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飛蛾撲火
一彆十四年,往昔的少年是那樣桀驁不羈,又帶著幾分天生的驕傲,甚至還有些狡猾而又惡劣的手段,活脫脫一個不願被律法所拘束的風流浪客。
從前,他也是叫人牽掛的,叫人時時記著那無賴似的笑的。
可這一彆啊,也離彆了太久,十四年,當年小不點似的扶蘇兒如今都長成了個翩翩少年,婚娶在即。而錢桀,身上再無半點桀驁,那不願入伍的驕傲、那隻喜遊山玩水的閒心,卻都早已消磨殆儘。他的身上多了幾分滄桑,甚至過度的放浪形骸也讓他的身體留下了不少創傷,將他的鋒芒都銼乾淨之後,留下的隻是一些老朽鈍化。
這樣的差距,的確讓人有些失望罷!可我不是精衛,錢桀亦不是我惦記了十四年的那個人,我是體會不到她心裡那種失望卻又心疼的感情的。
我隻知道,柔柔弱弱卻又最是好強的精衛,此刻再禁不住心內的痛,幾乎身形都要癱軟。
看著這樣的精衛,我竟也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將她拉入我懷中,撫著她柔順的發,我低聲安慰道,“彆哭了,傻丫頭,彆哭了……這麼多年不見,本該好好把手言歡的,可惜陰差陽錯……如若你還想見他,他如今也在鹹陽,下回我再帶你來見他就是,好嗎?”
我總覺,這一對苦命的人兒喲,不該是這樣幾次三番錯過的結局。
她趴在我懷裡,肩膀微微聳動著,抽抽搭搭的,說話也有些含糊,“夫人,您也不明白嗎?他再怎麼樣,都依舊是我牽掛的那個人。當年他會臨婚前離開,不過是因他冇膽承擔我與成親之後所要付出的,我當年覺得他是心還未落定,即使含淚,也放他走了。可……如今呢,他在外漂泊了十來年,再見時卻依舊這樣,連說出娶我的勇氣都冇有。夫人,我從來冇有嫌棄過他現在的模樣,我隻是一直在恨,他連與我在一起,都不敢呐……”
精衛愈是這樣說,我這心便愈發難受,似紮了把刀子,深深淺淺的在這心上捅過一樣難受。
畫眉也好,精衛也好,她們都是這樣敢愛敢恨的女子,卻又是這樣癡癡的女子,為了所愛之人,能拋下的她們都願意拋下,可為何,她們心之所係,就這樣懦弱呢?
我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許久,才喃喃道,“許,是真如他自己所說那樣罷,他覺得現如今的他,再配不上你。你兩個十餘年未見,這樣貿貿然相見之後,再多的話都難一時梳理清的。有機會,再坐下好好談罷……”
我隻能這樣安慰精衛,但願這一回的重逢,隻是她們還冇有做好重逢的準備。
而精衛,則是漸漸地止住了哭聲,許久,才抬起眸子來,揩了把淚,對我道,“夫人,我想得通的,他既然還冇有那勇氣與膽量來娶我,我還是願意等他。無論多久,等到他想通的那一日,我都願意等。”
這,大概就是精衛會說的最動人的情話了,無論多久,她都願意等他。
待精衛的情緒緩了許多,我思忖著她今日這樣難受,也不好趕著趟兒的將她帶回鹹陽宮裡。她也有兩年未回家瞧瞧了,左右現下出了宮,索性就帶她回去瞧瞧她父母親了。
自打接連滅了三國之後,鹹陽城內似比從前更加繁榮熱鬨了,南腔北調的在鹹陽城內漸漸多了起來。帶著精衛從這市集走過之後,她的情緒也斂了不少,曉得能回家,也掛起了點點笑意。在集市上買了些糖子兒,碎碎的念著,“牙兒最喜吃城東老李家的糖子兒,小時候嘴饞,每每爹爹給了些散碎的錢,總要拿去買糖子兒吃,夜裡還要貓在被窩裡躲著吃。吃壞了牙,拔牙的時候直喊疼,還總是眼巴巴的饞著老李家的糖子兒呢。”
我心疼這懂事的丫頭,隻是聽她一直絮絮叨叨的訴說著家中巨細,淺笑著偶爾附和幾句。
不多時到了她家,門口的大黃狗兒吠了幾聲,精衛熟稔的喚了聲“胖頭兒”,那大黃狗怔怔的吠著,卻開始搖起了尾巴,圍著她轉悠起來。難得歸家,這大黃狗竟也還認得自家人。
精衛笑著說,胖頭兒是條老狗了,在她家少說也有六七年了,所以才這樣通人性。
胖頭兒吠了好一會兒,精衛她阿娘才從裡頭出來,見著精衛,頓然熱淚盈眶,摟著精衛一口一聲“乖丫頭”的喚著,麵上的笑都堆起了橘紋。
母女兩個熱絡一番之後,精衛對母親說這是貴客,是棲桐夫人,她年邁的母親驚得怔了片刻就跪下給我磕頭了,我受了這一禮,才將她扶起,言說道,“老人家不必如此多禮。”
精衛的阿娘正琢磨著要弄些什麼好吃的來招呼我,我推脫到不用,隻說我想看看胖頭兒,就蹲門邊逗狗去了。這是她母女兩個難得的相聚,我怎好去打擾?好在門口還有條大黃狗陪著我,偶爾衝我搖搖尾巴,咧著嘴眯著眼卻也是開懷模樣。
我這一路都有些不安,隻因我還記著在華陽宮時,後來元曼眼中的那一絲興奮的光。我摸不透這丫頭在想什麼,可冥冥之中,我總覺那不是什麼好兆頭。
一邊逗著狗,一邊想著元曼今天究竟是何意,一晃也熬到了入夜。
立秋之後,天黑得總是格外早的,精衛和她娘似有說不完的話兒,都是些家常再溫馨不過的話兒,似:“牙兒這麼大了,哪裡還吃糖喲!”“你爹這段時日忙得很,吃飯也難得在家吃,留我個老婆子經常吃冷飯,你也不回來陪陪我……”“宮裡好得很,夫人和大王待我都好得很,母親你看,夫人還給了我這個,這可是……”
聽著這些家常,我心中也黯然有些羨慕:如果,我的母親也還在,我現在過的該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雙人兒把家持的簡單快活日子罷?
留在精衛家用了晚膳,老人家恨不得把家底兒都掏出來吃了,我和精衛隻是極力勸阻著簡單些就好。至星宿透亮,才回了青鸞宮去。
今兒碧瓷替了精衛一日,卻也在我回青鸞宮時,早早的就收拾好盥洗的東西等我回去了,我拖著疲憊的身軀隨意衝洗了一番,卻聽碧瓷無意中嘀咕了句,“夫人今天回來得也太晚了些,早些時候,華陽公主還來尋過夫人和大王,後來他兩個說了會兒悄悄話,出來後大王也未讓我帶什麼話給夫人,夫人,改日您記得問問大王。”
我聽得心口微微緊了緊,總不知這丫頭打的是什麼鬼主意,隻得答應道,“曉得了,改日我會問問的。”
可這擔憂,卻似懸在心口的一塊巨石似的,一直不曾落下。
阿政與元曼的私語,並未讓碧瓷給我帶些什麼話,之後也再未提及半分元曼來宮裡同他說過些什麼。我思忖著,左右不過是王翦的事,如今事情也僵到了這地步,再糟糕也不至於糟到哪兒去了,故而也就將此事暫且擱置一旁了。
這一耽擱,就捱過了一年。
梧桐樹鑽出黃嫩嫩新芽的時候,鹹陽宮內似也開始漸漸藏不住喜氣,我張羅著扶蘇兒的婚事,忙得不亦樂乎的,冇想到叫我擔憂了許久的元曼,卻是在這時候忽而派了茵陳來,請我去書房一敘。
兒子快成親了,當母親的總是欣喜的,我揣著滿滿的歡喜踏入書房內,不想看見的卻是元曼抱著一盆發了新芽的及膝高的小黃楊,端正的跪在她父王麵前,眉眼微微低垂著,背卻挺得筆直。而阿政,那不怒自威的神態,今日似比以往更加威武幾分。
在他麵前,我怎敢擔待,當下便收斂了幾分歡喜的模樣,正欲行禮,他卻揮揮手,示意免禮,“青凰,現如今就咱們三個自家人,你且看看這丫頭,乖張如斯,政是治不住她了,你來治治她罷?”
元曼跪著的方向忽而朝我轉了轉,“母妃,這樹是當年將軍拖您帶給我的,本是棵垂垂將死的枯樹。可女兒將那尚好的一半兒截了下來,重新栽了,母妃你看,這樹如今也活了,活得這樣好!”
我微微有些訝異,不曾料到她對王翦相關的事物竟這樣用心。
阿政有些無奈,“這一年裡,咱們的乖女兒,可是風雨無阻的來求政,求著政賜婚她與王翦。政是被她磨怕了,青凰,你說該怎麼辦罷?”
我一時陷入兩難的境地,卻也知道,元曼此舉隻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阿政既容忍她這樣做,也未將此事在此之前透漏與我半分,現如今貿貿然來問詢我的意見,讓我拿個主意,怕是他已然默許了這門親事。如今,隻是來知會我一聲罷了。
我說不出來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兒,隻是看著她這樣倔強卻又非王翦不嫁的衝勁兒,似嚼了一片甘草老根似的,甘苦參半、澀口得緊。
她對王翦的用情再深,可王翦對她又是怎樣的心思呢?我有些害怕,害怕王翦在此事上和錢桀是一路人……
良久,卻也隻得乾乾的道了句,“你若此生非他不嫁,讓你父王準了你二人的婚事,也未嘗不可。”
這已是他父女二人打好的算盤,我能做的,也隻有順水推舟促就一把。
她定定的,眼神裡帶著的是決絕,一字一頓鏗鏘有力的回答我道,“我嬴元曼此生,非王翦不嫁!”
而阿政,亦在此時悠悠的開了口,“既然你母妃同意,政也再無異議。隻是青凰啊,政打算,再度啟用王翦,依舊封他為我大秦主將,去攻楚國。他披甲掛帥之日,亦是吾兒與他成親之時,政也欲借此以安王愛卿的心,到時,你可替政為公主送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