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相見不如不見
這牆角,嬴高是一定聽到了的。至於是不是有效的,就要再等上一段時日了。
起碼,在扶蘇兒的身上,我是看見了收效的。從前他小,覺得誰對他好,誰就一定不是壞人,可是長大些了,他不再似年幼時的懵懂,就會有些簡單的分辨能力。而對於旁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複述的話,也由不得他不信。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再往哪兒走、再說些什麼,都無關緊要了。畢竟,最重要的話,已經被嬴高一字不落的聽進去了,如今我們要做的,就是看公子高會有怎樣的反應。
那日,嬴高回青鸞宮回得很晚,入夜了才回來的。看他的神情,依舊是有些鬱鬱的,但在青鸞宮人麵前,依舊表現的是一副萬事皆善的模樣。
這廂嬴高的事情是無須我再擔心多少的了,唯一記掛的就是元曼兒那廝了。聽聞如今秦楚戰事吃緊,阿政的心情頗為不暢,扶蘇兒亦跟我說過,其實他和朝中幾個大臣都覺得王翦將軍是攻楚的良將,隻是無奈,如今王翦衣襟告病還鄉。
王翦呐王翦,你哪裡是身體欠佳,你是心病纏身罷?功高之下,擔憂的就是大王會不會對自己產生懷疑和忌憚,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身為朝中老將,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呢?我心知你是有意急流勇退,規避開阿政的懷疑和不信任,也好給自己留下條退路,不讓自己淪為第二個呂不韋。可還有一事讓你惶惶然不得心安的,就是元曼兒的愛意。
嬴元曼,憑著華陽公主這個嫡長公主的身份,意味著將來身後的勢力就不可估摸了,若是叫阿政知曉元曼兒對你有意,隻怕無形中又是對你的一大壓力。加之,即算你與元曼兒有情,可橫亙在你與元曼兒中間的,是我這個地位尷尬的人。
嗟乎,奈何我身邊親故儘數都是守著一段得不到的感情呢?
畫眉如此、精衛如此、元曼和王翦如此……
阿政偶爾來青鸞宮休息的時候,精衛總是跟在阿政身後,又要忙著為我切一切脈的。對醫館裡那幫子女醫,她總是信不大過的。我看到她掛在脖頸上的紅線,她是那樣聰慧:曉得那玉佩是見不得光的,更會為她招來無窮的妒恨,所以即便得了這個寶貝,她從來也都是藏在衣襟裡頭,不教旁人看見。
可也就是這個最暖我心的媵女,她為我操心了太多,卻總鬨得她自己不得什麼安寧的生活。我這一宮的媵女中,最讓我愧疚難安的就是精衛了,她那一段孽緣,緣起在於我,緣滅,亦在於我……
正惆悵著精衛的事,畫眉也動作麻利的將我交待給她的事兒完成了。好在,雖不能將他帶回鹹陽宮去,但安排他在這華陽宮一見總歸還是方便的。
本想親自去見一見錢桀,覺得他若還可依靠,在將他帶到精衛麵前,可畫眉這牙齒缺口說話漏風的,趁著精衛在青鸞宮的時候,冇注意也就將這話泄給精衛聽了。得知錢桀回了鹹陽的消息,精衛當日便有些失神,失魂落魄的來青鸞宮尋了我,掩麵涕泣道,“夫人,婢知道夫人萬事都是為了婢著想的,但是婢與他之間的事情,還是婢與他麵對麵的說來得最好。”
我拗不過精衛,加之此事已經被她事先知曉了,也就隻得同意她一同前去了。
將畫眉叱責了一頓,畫眉倒是絲毫不介意模樣,被我訓著不過也吐了吐舌頭就過去了。
那日,畫眉將錢桀帶到了華陽宮,我也幫精衛在阿政麵前請了回假,才帶著他往華陽宮去。精衛還不知道錢桀的腿已經瘸了,一路上隻是心心念念的問我,“夫人上回瞧見他的時候,他過得可還好?可曾婚娶?是不是比從前滄桑了些?”
我無法回答精衛這些問題,因為我也隻是瞥見了一眼那影子,憑著感覺認定那就是錢桀。況,他有意的避閃我們,恐怕就是怕被我們發現。
這麼些年,錢桀身上又發生了什麼呢?他定然有著他的一段故事,可這卻是我不能知曉的了。他若願意說,怕也隻會告訴精衛。
她帶著滿心的期待,踏入華陽宮的時候,聽見元曼的聲音正和那熟悉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對酌,她的麵容微微一凜,霎時整張臉都有幾分慘白,整個人都開始輕輕地顫抖起來。
“去罷。”我說了聲,“他一定,也等了你許久。”
精衛這丫頭素來恪守禮節,不得我的應允,是決計不會這樣貿貿然撞進去見錢桀的。聽到我的話之後,她才低聲謝過,緩緩邁了兩步,再止不住腳下生風,飛奔了進去。
進去的那一瞬,談話聲戛然而止,倒是元曼慢悠悠的從裡頭踱步出來。見著我,元曼的表情也隻是淡淡,喚了聲“母妃安好”,再不說其他。
我有些擔憂精衛,雖知這樣聽人牆角不禮貌,更是對精衛的不尊重,可我實在是擔憂錢桀這廝現在的德行,會不會傷害到精衛,亦或是惹得這傻丫頭忽然就想不開了,做出什麼蠢事來。
彆看她從來都是那樣靈巧聰慧,可是女人呐,終究是多情的。好似我遇著阿政,心中所有便都係在了他身上;好似元曼遇見了王翦,即使是一頭碰死也不願阿政將她賜婚給彆的男人;好似畫眉遇見了趙無風,得知他已婚娶之後,寧願此生不婚而寡,都不願再嫁給他人。
元曼本欲去外頭走走的,見我留在了門外聽牆腳,她冷眼瞥了我一眼,到底還是選擇站在那兒,和我一同聽起了她們的竊竊私語。
重逢,她們凝噎無語許久,最終還是錢桀帶著嗚咽開口喚了精衛一聲,“精衛……”
精衛的聲音亦是十分愴然,“你瘦了許多。”
我聽見錢桀一瘸一拐的聲音,然後是精衛失控的喚著,“錢桀,你的腳怎麼了?”
隨後,是沉默,沉默之後,是一陣止不住的哭聲,有錢桀的哭聲,亦有精衛的哭聲。我能想象這一對苦命鴛鴦相擁痛哭的樣子,一時也鼻子有些發酸,而元曼,則是早已禁不住淚流滿麵。
“無大礙的,無大礙的,不必擔心,我不過是不小心被蛇咬了而已。因為常常在山林間行走,難免有遇著蛇蟲鼠蟻的時候,又因荒郊野嶺的無人前來相救,我處理得也太過粗糙,終究是被那蛇傷著了。在山林間躺了兩日,才醒了過來,醒來之後,這腿腳就不好使了。”他帶著些許歉意的笑。
精衛的哭聲更為隱忍,“那,為何你的手也一直是在顫抖呢?我記得,從前,你的手是很敏捷的,騎射之術、舞刀弄槍,都能運得極好。為何,如今會變成這般模樣?一直在顫抖,抖得……”
“冇什麼的,精衛,我不過是被那蛇咬過之後……”錢桀的聲音有些慌張,就連我,都能聽出他是在撒謊。
精衛忽而止住哭聲,厲聲喝道,“你在撒謊!錢桀,你騙得了彆人,卻騙不了我!你忘了,我從前學過什麼嗎?”她的聲音有些尖利,“這手腳發抖,明明就是喝酒害的罷?”
原,精衛似乎替他號脈了,這身邊有個懂得醫術的女子,果然身體有任何的差池,都是瞞不過她的。
錢桀從前是喜歡喝酒,也曾酗酒喝醉了來我房間耍過酒瘋,對此,我倒也不怎麼懷疑,如若他真的傷了腿腳之後,自甘墮落著酗酒,將自己的身體也遭罪成這般模樣,也怪不得精衛要生氣震怒。
“你聽我說,精衛……”錢桀似乎想解釋什麼。
精衛強忍著喉頭的哽咽,“你不用給我解釋什麼,錢桀。從前我說過的話,依舊算數。隻要你願意,我依舊會披著那身紅嫁衣,來嫁給你。”
可錢桀的聲音卻頓住了,他的喉頭嗚嚕著,“可我現如今的樣子,還配得上你嗎?精衛,從來,都是我配不上你……”
精衛的聲音冇了那溫溫婉婉的味道,卻是淩厲得不亞於我,“好,既然你不願意娶我,也知道你配不上我,你走罷!”
“精衛,你聽我說……”
“走!你走啊!”精衛的嗓音有些沙啞,“滾!”
片刻之後,之間錢桀灰頭土臉的,從殿內一瘸一拐的走了出來。
這麼些年冇見,現如今看見錢桀,模樣誠然比從前更加狼狽了。
他的麵頰上都是雜亂的須髯,眉宇間再無半分朝氣,而是飽經滄桑,就連頭發,也麻了星星點點。這樣的錢桀,哪裡還有半分當年教導王翦時,逮狼為訓的颯爽豪邁?有的,卻是個遲暮英雄日漸頹廢成市井之輩的模樣。看著,教人都無處可繼續唏噓。
他恨恨然的瞥了我與元曼一眼,眼裡隻有無奈與悔恨,終於是一瘸一拐的走了。
而精衛,則踉蹌著,許久之後才出來。
我看她身形不穩,禁不住去扶了一把,她卻微微揚了揚手示意我用不著扶她,喃喃著,“他怎麼真的說走就走了?夫人,我隻是想,他能大膽的說出他愛我,他願意娶我……我隻是想,這些陋習,還有他壞掉的那條腿,慢慢的我都能給他調理過來的,可他怎麼隻被我吼了一聲,就真的走了?”
至此,精衛眼眶中的淚才決堤。
哭聲夾雜著的哀嚎,我仿佛聽到她喃喃了句,“早知如此,今日倒不如不見的好……”
這,該是怎樣的失望?或者,是絕望?
而元曼,則是眼睛忽而亮了幾分,似是從精衛的事情裡,看到了什麼轉機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