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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沙丘政變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初秋的夜,已然讓人有幾分意涼。

  李斯哽咽著,淺淺訴說起往事,我的思緒被牽扯回數月前,那個雷暴奪目的晚上,仿佛眼前也隻剩下電光的妖異紫與觸目紅。

  “平原津小疾,因天氣變幻莫測,時而風雨驟,時而暑旱炙,聖上經常操勞至深夜,故而染上了暑熱。陰晴不定的天,聖上給太夫人去了封信言說抱恙之後,遂臥病在床。”

  我恨恨然咬牙,“我說過,彆喚我太夫人!”

  這字眼,我聽著心都一抽一抽的,太妃也好,太夫人也好,太後也罷,這些字眼,都意味著他已經離我遠去。

  可我還未習慣他的離開,至今,我都不相信他當真走了。即使親收撿過他的喪殮,可我仍舊不願去承認,阿政再不在我身邊。

  李斯哽住,默聲良久,才繼續道,“棲桐夫人,是老臣無禮了。”他歎息一聲,似是老淚縱橫模樣,嗦了嗦鼻子,才繼續道,“聖上正值壯年,故而也未將暑熱此等小疾當回事,依舊驅車繼續按既定路線行駛著,可這小疾卻似糾纏住了聖上,不僅久久不愈,更是日漸加重。老臣不通醫術,眼看著聖上日漸消耗心神,一日消瘦不如一日,老臣縱然著急,卻也無可奈何。”

  我想到了精衛,若不是臨行前,我陡然急病,阿政怕我先他一步去了,硬生生要將精衛留在我身側照拂我,是不是我與他的性命就能換一換,讓他繼續維穩這朝局,扶蘇也不會死,一切都會按照正常的軌跡繼續行走。

  可,這些都隻能是假設了。

  “至沙丘宮,聖上小疾已成重病,再繼續向前舟車勞頓,隻怕會加劇聖上的病情。禦醫和中車府令,也就是現今的郎中令趙高商議之後,決定停留在沙丘宮,先為聖上養將好了龍體,再繼續啟程。此時的聖上,食宿皆需靠人幫襯才能勉強維持,聖上曾一心追逐長生之道,加之前不久時日又遇方士徐市,以為求仙問藥有門,故而嚴禁隨行眾人說死字,更不許旁人議論聖上的病情。”

  沙丘宮,還真是個不祥的宮殿。昔年趙武靈王荒唐廢長立幼,最後導致長幼反目,幼子弑殺親兄後軟禁主父,活生生將趙武靈王餓死在沙丘宮。不曾想,阿政行至此處,亦殞命於此。

  李斯說著,長歎一聲,“聖上臨終前,始終牽掛著棲桐夫人和公子扶蘇,儘管四肢無力,但也強撐著身子起來,寫下聖詔,令公子扶蘇即刻啟程趕來沙丘,接聖駕回宮,若然聖上撐不到再回鹹陽,則公子扶蘇主持一概喪葬事宜,繼位為帝,統領帝國再揚秦威。”

  “聖上寫下詔書之時,都有誰在身側?”我問道。

  李斯如實回答,“除卻老臣,就是掌管國璽的中車府令,還有隨行伺候聖上的小監趙瑾。前幾日,趙瑾已被二世皇帝下令陪葬,殞命鹹陽。”

  嗯?我心中疑惑頓起,阿政立詔扶蘇繼位時嬴胡亥並不在場?

  “隻有你們三人在場?再無他人?”為免我推斷錯誤,我再追問了一句,“李斯,你可莫要唬我。”

  李斯點點頭,“那日確然隻有我們三人在場,但隨後聖上便將詔書交給了趙高,讓他速速遣人送往北上。但,這詔書後來是冇送出去的,出於什麼原因被扣押下來,老臣便不得而知。因當日寫罷詔書後,聖上咳嗽得厲害,甚至咯血了,老臣心急之下,不等趙大人前去差人送詔,便先出門尋禦醫來替聖上把脈了。”

  “爾後呢,尋來禦醫之後,又是如何情景?”我繼續問道。

  李斯歎息一聲,“老臣傳來禦醫之後,聖上已經歇下了,聖上的呼吸聲很吃力,每喘息一口,都似鼻腔粘連起來了一般,吃力得很。”

  “這期間,都有誰在聖上身側?”我問道。

  “禦醫來之後,趙高一直在沙丘宮中,老臣進去後不多時,趙瑾端著前幾日禦醫給聖上開的湯劑進來,伺候聖上服藥。禦醫為聖上把脈之後,說是聖上應當多加調養,注意休息,不該再操勞過度,再無多話,出來後,禦醫衝老臣直搖頭,私下同我說,聖上積勞成疾,身子早已耗成虛乾,體內龍氣紊亂,隻怕是時辰無多了。”李斯歎氣道。

  他從來都太善操勞,事無巨細皆需他親自過目,一日批閱奏疏百二十斤,哪怕是在出巡期間,亦是如此。原本就舟車勞頓,加之小疾纏身還不舍得丟下手中政務,這病才會愈發嚴重罷。他從來都很少生病,身體康健得很,卻不想隻是一次暑熱,便將他拖垮了……

  見我並未插話,李斯繼續回憶著,“那日之後,老臣好幾日未見聖上,再聽到消息時,是中車府令拿了聖詔找到的老臣,他直言不諱,聖詔在他手,但他並未將詔書發出,祖龍已死,公子胡亥孝義兩全,比公子扶蘇更當立為天子,故而希望尋求老臣的支持,助公子胡亥登基繼位。老臣,當即便拒絕了。”

  李斯說著,拿那雙老狐狸眼覬了我一眼。

  我冷哼一聲,嗤出一息涼氣,“丞相大人,可是需要本宮提醒你,趙高不過是個無甚權勢的中車府令,公子胡亥更隻是個一事無成的少年公子,並無多少實權在握。”

  李斯是左丞相,加之阿政寵他信他,權勢之大,堪稱屈居於阿政之下,再無任何人匹敵。“丞相大人,若然你當真有心恪守忠誠,恐怕就不單單隻會拒絕這麼簡單罷?哪怕是你想逮捕趙高和公子胡亥,以你之權勢,逮捕趙高和公子胡亥,是什麼難事嗎?”

  李斯麵上漲紅,涕泗更甚,“老臣,老臣……”

  “在我麵前,也莫要假惺惺的了,李斯,你我皆是明白人,到今天這地步,天地已換,你再說些虛與委蛇的話,又有何意義?”我冷笑著,雙手冷得經脈俱現。

  李斯似是恨恨然般嗟歎兩聲,才繼續道,“趙高,前後來找了老臣六次,最後兩次甚至是帶著公子胡亥來的,老臣也推諉了五次……”

  “第六次,你到底是答應了。”我冷聲道破他的狡辯,“以五十步笑百步,丞相大人,你現在再說這些有何意義?做了便是做了,如何連一份擔當的勇氣都冇有了?你而今的模樣,哪裡還稱得上是一代名相?卻是鼠輩都不如!”

  我嘲諷著李斯的虛偽,今時不同往日,他老了,權勢洗禮之下,心也早就變了。

  李斯放聲哭著,“老臣,實在是慚愧啊,慚愧……”

  幽咽的嗚咽在這小苑內回蕩著,鬼哭之日,雅雀靜默。

  “最後一次,實在是……是老臣鬼蒙了心,害怕有朝一日公子扶蘇繼位之後,便當真會廢了老臣。棲桐夫人您不是不知,秦曆來的丞相,都不得好下場,每每更君換主,無不是朝局動蕩,丞相下場悲戚。若然,若然老臣同新君早早結好關係,老臣也就不至於落得一個身死異鄉的下場,若然不是公子胡亥許老臣,依舊允老臣為左丞相,任為秦之棟梁,老臣也不至於糊塗如斯啊……”李斯說著,聲色愈發哽咽。

  我強忍住再想扇李斯一巴掌的衝動,幾乎是暴怒著吼道,“扶蘇有多仁善,你身為左丞相,豈會不知?扶蘇心比天下重,視奴隸野人更如視國人般一視同仁!李斯,我看你是鬼迷心竅,怕不得全身而退是假,貪慕權勢留戀丞相之位才是真吧!”

  李斯哽咽著,滿布皺紋的臉在淚水沁染下,似是隻被擰壞了的橘皮般醜陋。

  “老臣糊塗,老臣糊塗啊……”他痛心疾首慟哭著,捶胸頓足模樣,悔不迭哀嚎著……

  我強忍住心中痛楚,繼而追問,“殘害扶蘇的主意,又是誰出的?”

  李斯抹了把淚,鼻涕塞住了他的喘息,“是中車府令趙高,他執掌玉璽,又緊握著先皇遺詔,自然明白北上的威脅有多大。得老臣助力,也不過能保公子胡亥登基時朝臣不反,而公子扶蘇和蒙恬將軍在北監軍,蒙恬將軍更執掌雄兵三十萬,這兵力在大秦便是猛虎般可怖,可與王賁將軍所匹敵,而若非得始皇聖詔,得虎符統領精兵,我們根本無力與蒙將軍和公子扶蘇匹敵,故而公子胡亥與趙高才會偽了一道假詔……”

  李斯不敢說下去,我心泣血,厲聲悲戚將這話接了下去,“故而你們著王文昌仿皇上的字跡,寫了一封假詔,賜死蒙恬將軍與公子扶蘇,是也不是?”

  李斯沉重的點著頭,哭聲更甚,但一邊哭,他還不忘一邊為自己辯解道,“可老臣也冇想到,公子扶蘇當真會如此忠孝,自裁於軍中……那子虛烏有之罪責,老臣看了尚且不信,公子扶蘇,他偏生的就信了,接了聖詔當即慟哭著就自殺了……”

  “扶蘇兒根本不是自裁,你可知他屍首抵達鹹陽之日,我找了驗屍官驗過,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他根本不是自裁而死,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我失聲咆哮出來,再難自控的顫抖著捂住臉,麵上早已一片冰涼濡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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