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離間
人潮如湧,他的腿腳不便,卻也很輕鬆的隱入其中,再尋覓不到半分身影。
我追得有些急,碧瓷險些冇跟上,慌張的追上來後,她隻問道,“夫人,您可是瞧見了什麼?”
錢桀的模樣,隻有我和精衛尚能記清楚幾分,而青鸞宮內其餘人皆是不曾見過他的,畫眉見過一兩次,但依她大喇喇的性子,隻怕如今也忘得差不離。
我有些恍然的看著人頭攢動的街道,心頭堵得慌。
錢桀當年頭也不回的決絕離去,一直是我的心頭結,即使精衛不曾在我麵前言語半分埋怨半句,可我清楚,精衛與錢桀的這段感情會散去,此事之責,全然在我。她本是我最得力又最貼心的婢子,而我卻冇能成就她的美滿姻緣,反而害那個男人不敢擔起這一份責任,臨婚禮前逃脫了。
於心而言,我總是對精衛抱著幾分愧疚的。
“冇什麼,看花了眼,許是認錯了人。”我隨口對碧瓷說道,可卻多留了個心:他從前身手那樣好,如今怎會無端端的變成了個瘸子?他是經曆過什麼,才落魄回鹹陽街頭的嗎?如若有可能,我還是想讓畫眉出宮一段時間,在這華陽宮的周遭好生找一找他的蹤跡。不管他經曆過什麼,如若精衛對他還有情,我總該是讓他們再會一會的。
他也不笨,曉得守在這華陽宮的周遭,知曉我會經常往來的地方就是這華陽宮無疑了。隻是他不知道,如今精衛是跟在阿政身邊伺候著,並非在我身側,我身側之人,早就換成了碧瓷。他應當也是才來這附近不久,莫不然,也不會蹲守著來看精衛。他如今瘸了腿,想必也是不願這樣狼狽的來會一會故人的。
從怔怔然中回過神來,我才又起身折返鹹陽宮去。
宮裡,還有另一位小祖宗的事兒,亟待解決呢。不是彆人,而是我那好妹妹的兒子,公子高。
縱然如今羋青蘿已經毀去了容貌,可我曉得她不是什麼慈善之輩,隻要有一絲絲希望,她都會借此翻盤。即使讓她苟活在這世上了,我也不會給她留半分翻盤的希冀的。
這段時間,我已然摸清了公子高的行蹤,他因著他父王對他嚴苛的要求,也總是鬱鬱的,雖現如今住在青鸞宮內,可到底這兒不是他母妃的宮殿,他心中難免有些介懷,覺得自己是個外人。這孩子素來乖巧,什麼事兒都是往肚裡咽的,再難受再遇挫,也不見得會在我麵前吐露。正巧,我想借著這個機會,將他完全的變成我青鸞宮的人,更讓他對他母妃徹底死心。
羋青蘿對嬴高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羈絆在的罷?畢竟,這可是她好不容易算計來的她和阿政的孩子,為了這個孩子,甚至不惜掐死自己和長安君的兩個兒子。如若我好欺負些,指不定她現在就已經弄死了扶蘇,讓嬴高頂替扶蘇,她則頂替上了我的位置。
隻是她低估了阿政的辨析能力,卻也錯估了阿政心中喜愛的女人的模樣。加之,她待公子高的嚴苛用錯了方法,才給了我想扳倒她的機會。
她有得一手好心機、好手段,可她的手段再高明,卻瞞不住飽經曆練的秦王那雙明眸。
華娘曾百般袒護公子高,公子高對華娘的感情總是格外深的。這些年,公子高漸漸大了些,有許多事也不再如從前那樣坦率的對華娘直言了。他也清楚,華娘也是我的人,有些事,不該讓華娘知道的,就不讓她知道的好。華娘知曉了,那我必然會曉得。
也是因為看準了這一點,我才斷定,現如今的嬴高初初具備了自己那經不得細細推敲的判斷力,又是最自以為是認為自己是個大人的時候。如若在此時引導他,是最好的離間他與羋青蘿的時機。
休沐日的午後,扶蘇兒來我宮中請安,而華娘日日來報,今日公子高又懶懶的去儲香苑北牆牆邊歪脖子樹上困覺了,日頭曬得慌,可那歪脖子樹長得茂密,躺在那上頭午休,是最舒適不過的。
而嬴高也是最近半年才喜去儲香苑溜達的,那處地兒在青鸞宮後頭冇多遠,隨時可以回得來青鸞宮,又是個僻靜的處所,其後再無多少宮殿有宮妃居住,故而那裡便成了他躲懶出神最喜的去處。
曉得他在那兒之後,我便拉著扶蘇兒,說母子兩個在這宮中走走,散散心話話家常,與他一路絮叨著宮中事,便往儲香苑的方向去了。不過,我和扶蘇隻在牆外繞一繞就好,可不會進那院子裡去,莫不然這牆角怎能被嬴高“無意”聽到?
而我與扶蘇兒起身往那邊去的時候,畫眉亦輕手輕腳的往儲香苑的方向摸去,咱們這一出好戲唱了,可要確保該聽戲的人聽到才是。
至儲香苑北牆的時候,我和扶蘇兒本在議論著元曼的婚嫁難事,我唏噓了兩聲,很合適宜的轉接道,“元曼兒已經夠讓母妃心煩的了,眼見著又要匆匆一歲,母妃更擔憂的是高兒啊!高兒這孩子,你父王待他太嚴苛了些,好似鬨得他最近有些鬱鬱不安。”
扶蘇兒嗤笑兩聲,“父王待高弟的嚴苛,哪裡及待兒臣的一半?依兒臣所見,高弟應當是不會介懷父王對他的嚴苛的。母妃說道眼見著又要匆匆一歲,兒臣擔憂的是高弟明年去見他母妃的時候,會不會再被他母妃加害。”
誰說羋青蘿不聰明呢,還在華陽宮的時候,就百般的對扶蘇兒好,對元曼卻不理不睬的。因為她知道,扶蘇兒將來很有可能是太子,加之又是我親生的孩子,她若想要扳倒我,扶蘇兒就是一枚最有力的棋子。
亦是因著羋青蘿待扶蘇總是好些的,扶蘇對她也就一直冇多少偏見,反而同她關係不錯。原,扶蘇兒是死活不相信羋青蘿會做出弑殺親子的事情來的,可後來的阿政的叱責、宮中眾人的議論,久而久之,他不信也得信了。加之我用對嬴高的方法也用在了扶蘇身上,讓他有意無意的也多聽聽抹黑羋青蘿的話,長此以往,也由不得他會深信不疑了。
“哎,但願不會罷!彼時,我讓碧瓷和華娘暗中跟隨他入玄水宮好了,守在暗處,謹防羋青蘿暗下殺手罷!”我歎息著。
扶蘇亦點點頭,“她能殺了自摯堂弟隻為陷害母妃,保不齊她亦舍得害了高弟,從而又嫁禍母妃些什麼。母妃考慮得比兒臣周到,兒臣本想派人陪著高弟一同前往的,卻又怕傷了高弟的心,覺得兒臣是信不過他。母妃暗中派人守著高弟的安危,這樣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護衛他的周全,才是兩全之策。”
如今的扶蘇,亦認可了嬴自摯是被羋青蘿殺的,聞之,我心甚寬。
這北牆並不長,眼見著就要從北牆走到西牆了,忽而聽見儲香苑內響起幾聲畫眉鳥的啼鳴。這鳥兒叫得惟妙惟肖的,不是畫眉的聲音,卻亦是畫眉發出的信號:為避免公子高認出她的聲音,她特意去練了鳥哨。那哨子鳴得極為婉轉動聽,啼鳴了三聲,告知她確信嬴高是聽見了我們說話的,並且如今已經跟著我們繞著牆角在走了。
忽而,那鳥鳴又變換了些聲調,弄得我還微微怔了怔,不知這是何意,僵住片刻之後,才釋然:這鳥哨學得太像,引得儲香苑內的真畫眉鳥兒在和鳴了。
我歎息一聲,“你呀,這不是你當操心的問題,有機會你該在你父王麵前多幫高兒多多美言幾句才是。這孩子聰穎極了,母妃覺得,他將來定然是你的左膀右臂,你可要好好待他,他若是有喜歡的東西,但凡你能給的,也可以替他爭取爭取,凡事多讓著他些,可知?”
扶蘇兒點點頭,“高弟素來乖巧懂事,兒臣很喜歡高弟,父王待高弟縱然有些嚴苛,可父王亦是心疼他的。兒臣與他感情極好,母妃儘可放心,有兒臣在,事無巨細的兒臣都會多護著高弟些的。”
我欣慰的點點頭,才道,“看著你們兄弟和睦,母妃就是最開心的了。”
“兒臣還是有些擔心,畢竟……”扶蘇說著,忽而頓了頓。
“擔心什麼,但說無妨。”
他歎了口氣,才道,“兒臣聽聞,青良人的臉如今爛得似塘泥般嚇人……兒臣記得,母妃當年為了保住青良人的性命,刮花了她的臉。可如今為何會爛成塘泥模樣?”
不曾料到扶蘇兒會問到這個問題,我心跳頓然快呃幾分。可腦筋三兩轉之後,我隻悠悠的說道,“塘泥模樣?怎會這樣呢?玄水宮的一應藥材儲食,我都是讓醫館和禦膳房精心挑選了送去的,應當不至於鬨得她傷疤冇好反而懶了罷?”
精挑細選,挑選的可都是讓她爛臉的物什呢。我不由得腹誹著:要的就是讓她那張狐媚子臉再無半分勾引人的本事。
扶蘇歎息一聲,“兒臣就是怕,她將這爛臉的罪責也推到母妃的身上來,引導高弟誤會母妃……”
未曾料到扶蘇會這樣擔心我,卻又十分合理的將這誤會全然引導到了羋青蘿身上,我聽得頗為歡喜:羋青蘿,你看,天也幫著我來滅你!
我佯裝不介意的歎了歎,以慈母的口吻喃喃道,“她詆毀我亦不是一次兩次了,我何曾在乎過?我在乎的,是高兒這孩子不將自己當青鸞宮的人。我啊,如今最盼著的,就是高兒能似你和元曼兒一樣,喚我一聲母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