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我可以喚你母妃嗎
遼闊平原上的天總是藍得格外誘人的,太陽才露了半張臉兒,就將天上稀薄的雲霞染了個通紅透亮,仿佛老天也在為這一雙人的喜結連理而歡喜。
日漸入夏,日頭漸長,好在我在鹹陽宮時也是習慣了早起的,這才得以一覽這遼闊的美景。
王翦攜手出來時,將士們不懷好意的湊過去,隻說王將軍一夜似又年輕了不少,想來是昨夜被甘霖澆灌後,滋潤了不少,到底,還是年輕的軀體最好。
元曼自幼生長在宮闈中,哪裡禁得住將士們這樣粗糙不入流的調侃,登時隻將一張臉羞得緋紅,握著王翦的手又緊了幾分,臊得不敢抬起頭來看人。這小丫頭,如今也成了新婦,卻才初初學會了“害臊”。
王翦握著元曼的手,表情和動作微微有些僵硬而不自然,卻還是將一群不懷好意的將士們支走,這才領著這小女人行至我麵前,將一木函呈遞到我麵前。
我自然知道這是何意,心照不宣的將這木函收下,讓畫眉拿去一旁驗過了,才從王翦手裡牽過元曼,母女兩個去一邊敘敘話兒。
看見王翦和元曼兒攜手的樣子,縱然一個花發一個青絲,一長一幼,卻也莫名的在這一片天地間顯得那樣的動人。此刻,我想我終於是釋懷了的,看見王翦和元曼兒感情好,我還能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他兩個,雖然相去甚遠,可站在一塊兒,卻也般配。
“母妃在這兒耽擱不得多久,即刻就該啟程返回鹹陽了。今日見你與將軍感情甚好,母妃也就放心了。為**者,從此你便不再是公主,莫要再將在鹹陽時的那般跋扈脾氣撒到王府去。尤其,你們的感情來之不易,當格外珍惜才是。”我如是囑咐到,心裡帶著滿滿的祝福。
元曼兒麵色有些羞紅,隻低著頭輕聲嬌羞的“嗯”了聲,才繼續道,“兒臣知道了。”
“儘管已為人婦,但我的好孩兒,你該記住,你的母親是棲桐夫人、你的父親是大秦的國君。相夫教子固然重要,可母妃和你父王都希望,無論到哪兒,你都不會受星點委屈。”我牽著她的手,莫名的覺得,此刻不想鬆開手:女兒長大了,已經跟著彆人家去了,再難在膝下承歡,總歸是不舍的。
將這一番支持她的話說完,我方更能體會當初祖母為我備嫁時候的用心。那一聲“哀家雖是太後,更是你和政兒的祖母!”仿佛就是昨日的情景般,她在我耳畔喃喃念叨著的,不動聲色的暖人心扉。
可喜元曼兒這孩子總是特彆懂事的,儘管已為人婦,待我的態度卻也不曾改變分毫,我有些動容的時候,這丫頭抬起頭來,卻是噙著滿眼的淚花。
“母妃,兒臣,都記得。”她聲線有些哽咽,“兒臣會好好照顧自己,更會好好照顧將軍的。隻是從此,兒臣再難得機會在母妃身前儘孝了,母妃經常腦殼疼,應當更多注意些身體才是,您還將精衛調給了父王差遣,也莫要隻顧著父王,而耽誤了自己的身子啊!”
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我卻禁不住心頭甜甜,隻捏著她的手拍了拍,“鹹陽宮裡要什麼冇有?還擔心少了個精衛母妃就照顧不好自己了不成?倒是你,這一路跟著王將軍,跋山涉水而去,更有危險苦難重重,難為你這孩子了。”
我摸著她纖嫩如青蔥般的玉手,歎道,“這一雙兒芊芊玉手,可是從未沾過陽春水的,才養得這樣的好。也不知這回你隨著王將軍前去伐楚要多久,母妃隻盼著,你再回時,這雙手兒還是如現在一樣漂亮。若是比現在糙了半分,母妃可要問王將軍的罪!”
她哭著惹得鼻子有點發紅,卻也沾著濕潤的睫毛綻開一個甜蜜的笑來,“母妃說的什麼話,將軍是個體貼人,定然不會叫兒臣跟著他吃半點兒苦頭的。”
是了,王翦是個體貼人,怎會叫元曼吃苦呢?卻是我多操心了。
可為人父母的,哪兒有不操心的道理?即使到了那一日,孩子也開始生了白發,也開始長起了皺紋,可在父母看來,卻也永遠隻是自家的小孩兒而已。
元曼兒如今笑得十分甜蜜,我見了也是歡喜的,好歹了寬了寬心,“再不濟,這一路也有茵陳跟著你。好丫頭,茵陳自你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就跟著伺候她,現如今又跟了你這麼個不省心的主兒,處處為你擔憂為你心急,你可萬萬要好生待她才是。若然有了她中意的人家,也莫攔著她找個安穩的窩兒落腳。”
這一點,元曼卻考慮得比我還細致,“這兒臣都知道的,兒臣每每都恨不得將茵陳給攆去嫁人,可這女人不識好歹,非要賴在我身側,說等兒臣嫁了人她再嫁人。現今想來,許是還冇遇著中意的人家罷。兒臣得空,也會好生給她物色物色人家的,茵陳跟了我這麼多年,她若有心嫁人,兒臣定不會虧待她。”
母女兩個的小敘十分短暫,淺顯交待了幾句之後,我也再不能做耽擱拖延,元曼和王翦目送我上了車馬,互祝安好,就此彆過。
這一路的顛簸,我幾近冇能熬過身子虛弱,回來便立時躺倒了,連送那一方落紅給阿政,都是讓畫眉代我去送的。爾後,便是霜打了的茄子般的躺在青鸞宮裡,睡著起不來。
當夜,阿政便來了,見著我無精打采模樣,卻是拿捏著戲謔道,“見著老情人兒娶了自己女兒,怎麼,吃味吃到病起來了?”
我本來就腦殼疼得緊,昏昏沉沉的,有些不悅道,“不過是路上顛簸了些,熬了幾日冇能睡個安穩踏實的覺,這才躺著了。你若有閒心來猜忌我,倒不如將這心思花到餘下的三國去,豈不一舉兩得?”
精衛不吭聲,隻是一雙暖暖的手伸過來,替我把了一回脈,我都覺得困乏得緊,迷迷糊糊的隻聽見精衛對阿政低聲喃喃著,“大王,夫人這是路途顛簸,不曾吃過幾頓安穩飯,又被車馬搖得好幾日不曾睡安穩鬨起來的。夫人本就體質偏虛……”
阿政卻是冷冷吭了口氣,“也不知她是當真體虛,還是吃味吃得心虛。”
朦朧間聽見這話,卻是我火冒三丈也頂不出多大的怒意來,隻是翻了個身,冷冷罵了聲,“冤家!你我之間,就不能少些懷疑?”
他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縱然口裡罵罵咧咧的會說些不著調的話兒,可行事卻不乏暖心。
初夏的雨來得急又快,悶悶的陰沉沉壓了半片天,我躺在床榻上,透過窗戶看那外頭的灰暗,都覺喘息間也莫名的發燥。
驟冷驟暖,呼吸沉沉,本就落下了眩暈症的我,加之添衣服添得不及時,卻在晌午一場大雨洗禮之後,又發起了燒。這樣難受的感覺,鬨得我諸事不順,不思食、不思動、不思飲、睡意綿綿。
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隻覺青鸞宮裡人群熙熙攘攘了一波又一波,嘈雜得很。腦殼微微輕了些清醒過來,卻瞥見阿政就側身睡在我身側,微微的一點動靜,就將他唬得睜開了眼,拿掉額上帕子摸了摸我的額頭,才露出安心的的歎息,“燒退了,退了就好了。你可曉得,你都睡了兩天一夜了。”
說著,他熬得猩紅的雙眼卻是再也架不住困意,帶著輕微的鼾聲直墜夢鄉。
我竟睡了兩天一夜了?我自己卻是渾然不覺的,連餓的感覺都冇有。隻是適才醒來,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恍如鵝毛般,起一陣風便能將人也刮起。
星辰璀璨,銀河漫天,北鬥七星閃爍著耀眼的光華,惹得人不駐目都難。
阿政倒是安穩睡著了,我因睡了太久,此刻靈台無比清明,翻來覆去睡不著後,索性便披了件衣裳,挑燈在青鸞宮裡夜遊了起來。
這夜,真是靜得讓人有些神往啊,奈何這樣的夜,每每都被我們給睡了過去。
除卻守夜的宮人,如今連更夫都不曾來報更,卻也是難得的靜謐安詳。我提著燈在青鸞宮瞎逛著,往每個人的寢宮外都細細聽了回鼾聲。待走到嬴高的寢宮前時,卻發現這孩**內的燈還亮著。
看著天上星辰的亮度和方向,眼下應該是快醜時了,怎麼這孩子還未安歇?
我悄悄往他宮門前走近,透過窗縫,才瞥見這樣的深夜,他還在挑燈夜讀。正想著該勸勸這孩子,念書也不是這樣個用功的法兒,才驚覺高兒這孩子不過是在發呆罷了。
在門外徘徊了片刻,我終究還是推門進了去,嬴高從癡癡中緩過神來,我卻淺笑著已經走到了他身前,撫了撫這孩子有些淩亂的發,“傻小子,這麼晚了還不睡,怕莫是在用功?還是另有心事?若是有心事,可否講予本宮聽聽?”
他怔怔的,瞧著我,卻是有幾分呆滯,卻也隻是那麼一刹之後,才起身欲行禮,我將他攔下,隻道,“咱們娘兒兩個私下談談心,那樣拘謹作甚?”
嬴高的麵色有些委屈、無奈,卻也帶著幾分閃爍。
“棲桐夫人本就還病著,怎可為了小子而妨礙了歇息養病?”他說話依舊謙謙而客套,“這兩日禦醫來了好幾撥,兄長也來瞧了兩回夫人,精衛更是為夫人守了一夜。卻是我這冇能耐又不懂醫術的,夫人待我比親生的都冇差,卻也怪我冇資格不能侍奉在夫人榻前了。”
這孩子,雖然從前客套,卻也不見如此的客套,莫非,是有何心事?他素來心思縝密,又提及親生,可是又遇著旁人說羋青蘿什麼了?
我有些心疼這苦命的孩子,故而隻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什麼有資格冇資格的,你和我親生的又有何差彆?都是大王的孩子,都住在青鸞宮,都是我手把手帶大的。”
小小的人兒,削尖的麵頰微微顫了顫,開口,卻是哽咽的腔調,“那,那兒臣可否喚你一聲母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