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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徇私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柳伊人的語調很肯定,這無疑讓我對她更警惕了幾分。

  雖然,我是能理解她的,前半生潦倒不急,後半生得君王寵幸,更得上天垂憐眷顧,讓原本不能再有孕的她重新得了做母親的機會。換做任何人,都不會輕易的放過這機會的。

  可我並不能容忍她如斯囂張,因為,她若生了個皇子,會不會威脅到扶蘇兒的地位,當真很難說。

  昔日趙武靈王廢長立幼的例子就擺在眼前,我怎會忘記那血一樣慘痛的史訓呢?

  “伊美人腹中的可是皇嗣,說什麼保住雲雲,皇嗣哪個不是金貴的,定然都要保得好好的。”我笑了笑,眸子裡閃爍著冷冽,“本宮問的是,伊美人可曾記得曾經你與本宮約定過的話。”

  她笑得更加璀璨了幾分,“妾當然記得!”她很是肯定的回答,卻又話鋒一轉,直道,“妾當初恨公子嘉入骨,求夫人定要幫忙求大王鏟除公子嘉。可夫人似乎並未幫妾求大王罷?公子嘉亦是拖遝了許久的狗命,過了好一陣快活日子才死呢!殺公子嘉,還是妾自主求的大王。”

  “那個時候公子嘉自立為代王,根本無需人求,大王也會鏟除他的。”我駁道。

  她聞言,笑了兩聲,才斂起輕薄姿態,“對啊,那時候的大王是定然準備鏟除他的。所以,這和棲桐夫人您就更冇任何關係了。如此,那你我之約,又算作什麼呢?”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我也知道,再與她多說也是無意的。她已經得了庇佑,再不顧及我了,那我又何須再明裡暗裡的提點她收斂呢?她,這已然是在和我宣戰了。

  這上九宮,多待也是冇有任何用了,我匆匆撂下一句腦殼疼,便帶著碧瓷出來了。

  碧瓷氣得吹胡子瞪眼的罵了句,“夫人,如今這贗品都如斯囂張了,夫人可還能容忍她?”

  我不答,心卻亂得很。我自然是容不得這樣的人存在的,可不管我忍不忍她,她已經在阿政心裡占住了地位了。她若紮了根,那我要將她拔除,隻怕是要費些心神了。

  可她不是羋青蘿,畢竟眼下還未對我做什麼不仁不義的事,孩子,我還是準備保住她的。至於這個人,她將來能囂張到什麼地步,到那時我又能不能忍、會不會忍,卻又另當彆論了。

  精衛知道我去上九宮瞧過之後,唬得讓小監匆忙來送了個信兒,隻道是上九宮裡那位如今可是皇帝寶貝得跟心頭肉似的存在,讓我切記按捺住了,不要輕舉妄動。就連我去瞧過上九宮裡那位,皇帝也是知道的,但念在我並未做什麼過分的舉動,才冇來追究問責。

  我煩悶得很,那日偷了閒,便去扶蘇的府邸小坐。扶蘇知我有心事,便讓家仆去請尉繚來府中小敘。等尉繚的功夫,門童卻來報,說是有人求見棲桐夫人,並拿了件信物請夫人瞧瞧。

  會拿信物求見我的人,想來是定有急事要尋我的。鹹陽宮外,還會有誰有急事尋我嗎?我想,應當是錢桀罷?

  可擋家仆將信物呈上來之後,卻是隻鐲子。那是相思對鐲的其中一隻,我自然認得,我料錯了來尋我之人,可趙無風如今尋我,恐怕也是有了不得的急事了。

  讓門童放行之後,不多時趙無風和他那婆姨便老淚縱橫的跪伏到了我麵前,一口一聲“棲桐夫人救救吾兒”之後,我才賜坐讓他兩個坐下喝口水喘喘氣,再將此間事好生說出來。

  原,趙無風家統共有四個孩子,卻隻有長子是個兒,後三個都是女兒。這長子也是個不爭氣的,頗喜賭錢耍野花,自己才討了婆姨,那婆姨過門才不到半月呢,這不爭氣的野小子在外頭招惹野花的事便被那野婆娘的漢子逮住了。好死不死的,臭小子仗著自家爹在鹹陽有些勢頭,被那漢子逮住罵了幾聲奸夫要打之後,直接便和那人乾起架來。

  趙無風尚武,他兒子自然也是傳了幾分他的武力的,那野婆娘家漢子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臭小子一時下手很了些,竟將此人打死了!

  原,若是尋常些人家的孩子,是不會敢告狀的,拿了些錢給人家便能了事。可此人家中,有個當朝執政的重臣是外戚,故而一時難以將此事了了,眼看著兒子就要被弄死,家中甚至都不得留個血脈,夫妻兩個這才想起我這兒還留這個人情,才腆下臉來求我。

  話說到半循,恰巧尉繚來了,我說尉繚不是外人,他夫妻兩個也就當著尉繚的麵將此事說了。

  “夫人,是犬子太過驕縱放肆,罪臣冇能教好他,是罪臣的過錯。罪臣年歲也不小了,家中那兒媳還是個新婦呢,眼見著就要成了個寡婦。夫人,若夫人還念著些當年的舊情,定要幫幫罪臣,救救犬子的性命啊!”趙無風說著,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也不年輕了呢,頭發都白了些。

  我感慨著,心裡卻也難受得緊,故人之子蒙冤,我是定然要幫一把的,大不了,多拿些金玉珠寶將人打發了就是。

  “方才你說,對方家後頭也是有些個重臣是親戚的,不知此人是誰?”我問道。

  不待趙無風回答,那婆姨便急啄啄道,“正是當今廷尉大人,李斯。”

  我聽得心口一顫,心道果然冤家!李斯,當今廷尉,主司法之統領,最是嫉惡如仇又執法嚴明之輩,更是阿政眼前最倚重的重臣!

  倚重不倚重的,倒不是我關注的,我所擔憂的,是他是主司法又嫉惡如仇執法嚴明的廷尉。

  為襯法度之重,曾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說法,我最擔心的,就是李斯亦為此般正義之人。

  “我曉得了。此間事宜,還需好好處置,趙卿家若是無彆的事,暫且先退下罷,我會好好想想辦法的。”我有些頭疼的先將此二人應付道。

  趙無風那婆姨一聽,以為我不過是在推諉,急得跪著拽著我的裙角道,“夫人,您可千萬不要忘了你當初蒙難時,我家老趙曾拉過夫人一把呀!老婦就這麼一個兒子,求夫人萬萬要護住他!”

  嗬,她倒以為我會賴賬了,卻也忘了當初幫我的是趙無風,她是百般阻撓的那個。

  趙無風臉上有些掛不住,揪著婆姨罵了句,“你是哪個?卻敢同棲桐夫人這樣講話。此事本就是在為難夫人,能幫得了夫人自然會幫的,幫不了咱們也隻能自認栽了。誰叫你生了那麼個不爭氣的兒子!”

  罵罵咧咧幾句,趙無風才一臉歉意的對我道歉道,“給夫人添麻煩了,隻因實在是無路可尋了,才冒昧來求夫人。如若可以,求夫人給犬子留條生路。”

  趙無風的確是老了,頭發都白了那麼多,何況他與畫眉一場情在,縱他對不起畫眉,可我想,畫眉若是知道,也不會希望他過得這樣淒慘罷?她與他雖再無可能,可畫眉始終還是盼著趙無風能好的。

  送走二人之後,尉繚才歎息一聲,隻道,“眼見又是個白發人送黑發人咯。”

  我歎息一聲,“天無絕人之路,總該還是有些辦法可想的罷?”

  尉繚大驚,眼睛都瞪圓了幾分,有些遲疑的問道,“棲桐夫人,您該不會是想往這劍刃上撞罷?當真打算幫此人?”

  “他於我有救命之恩,又是故人一場,我怎忍心他終老都冇個兒子給他送終呢?”我有些不忍道。

  尉繚聽了,連連搖頭,一時揣著手,一時又將手擺在小幾上,一時斟茶又飲下,竟是許久說不出話來。

  我知此事是件為難事,故而也有些無奈,歎了口氣,才幽幽道,“我心甚憂,近來總是一連疊的事情尋上門來的,還個個都不是善茬。這不,苦惱得緊,才尋尉繚大人來替我想想法子。”

  他暫且將這茬兒放下,才問道,“夫人還有何煩心事?”

  我將伊美人的事說了,隻道是此女如今儼然有想取我而代之的意思,野心勃勃的卻又在阿政麵前表露得不動聲色,讓人難以把握其軟肋捏之而剔之。

  尉繚聽了,亦是一臉憂心模樣,卻又頗有深意的瞧了我好幾眼,讓我心裡有些毛毛的,不知他到底在思量著些什麼。

  “大人高瞻遠渡,又能識人所不識、思人之所不思,我也是被這女子鬨得有些心慌了,擔憂她將來會阻撓扶蘇兒的前程,這才來尋大人替我開解開解的。”

  尉繚歎息一聲,隻道,“此事倒也好解決,如若皇帝立了儲君,夫人就不必擔心她了。容人之量,夫人還是有的,夫人擔心的不過是她會禍害扶蘇公子。不若,改日上朝時,微臣幫夫人試探試探始皇的意思,何如?”

  我點點頭,對尉繚行一大禮,才道,“有勞大人幫襯了。”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不過,微臣以為,方才那二人之事,夫人不宜插手。一來,李斯不是個善茬,也不是任由人拿捏的軟棉花,那是個鐵拳頭,夫人若要與之抗衡,不見得能占什麼上風,更不利將來公子扶蘇之發展。再有,始皇重權,夫人此舉,無疑會挑到祖龍的逆鱗,太過冒險,實乃不妥!”

  “挑到皇帝的逆鱗嗎?這倒不見得罷!”我有些不在意道。

  尉繚卻唬得連連搖頭,“夫人切莫小覷了始皇的手段,上至書同文,下至統一度量衡,哪件不是始皇為鞏固江山統一、維護法度公正的舉措?為君者,威嚴本就不能容半分挑釁!”

  我歎了口氣,終是不忍將趙無風棄之不顧,“如若,我當真要徇私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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