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巧試公主心
蓮葉搖搖,蕩漾在這盈盈的水麵,一群蟬鬢娥眉的女子簇擁著一娥眉櫻口、唇紅齒白的妙人兒,迎麵遇上一個鬢如刀裁、劍眉星目的謙謙君子,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仿佛二人眼中隻剩下彼此。
扶蘇兒本是倚在柵欄邊閉目養神的,陡然被那荷花砸了個滿麵,鼻尖還掛著一絲花蕊,微微狼狽的模樣,在那小丫頭看來,亦是徒惹忍俊。
此刻,他的眼裡隻有那俏皮的小姑娘,哪裡還注意得到側方我與阿政蕩著艘小船,在看他癡傻的模樣。
但見他招了招手,兩邊的纖夫都心領神會的點點頭,二人待接弦時手一勾,將兩艘船勾到了一起。
秦之國人素來都是熱情又大方的,不過女孩子們素來都隻是在三月三芍藥滿園的時候分外熱情,不想這灼灼炎夏,姑娘的熱情依舊熱烈得像擋不住的驕陽。
我拉了拉阿政,壓低了嗓子悄聲道,“老家夥,你瞧,這倆有戲呢。”
他也點點頭,捋須抿唇似是信心十足模樣,“回頭讓精衛來打聽打聽,是誰家女兒。這小丫頭衣著非尋常,應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我亦點點頭,守著也不敢再大聲說話,生怕擾著眼前這幅畫兒般的美景。可歎我與阿政的相識是在水深火熱中,又錯過了那本該青澀又美好的韶光,彼此猜忌懷疑了許多年,才明白對方的心思。莫不然,這樣年輕的少男少女相識、相知、相戀,該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在下冒昧了,敢問姑娘可曾賞過這一片的荷花?”扶蘇小心的問道。
那女子嬌俏的模樣,麵容微帶靦腆,絲毫冇了方才擲花出去的豪邁,隻是嬌滴滴的說了聲,“已經賞過了。”
扶蘇又問,“那,可否陪在下再賞一次?”
那姑娘一船的早已嬉笑不已,笑著鬨著就要將小丫頭推上扶蘇的這艘船來,被推推搡搡著,又是在這水麵上,丫頭哪裡敢大意?被推了兩回,索性便自己蹦上了扶蘇的船,留著她那一船的姊兒們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正鬨著這一雙人兒臉紅,元曼一臉被擾著雅興而不悅的嘴臉從船篷裡鑽了出來,這一下,兩麵怔怔,眼見著妙人兒就要惱了。
元曼隻瞥了一眼,便知道這是什麼狀況,故而隻無奈的嗤笑兩聲,“呆子弟弟,看來我是不適合待在這船上的了。”說罷,那一船的人麵色才緩了下來,個個帶著淺淺的笑意,卻不再似先前那樣張揚。
元曼眼尖,自然瞧著我與阿政假模假樣的在這兒窺視著,便朝著我們招招手,“老翁,可否載我一程,讓這一雙人兒自由自在去暢遊會兒?”
看來,這丫頭在篷裡到也聽得清楚,外頭發生了什麼,她都了然。
呆愣愣的扶蘇這才注意到我和阿政一直在瞧著呢,登時麵色便漲得通紅。我和阿政答應著元曼,擺了幾篙就往二船接弦的方向過去。元曼徑直從上頭蹦下來,小船兒蕩悠悠的險些讓人站不穩腳跟。她卻嬉笑著,還指使起她父王來,“咱們往那邊兒劃去,帶我玩得高興了,回頭可多賞你些錢。”
阿政忙不迭的答應著,我嗤笑著望了這丫頭一眼,才注意到那一船的女子也緩緩離了弦,往彆的方向駛去。
待再鑽入荷葉和葦叢中,元曼才嬉皮笑臉道,“耽擱不得她們,我也隻能來叨擾叨擾父王和母妃了。”
我嗔罵了她兩句愛胡鬨,她卻隻是吐吐舌頭,靠著囚魚的艙便斜坐著,伸手在水中劃開道道漣漪,仿佛這一片天地,此刻與她無乾般的清閒模樣。可通過水中的倒影,我依舊能看見她轉過身彆過臉去,避開她父王目光時,眸子裡掩飾不住的悲戚。
有了元曼在這船上,我與阿政嬉鬨也嬉鬨不成了,這日頭毒得很,索性便又劃了小船兒往回去。
阿政一下船就急啄啄的喚精衛去查一查今日來遊湖的官女子是誰家的,其中有個丫頭應當還未及笄卻也快了,跟著幾個姊兒一道出來耍,去問問名姓、家氏。
精衛辦事倒也快得很,不多時便回來稟報,今日來遊湖的官女子隻有一船,是蒙毅將軍的女兒和其表姊妹,其中都數是已經成家了的,獨獨蒙毅將軍的內侄女兒還未成家,名字喚作紫菀,今年才十五,明年便是及笄。
扶蘇兒那日歸來得有些晚,這是在我與阿政的意料之中的,至晚膳時這孩子才春風得意的回來,宴席都擺開了,阿政特意吩咐今兒多擺兩壇酒。果不其然,一問之下,扶蘇也覺得這女子頗合他的心意,隻是丫頭年歲尚小,隻待明年四月她滿及笄之歲,扶蘇兒便請他父王為他主持定奪姻親。
眼見著兒子馬上就能有個意中人兒成雙成對,我這當母親的自然歡喜,他父王也開心得很,當即便與扶蘇多飲了幾杯。宴席間滿是歡聲笑語的,元曼亦是為這弟弟高興,多敬了他幾杯。阿政則是酒興大起,喝得麵色潮紅而微醺,難得見他喝得這樣開懷。
正喝在興頭上,正巧元曼又給扶蘇敬了杯酒,阿政忽而舉杯頓住,望著元曼,問道,“扶蘇已覓得佳人,咱們這華陽大公主,還是作姊姊的,意中人兒是哪個,怎就不見你帶出來給父王和母妃瞧瞧?”
我心頭一緊,連道不好。
元曼此刻倒也有三分的鎮定,隻是淡淡然道,“兒臣謝過父王的關懷,不過,兒臣原本的意中人,如今已經讓兒臣死心了。隻歎兒臣與他之間緣到了份卻不夠足,這一世,怕是該錯過了。也好,兒臣與他之間相去甚遠,倒不如再緩緩罷,扶蘇弟弟雖看上去呆呆的,可他著實比兒臣精明又能乾太多。”
正要喘口氣兒,卻見阿政抿了口酒,打趣兒的笑了兩聲,“能讓你心死?孤倒是好奇這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元曼兒,孤雖不喜過問你的私事,可也容不得彆人能肆無忌憚的欺辱你,到底,你是孤的孩兒。那讓你心死之人,能不能配得上咱們的華陽公主還是一說,何必為了這樣不知珍惜又不識抬舉之人死心呢?孤瞧著,如今朝中人才輩出,孤記得元曼兒你道喜歡驍勇善戰的英雄,秦國被人稱為虎狼之師亦是有著這麼些年的根底的。孤瞧著,桓齮將軍家長子就不錯,長得標致又是個親孝之輩,繼承他父親習武之驍勇,將來可為大用。不若,孤為你二人賜婚,何如?”
桓齮將軍我倒是不常走動,阿政將此人留給了元曼,可見此人雖不在阿政讓扶蘇交好的名單裡,他心中卻也是有此人一席之地的。元曼和扶蘇兒又好得很,將來,未嘗不是扶蘇兒的助力。
正思忖著,卻又覺得元曼不會是這樣安於天命之輩,怎會輕易同意了她父王賜婚?這多想一層,才覺我終究還是有些私心在的,凡事總是為扶蘇兒考慮多一層。
縱然自古以來,世人信奉的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阿政亦在她年幼時就許過她,無論她將來心悅哪一家的男兒,貧窮富貴不論,都合該是她自己來挑,不由阿政和我做主。況,元曼兒自幼又是個強脾氣,氣性兒上來了還敢同她父王頂嘴的,怕是這遭又要鬨個不歡而散了。
元曼放下手中青樽,麵上帶著三分凝重,終究緩緩起了身。難得的,這丫頭行了個十足的大禮,在她父王麵前三叩首之後,才垂著眼瞼緩緩道,“父王曾許元曼兒的事,可是不願作數了?父王是天子,若是父王執意要賜婚,兒臣是反駁不得的,可兒臣說過,兒臣心已經死了,父王若將我嫁給彆人去,兒臣的結局不過亦是個死。”
這丫頭,當真擰得很,知曉他父王當真決定之事,縱然她想反悔,亦是由不得她的。可她若不願聽她父王的話,又不得不聽時,索性便以死謝罪了。
阿政亦來了三分脾氣,當即一拍桌子,怒道,“孤寵你愛你慣著你,將你慣出這一堆的臭毛病來,你倒當真無法無天了!想死?孤不攔著你!但你記得,你這條命當年是你那可憐的母親以死換來的,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亦是祖母和你母妃當年排開萬難許下的,你若為了個男人,就想輕易去尋死,好,且去!看看你到底還能不孝到何等地步!”
阿政氣得吹胡子瞪眼的,元曼默聲,淚卻爬了滿麵。
許是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模樣太過駭人,隻將尋常在朝政上對付那些個大臣們的模樣也拿了出來,這才眉骨微微一皺,想了想,語態又緩和了兩分,“若是不想孤賜婚,亦是可以的。你且告訴孤,你看上的究竟是哪一個?即便那人是有家室者,為了孤的女兒,孤亦舍得去做一回棒打鴛鴦的損陰德的事。”
阿政將這樣的態度擺出來,我才明白,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賜婚,而是為了逼問元曼心悅之人究竟是誰。
他已講話說到這地步,元曼這小丫頭,又怎敵得過她父王這老狐狸的老謀深算呢?
果然,她嚎啕大哭了幾聲之後,才嗚嗚咽咽的喚著“父王憐我……”,揩了一把淚,才低下頭,壓低了嗓子幾近喑啞的道出了那個名字,“是王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