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送嫁
從正殿出來,我似是猛然食下了一株千年山參般,全身燥得慌。
明明才開春的天氣,身上還穿著幾層的衣裳,半涼不暖的春風拂在麵上,冰冰的,卻撩撥得人燥熱的心愈發猖獗。走了幾步,隻覺鼻腔內一陣暖暖,碧瓷驚呼著,拿起絹白的帕子便捂住了我的麵頰,扶著我就近在小涼亭坐下,仰躺著靠著欄邊,捂住這滿腔的燥熱。
碧瓷慌慌張張的又將隨身帶著的荷包摘了,就近在留仙湖裡洗了洗,待我鼻腔裡的血止住之後,才替我揩乾淨鼻下的穢物。
這一陣頭昏腦花的來得太快,誠然此事在我的心裡,並無我想象中那樣大的波瀾,隻無奈這鼻血流得有些莫名其妙。
才靠著涼亭歇息了會兒,欲回青鸞宮,卻見元曼的轎輦停了下來,她款款的從那轎子上下來,步步搖曳生姿,淺笑著朝我走來。
唇紅齒白、肌膚勝雪、纖纖水蛇腰堪堪一握,月色的衣衫,也就是她這樣冰肌玉骨的人兒能襯得起這樣的顏色了。她的聲音也不似方才在大殿內那樣的倔強,反而有了幾分女兒家該有的姿態,巧笑嫣然的福了福身,才糯糯對我道,“母妃,兒臣謝過母妃成全。”
我將她扶了起來,攜著她的手站在湖畔,“女兒長大了,心便開始向著外了。扶蘇兒眼看著就要婚娶,冇想到,你卻也要在此時嫁人了。我的好孩子,告訴母妃,你這樣執意的要嫁給王翦,以後無論過上的是什麼日子,以後哪怕他會走得比你早,你都不後悔嗎?”
她淺淺衝我笑著,“母妃,兒臣認準了王將軍,此生定不後悔。”
我歎息一聲,“你這孩子,性子比你父王還強三分。這要強的勁兒,還有你的手段,母妃現在對你亦是望塵莫及了。”
我本以為,她在此時總會同我頂幾句嘴的,不料她卻也跟著我一同歎息了一聲,“兒臣,其實從前也冇有這樣的想法,而是自從見過了精衛與她心上人,兒臣才覺得,如若當真是愛了,那就不該顧及任何阻礙,哪怕撞個頭破血流,隻要最後能在一起,比什麼都好。兒臣愛王將軍,是鐵了心的愛,此生就愛這麼個人,哪怕他比兒臣老了太多,都足夠當兒臣的爺爺了,兒臣,依舊想嫁給他,和他廝守終身。”
不禁被她這執念驚得後背起了一背心窩的涼汗,遠遠地,瞥見那轎輦裡還擺著那棵鬱鬱蔥蔥的黃楊木,嫩嫩的新綠分外招搖。
一棵垂死的樹,都能被她養活了過來,興許,她和王翦在一起也挺好罷。
我不再多說什麼,隻是淺淺笑道,“正好,為你扶蘇弟弟準備婚事,也一同將你的婚事操辦好了,你兩個連婚事都湊一塊兒,倒也叫我省心。”
華陽公主,當你的封號為華陽的時候,是否就意味著,你這心智也同承了祖母。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便能將自己母妃也算計進去,元曼兒啊,倘若你母親還在,看見這樣的你,她該是欣慰的罷。當年,她最憤恨的事,就是既冇有權勢傍身、也無半點與公族強權對抗的心智。而現在,你這兩樣卻占得最精。
陽春三月,納吉問親,卜卦問命都是極好的結果。蒙恬將軍家倒也樂得充當一回媒人,如此,扶蘇兒與蒙恬將軍走得更近了,甚至扶蘇兒還經常去蒙將軍家切磋切磋刀法劍術,一時也成為鹹陽街頭的一大談資。
扶蘇和紫菀的婚事很順利,二人亦是郎情妾意長久時,也隻差舉行個婚禮了。紫菀乖巧懂事識大體,長得又靈氣十足的,看著都叫人不得不喜歡。我對扶蘇兒倒冇彆的擔憂,唯有一點:快些讓我與阿政抱個乖孫兒才是。
扶蘇的婚事操辦完,就是送元曼出嫁了。
楚地本就是塊難啃的硬骨頭,李信將軍三番兩次伐楚無果敗歸之後,阿政順理成章的謫了李信的官職,而另覓將才以伐楚。
當適時,王翦謝病居於家中,以蒙恬為首的群臣力薦王翦,阿政為表信賴,親駕王翦家所頻陽,又親授上將印佩於王翦身,授兵六十萬。不出阿政的所料,王翦雖養病在家,可氣色卻也極好,二人在頻陽短晤之後,不過三日,王翦乃整頓軍風,始發兵楚國。
阿政往頻陽去的時候,我則負責收拾著元曼這邊,她並無多餘要帶的,唯一強行要求抱著的,就是那棵翠盈盈的黃楊木了。
華陽公主,榮寵盛極一時的華陽公主,終於也眼見著要嫁人了。我在鹹陽宮挑了百人為媵女,加之自幼伺候她的茵陳,華麗彩轎五十頂,陪嫁金玉珠寶無數,浩浩蕩蕩從鹹陽啟程,往他們行軍的方向而去。
相遇之時,是在王翦行軍五十裡後的地方,與我同行的是碧瓷和畫眉,兩人也頗為熟稔的提點著我一應該注意的事項。
相遇之時,他首先看見的是我,摘盔下馬前來行禮,我站在原地,訥訥了許久,才將詔書宣告:“受命於天,秦王政詔:今悍將王翦,多年寡居,孤憫愛卿戰功赫赫而不得佳人相伴,遂將嫡長女華陽公主下嫁之,並賜予黃金……”
將這冗長的詔告讀完,我才驚覺,心竟也一抽一抽的,撕扯著微微的疼。
至此,我才發現,我對王翦,並非不曾動過半點情的。是了,當一個女子,知道一個男子自她幼年時便時時關注,在明知她已嫁為人婦、再不可能和她在一起時,選擇的亦是默默地守候著,哪個女兒家會冇有半點動情呢?
可也亦是在此時,我也明白了阿政和元曼二人的算盤打得有多精:將嫡長公主嫁給王翦,這不僅僅是為了安王翦的心,光是公主隨軍行這一點,便可見秦對伐楚一事的信心與重視,戰將們豈有不奮儘餘力的道理呢?至於我與王翦,讓我來送行,就是徹徹底底的了斷,從此,便連半點念想都不該有了。
也好,這樣,再無了半點牽掛的理由,也再無半點被阿政懷疑的理由了。
王翦跪在地上,默了許久,到底,是哽咽著接了詔,低沉如醒獅般的咆哮在這一方荒無人煙的土地響徹,“臣,叩謝大王恩典。”
待接了詔,他再站起身時,頓然許久抬起頭來,四目相對,他那皺紋已然有些明顯的桃花眸,依舊灼灼,隻是不再含情。
我衝他笑了笑,“王將軍,多年不見,將軍的腦袋也麻了。”
他都已年過半百,豈有青絲依舊的道理呢?
而王翦則是憨憨而靦腆的摸了摸鬢,“老了,老了。這兩年不帶兵,在家閒著養病,倒是將白發也養出來了,這花麻的頭發,莫教公主瞧見了笑話才是。”
他的眼眶有些濕潤,我亦如是,可在這泱泱六十萬大軍麵前,我與他哪裡敢再有半分逾越的舉動,即便淚水在眼中打轉,卻也隻得忍住,生生的又忍回了眼中。
當日,就地紮營,六十萬大軍將這一對新人圍在正中間,搭起了錦帷,我作為棲桐夫人、亦作為華陽公主的母妃,見證了這一對新人的婚禮。
他們牽著手,雙雙跪伏在我麵前,叩首、飲合巹酒,軍中將士大分麾炙,處處都洋溢著歡喜與高歌,士卒們無不傳頌著秦王這一善舉。我似乎看到,喜帕之下,元曼那張笑靨,璀璨堪比桃花般媚人。她心心念念著要嫁的人啊,當時我與阿政皆不為看好的人啊,在她再三的努力與堅持下,終於是在一起了。
我就含著淚歡喜的看完了這一對新人拜天地、入洞房,與將士同歡飲酒之後,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了臨時搭起的營帳內。當日,百名媵女當下便被華陽公主下令先行送回了王翦居所,而她,則是要同軍隨行伐楚的。
我喝得有些多,這水酒下肚,嘗出了太多的滋味,酸、辛、苦、澀、鹹這粗淺的滋味,豈能輕易比擬?當我帶著七分熏醉,深一腳淺一腳的踏入錦帷中,不想卻是一腳踩得太過輕浮,身形一個踉蹌,險些摔著。
碧瓷心疼的過來擔著我,憂心忡忡隻道,“夫人今日怎麼喝了那樣多的酒?”
我揚揚手,“不打緊的,今日是吾兒元曼的大喜日子,又是我的舊友王翦的大喜之日,他兩個成親,我是最歡喜不過的,貪杯多喝了點兒。不打緊的,不打緊……”
相比碧瓷的心疼,畫眉則說話有些不客氣,隻是端了盆熱水來,頗有些不暢道,“將公主送嫁送到了就該啟程返宮的,你這不是自找的難受嗎,還非要在這兒再待一夜?”
碧瓷白了她一眼,“你少說兩句。”說著,便擰了熱帕子替我洗臉。
這熱水敷麵之後,我醉得暈暈乎乎的腦袋才清醒幾分,麵色發燙的瞧著這兩個陪我前來送嫁的婢子,神似清明之後,才又自己接過帕子擰了再洗了把臉,無奈歎道,“你以為我願意在這兒守著她兩個洞房花燭夜?大王旨意,冇拿到元曼的落紅,我哪回得了鹹陽複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