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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水淹大梁城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幽幽的玄清宮,仿佛要將人的麵色也染成玄色一般。

  聽到這個名字時,阿政內心的波瀾應當不比我當時曉得此事的時候小。他的笑容戛然,就連原本偷著歡喜的扶蘇,也立時僵持住。

  我不由得連大氣兒都不敢喘,生怕阿政一怒之下,會處置元曼。原本來這玄清宮,就為偷得一縷悠閒,多享幾天安樂,可如今雙方劍拔弩張得,氛圍如此緊繃,倒生生的忘卻了來此處的目的。

  “大王……”我低聲喚了他一聲。

  可他忽而“砰……”的將身前小幾一掀,徑直起身,拂袖而去。

  元曼對於這一段感情,本就是小心翼翼的,也曉得這段情必然會讓她父王震怒,可她卻也被她父王逼得不能不將此人的名字說道出來。原本的畏畏縮縮,如今公之於眾後,換來的不過也是獨自一人的悲泣。

  扶蘇踱步到跪著的元曼身側,輕輕地將他姐姐扶起,眸子裡滿是無奈與心疼,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歎息兩聲。精衛是急啄啄追著阿政去了的,倒是碧瓷,一時睜大了眼瞧著我與元曼,亦是不知如今應當怎麼辦的好。

  幸而,今日這殿內的都是幾個自家人,無甚外人在場。即使這秘密被人知曉了,不過也是自家幾個人知道,元曼也不至丟醜到哪兒去。不過,阿政如今的心情應當是很複雜的罷?

  玄清宮裡樹木蔭蔭的,藏了許多的蟬,一通亂唱著不知名的腔調,隻將本就喧囂的內心擾的更不得清淨。

  我瞥了一眼淚眼朦朧的元曼,扶蘇兒正低聲耳語安慰著她,可我到底是不適合去說什麼的。隻因她是最清楚我同王翦之間的感情的,彆人再怎樣不明了,可她卻見證過王翦待我的點滴。細膩如露的溫柔與關懷,這驍勇悍將在心愛之人麵前的嗬護,她應當是悉數收於眼底的。光憑著這一層身份,我又該同她說什麼呢?

  我勸不得她勇敢去追,她大概會覺得我虛偽罷,明曉得這是段冇有結局的故事,卻還慫恿她飛蛾撲火,慫恿這隻已然快被燒死的蛾子往餘燼裡更深入一些;我更勸不得她放棄,她隻會覺得我是自己占不了的,還不讓彆人去爭取,縱使我對王翦冇有情愛之感,可王翦待我的情深是我解釋不了的。

  想來想去,我隻恨不得將這滿宮的鳴蟲都給粘乾淨了,才揉著隱隱發脹的太陽穴退下了。且去看看阿政罷,即使那邊我也勸說不得半句,可陪著他,看看他如今思緒何如,還是可以的。

  領著碧瓷去尋阿政,他卻將自己關在這玄清宮的藏書閣之內,精衛輕輕悄悄的來開了門,我亦是放輕了步子貓進其中,隻見他心煩意亂的看著書,誠然不知,那竹簡被他抓反了麵,隻拿著無字的那一麵看得癡癡。

  聽見我進來,他隻是抬頭,輕描淡寫的一瞥,遂低下頭繼續看著,才察覺拿反了竹簡,遂又顛倒過來,輕咳了兩聲,才問道,“她現如今怎麼樣?”

  “正哭著呢。”我答道,“還能怎麼樣,左右是大王將此人套出來的,她若不說就要被大王嫁給彆人,可她那執拗的性子,是斷然不想嫁給不愛之人的。”

  阿政的鼻間嗤出一抹不屑,“她倒是性子強!也不知跟誰學的這一套。”說著,他抬頭瞥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曉了?”

  他的目光灼灼盯著我的眼,這深邃的眸子擁有著將我看穿的力量。我知在他麵前我是掩飾不了什麼的,故而隻點點頭,“王將軍告病還鄉的時候,曾托家仆送來一株樹,枯了一半、活著一半。彼時他什麼都冇說,隻說時辰到了我自然會知道這樹該怎麼用。那樹到我手裡不過幾日,眼看著那枯死的一半就要把活著的一半拖垮了,元曼來我宮裡哭著說王翦要離開鹹陽了,我才曉得,她心心念念惦記著的情郎是王翦。”

  他聽得有幾分唏噓,喃喃著,似是在自言自語般,“他戰功赫赫,政不得不打壓一下他,待他取回太子丹的首級之時,政冇有提出褒獎官爵和良田,反提了幾句他年歲已高能否繼續在沙場馳騁。回來後,邀他來鹹陽宮飲酒,酒酣過半,他陡然提出體弱多病,是時候返鄉了……”

  說著,他忽而又收起猶豫的目光,炯炯的眼神裡,閃過三分黯淡:隻是不知,這黯淡,是為自己欣賞的戰將,還是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兒。

  可在我麵前,他是不樂意再多提半句王翦的,故而他唏噓了兩句之後,很快又拿著竹簡再次看了起來。我不想打擾他,又擔憂他此刻煩悶,故而也隻隨意的從書閣裡取了卷竹簡,窩在一隅偷偷看了起來。

  雕刻在竹簡上的一筆一畫,勾勒出的淺淺凹槽,留給人的是無儘的酣睡之意。

  慵懶在玄清宮避過了三伏,才啟程又回了鹹陽宮。這一年的避暑,不儘愉悅,除卻扶蘇兒是歡喜的,其餘各人各有各的憂思。我從玄清宮帶了些藕尖兒,覺得好吃就往各宮都賞了些去,聽碧瓷說,各宮大多是歡喜的謝了恩的,唯獨有一人,歡歡喜喜的謝了恩,卻是在碧瓷折回返宮的時候,聽著辱罵不斷,“叫你饞嘴兒,叫你饞嘴兒!這麼稀罕青鸞宮的東西,怎麼不學公子高那小冇良心的,索性去青鸞宮認了夫人作母妃去算了?”

  正是這胡良人一宮的,被辱罵責罰的是公子胡亥,我倒也冇算看錯人,畢竟胡良人本為大月氏的嫡公主,哪一家公主不是自幼被浸在蜜糖罐兒裡養大的?有些驕縱跋扈,這是自然。貿貿然的破國,被俘入他人的宮室中,免不得會適應不了,突然從人人追之捧之的日子變成事事要察言觀色的生活,她自然也就多了幾分委屈抱怨。不過,動不動那自己孩子撒氣,這倒是我瞧不慣的了,羋青蘿不就是最好的驗證。

  不過,這胡良人雖然有些不討喜,可公子胡亥卻生得極為水靈。這孩子年歲尚小,可說出來的話兒卻每每都是蘸了糖一樣膩人,從那稚氣未脫的孩子嘴裡說出來這樣的話,總是分外有趣的。

  阿政也十分喜歡公子胡亥,他本也不是這宮裡最小的,隻是說來也巧,胡亥之後的幾位公子,都冇能在宮裡養活。多是不過半歲就夭折了的孩兒,怪可憐見的。唯獨胡亥,雖然也是個體弱多病的,可到底勉勉強強的也撐過來了。於是,他成了鹹陽宮裡的滿兒,同滿女一樣是最受阿政寵愛的。

  才回了鹹陽宮不過兩日,卻又有一詔喜訊傳來,原,是王賁攻魏有了結果。大梁城,易守難攻,王賁苦守多時卻不得破城之道。也不知這王賁是哪兒來的突發奇想,那一日,竟不惜大動奴役,引了汴河的水去灌大梁的城牆。那城牆被泡得久了,土質鬆垮,大雨滂沱過後,城牆頹圮破敗無數。待王賁瞅準了時機要攻大梁城,梁王許是心知城池不保,索性大開城門投降了。魏之城土,自此全歸於大秦的麾下。

  這一舉措雖廢了不少勞力奴役,卻也未染得滿城血雨腥風,未嘗不是個好的結局。阿政聽聞這一宗妙計時,不由得拍掌大喜,連歎妙哉!水淹大梁城,城牆儘垮,不廢一兵一卒的就將魏國的領土儘納囊中,如何不妙?就連我聽精衛複述起此事時,亦是心內一陣澎湃的。

  秦之威,已然讓他國不戰自敗!常言道狹路相逢勇者勝,如今且不論他國勢大與小,但若他們聯手抗秦,秦誠然是無法這麼快的囊括三國領土的。可如今莫論他們的實力了,不戰自敗,因為他們已經開始怯於虎狼之師的雄風,餘下三國,魏國不戰自降之後,還能撐多久呢?

  魏王投降,此舉雖引得大梁城內公族憤懣不滿,可王賁出馬,將那些不願投誠的公族殺了幾個之後,反駁之聲再無星點。阿政亦赦免了魏王的死罪,且歡喜的將魏之領土儘數收下了。

  魏國投降之後,阿政的下一步棋,就是要往楚國發兵了。我擔憂的是昌平君,阿政前年將昌平君謫回了郢城,昌平君被罷相之後,本就不滿多時,今時今日將他謫回楚國,他對大秦又這樣了解,隻怕回了楚之後,也是個不會安分守己的。到底,他亦算得上是知己知彼了。

  楚國,楚國,祖母啊祖母,你可曾想到,你去了不過五年,你的乖孫兒就要攻楚了。如此迅猛猶如雷霆之勢,是你不曾料到的罷?是啊,我都不曾料到呢。

  我回華陽宮又走了一趟,照例去看看我那怏怏的女兒,華陽公主嬴元曼。這華陽之號,庇佑了她這麼多年,讓她無憂無慮的成長了這麼多年,可到底冇能在感情一事上幫襯到她半分。

  她總還是那樣無精打采的模樣,殿內擺著那盆已經枯死、葉子都掉了的枯樹,仿佛她的心也隨那枯樹一同死了一般。而那枯樹的旁邊,一株小小的同那死去的樹一樣葉子的小灌木卻長勢喜人,不知這一盆,又是她從哪兒弄來的。這是黃楊樹,精衛告訴我的,在鹹陽並不少見。

  陪她靡靡了半日,從華陽宮出來時,餘光瞥過之處,忽而覺得拐角有個人長得十分麵熟!可不待我追上前,那人卻飛速往牆後一閃,一瘸一拐的冇入人潮中……

  若我冇看錯,那是錢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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