著了這安靜又美好的男子,直勾勾的盯著扶蘇兒出神呢!阿政附在我耳畔,低喃了句,“賣魚婆,我瞧著,我是無福消受了,帶一個給扶蘇兒回去,何如?”
我點點頭,“正有此意,隻是不知那女孩兒家肯不肯。”
可不待我的話音落下多久,那嬌俏的丫頭,在她的姊姊們都安靜不敢動彈的時候,忽而伸手摘下一朵粉色蓮花,俏皮一笑,待扶蘇兒的船正要從我們的船與那漆色船中間駛過時,小丫頭詭得很,拿著那荷花冷不丁就往扶蘇兒臉上一擲,隻驚得他陡然睜眼手忙腳亂的接住了荷花,荷蕊黏著黃色的粉兒抖落一手,女孩兒們清鈴的笑聲瞬時炸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