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王翦:君生我已老
小城裡,夕陽下,操練歸來,褪去滿身的疲憊,終於可以好生歇息會兒。
王翦按了按自己有些發漲的腰,這幾日排兵布陣一日累似一日的,自己終究是不如從前年輕力壯了。人呐,有時還不得不服老。
正欲躺下歇會兒,忽而瞥見桌上一封信函,卻是鼓鼓的,不似從前那樣淺薄隻含一張帛書。王翦捏起信函掂了掂,看著上頭的字跡,他認得那是嬴元曼的字:小巧娟秀,卻也不乏不經意間的狂放不羈。
這小丫頭,與她相識卻也算陰差陽錯間的緣分,因她好學,也就時不時的陪她過兩招玩兒。雖然是個女孩子家,可她也著倔得很,每每切磋之時,自己若怠慢些,她則下殺手,倒是逼得他每每都要直接擒住她才罷休。她這乖張又有些狠戾的性情、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兒,和羋青凰,還真是有些相似呢。
王翦坐在帳中,想到那對他永遠隻是生疏而淺淺的笑,就似是嚼了塊蘸著蜜的黃連。良久,隻得空歎一聲,以慰藉這單相思之苦。
收到故友的信函,王翦心中多少泛起一陣暖暖,小心拆開來,滑入掌心的,是一枚玉笄,玉笄上綁著條鵝黃布帛,他怔了怔,不解何意,遂將布帛解開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赫然出現的幾個大字,似利刃之芒般刺眼,王翦握著那玉笄險些驚得摔掉了。那是嬴元曼的字,娟秀而不乏狂放,他自然認得!
玉笄、情詩,還有從前嬴元曼看他時盈盈的目光,陡然就擠滿了在他眼前。他握著玉笄和布帛,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腦殼裡幾近空白!
將玉笄緩緩擱在桌上,看著這碧色的玉笄,他的喘息都凝重了起來,氣息卡在喉頭良久,最終,卻隻化為一聲長長的嗟歎,然後湮滅在這喧囂的戰場中。
“小友啊小友,你可不是在為難我?”他苦笑著,喉頭有些澀澀。
灌下一大口水之後,王翦都覺喉嚨裡酥酥麻麻的,癢得難受,嗬了衛兵搬了兩小壇酒,又安排下去巡夜和副將之後,他才捏著這玉笄和布帛,提著酒窩在帷幔裡暢飲起來。
他的腦殼裡,始終裝著的是羋青凰,可忽然,她女兒的笑靨也鑽入了他腦殼中,時不時的,兩張麵孔就交疊在一起,衝他淺淺的笑、溫婉的笑、嬌嗔的怒、楚楚可憐的無助……
“事情,不該如此啊!”王翦望著頭頂灰氈的帷頂,心亂如麻。酒水穿腸過,可他清楚得很,再佳的杜康,都理不清現下的形勢,斬不斷眼前的問題了,甚至,連醉都唬得人不敢醉!
這一夜,王翦就這樣惆悵的聽了一宿的鈴鈴蟲鳴,偶爾夾雜著火星迸發的“嗒嗒”聲,直至天明時雀子又嘰嘰喳喳的蓋住了蟲兒的疊唱,操練的聲音複又響起。竟然,一夜不曾合眼。
待他猩紅著眼眶看見副將進來複命後,副將才頗有些擔心的說了句,“將軍可還安好?眼眶如此猩紅,恕屬下多嘴,將軍縱然如今體魄健碩,可將軍如今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平日裡飲酒應當多注意些才是,肆意酗酒,對將軍的身體有害無利啊!”
這話堵得王翦解釋都不好解釋,不過,卻也無須解釋。王翦瞥了一眼這同樣跟隨了他快二十載的副將,瞧見副將冠下的幾根銀白,心內也不由得一陣釋然:嬴元曼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自己這花甲老人,怎會被個小丫頭片子瞎胡鬨給唬了一晚呢?她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又懂什麼是愛?不過一時因為和自己熟稔些,才會覺得這就是愛罷?興許,再過些時日,她認識了年輕英俊些的公族哥兒,就忘了這一樁荒唐事了。
這麼想著,王翦梗住的心口驟然就釋開了些,權當嬴元曼這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孩兒是在胡鬨了。況,即算是這小丫頭當真對自己動了真情,有青凰在,還有大王——他們,是決計不會允許高高在上的華陽公主和這麼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兒在一起的。
不過,從此,他回鹹陽該多注意些,不能再與這小丫頭糾纏了才是。他苦哈哈笑了兩聲,跟副將打了個馬虎眼兒說自己今後會注意,才默然將玉笄收了起來,將那書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的布帛給燒掉了。
掃滅灰燼,王翦才歎了聲,“小友啊小友,翦自此再不該與你書信往來了。”
大半年後,喋血大勝歸來,王翦還不曾在自己府中落穩腳,爾後,嬴元曼便似一陣風似的追到了王府,吵著要讓他教自己練劍。四下無人之後,這小丫頭一臉的期許,“王將軍,元曼今日前來,並非隻為求師學劍一事的。元曼知道將軍收到了那封信,故而想問一問將軍,將軍可曾對元曼有過半分歡喜?”
王翦登時被這魯莽又大膽的小丫頭嗆得一疊聲的咳嗽,嬴元曼心疼的替他倒了杯水,問可是路上坎坷顛簸著了風寒,王翦臊紅著臉隻接著這茬兒也應了。
麵對嬴元曼的質問,他做不出回答,隻得悠悠的歎息一聲。
嬴元曼急紅了眼,蹬蹬的繞到王翦麵前,小臉兒漲紅著俊得很,急啄啄捉著王翦的袖子問道,“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我母妃,對不對?可我不在乎的,王將軍。元曼此心隻歸將軍所有,若然此後將軍也能全心全意待元曼,元曼不會計較半分過往的。”
她愈是這樣癡癡,就愈叫王翦害怕又愧疚。
若然華陽公主當真如此心思不改,隻怕從此,他就該大禍臨頭了。他咳嗽著,微微轉過身去,歎息一聲,“華陽公主抬愛了,然,末將受不起公主如此的重視。末將此心,從一而終的隻愛著那個人,亦未想過今後會更改變換。”
這樣拙劣的拒絕方式,卻也未將嬴元曼逼得傷心欲絕而離開,她隻是噙著淚笑了幾聲,爾後在府中轉悠了許久,小半日之後,她撂下話來,“王翦,你此刻不喜歡我也是不打緊的,終有一日,我會叫你後悔你今日說過的話。我嬴元曼並非嫁不出去,隻是從來都眼比心高,我瞧上了你,是你的福分,亦是你後半生將感恩戴德的榮幸。你且等著罷,我華陽公主中意的人,是決計能得到的。”
撂下這樣的話,嬴元曼才似來的時候那樣驕傲神情,踏出了王府。
前腳才出了門,這小丫頭到底是憋不住委屈,淚水肆虐起來。至於王翦,則麵紅耳赤的,心慌得跟隻受了驚的兔子般。
如此下去,怎能得了?這是王翦都不曾料到過的糟糕形勢,當下便坐不住了,急哄哄的在屋裡踱起了步子。
這樣的局勢,撐不了多時,就被大王的急召打斷了。大王為他設下的慶功宴,宮中群臣還在等著呢,他是不敢怠慢的。即便此刻嬴元曼的事已經是急得他火燒眉毛了,可到底還是敵不過大王的聖命來得要緊。
席間,嬴政時不時的提及王翦的戰績,又訴說著秦之戰將,再無任何人能及王翦。王翦本就心情不大爽利,席間咳嗽不止,加之聽聞嬴政話裡夾槍帶棒的勾著暗刺,叫他如何能不提防?
自古以來,功高震主的事就不曾少,而這事情再往後,為臣的若不知急流勇退,往往下場不堪。不往遠了說,兩朝名相呂不韋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王翦好歹也是為官三十載,更是在秦王政年間為人臣子將近二十年,嬴政那自幼就疑心頗重的性情,王翦亦不是不曾見識過。
也是花甲之年的人了,退,卻也退得了。
王翦再一次嘀咕埋怨著腦殼疼的時候,嬴政便直接下令賞了赤麂、黑麂、小麂各三十頭,上等天麻五十斤,蘆花老母雞兩百隻予他。這治腦殼疼的一些東西,羋青凰經常要用,嬴政倒也在不經意間記下了,現學現賣的就賞了這麼些零星玩意兒予他。
定神之後,借著席間微醺,他說起大話來麵色潮紅也就不會被人輕易察覺了。借口身體抱恙多時,又說自己年歲已高,將半壁虎符呈上,到底,是準備告老還鄉養病去了。而嬴政,甚至不曾出言挽留過半句,便爽快的答應了,更賞下良田千畝金玉無數。
王翦背後有些發虛汗:好在,好在,自己這一遭是退了。如此,華陽公主那邊,也可從此不相見了罷。
次日,王翦便收拾了一應東西準備返回頻陽,去了一個家仆告知家妹這就走了,更托人帶了棵半死不活的黃楊木。那黃楊木本是那頑劣的小孫兒王離貪玩,割壞了一圈樹皮又倒了些油進去,如今,這半死不活的樹,倒是封最好的無聲的回信了。他將此樹留托人帶給了羋青凰,但願,自己走的時候,她也是第一個曉得的,再有就是,這樹放在她手裡,嬴元曼一定會去她宮中請安,到時候,她會曉得怎麼用的。
那一歲的冬,寒得有些徹骨,頻陽的老人便似穿了串兒似的,趕在年關前,一個個接連著駕鶴西去。哀樂就不曾間斷過半分,鬨得王翦的頭發,又生生的白了一層。
羋碧落替王翦綰好發冠,撫過他花麻了的發,歎道,“將軍不帶兵的日子,倒是閒得頭發也麻了。”
王翦苦哈哈笑了笑,他也念想那些弟兄得緊,可現在卻也隻能過一過閒雲野鶴的日子了。到底,命最重要不是?
將家童拿來的那娟秀字跡的信隨手塞進盒子中,他望著銅鏡中自己斑駁的發,禁不住感歎,“到底,是老了。你我之間,相隔又何止三十幾載的光陰呢?”
王翦知道,嚴冬之後,春日纏綿,這藏了一盒子的竹簡信函,就會隨著梅雨一起晦暗下去。
嗬,這叫人膽戰心驚的一場風流債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