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太夫人對峙左丞相,旁敲側擊問臣心
李家,深深宅院,夜風颯颯作響。微涼的風拂過人肌骨,滋擾得人驚起片片細密的雞皮粒子。
幕離墜地那聲沉悶的響,李斯怔怔的隨之抽神,他似發了瘋般的“啊……”的驚叫一聲,這驚叫聲引得李家巡防的家仆速速衝了進來,一疊聲問著,“老爺,發生什麼事了?”
李斯雙手托住桌麵,陡然向家仆掀起爆扔了過去,桌上原本設有的茶水潑灑開來,瓷壺瓷杯碎了遍地。
“出去!滾出去!不得我命令,誰也不準踏進這個小苑半步!”李斯發了瘋般的吼叫著,家仆們麵麵相覷,李斯怒得吼聲更加肆虐,“滾出去啊!老夫的話你們聽不明白了嗎?”
再如何擔憂自家老爺的安危,但既然老爺都下了驅逐令,家仆們誰還敢再多留半步?
華庭公主嫁到李家之後,我聽百靈偶爾談及嫶曼嫁入李家之後的生活,她總說李斯是個通情達理又慈愛晚輩的好公公,高兒和他內人每回來青鸞宮給我請安,偶爾提及李斯時,談及老丈人高兒也是讚不絕口的。朝堂之上的李斯,剛正不阿,但朝堂之下屋簷之內,李家家訓便是上慈下孝。家中的這些仆從,幾時見過李斯如此盛怒的模樣?會有遲疑,多逗留片刻,實屬常情。
待一眾人都退下了,畫眉和趙無風麵上冷冷看著李斯,我亦是一臉冷然的望著李斯,李斯渾身微微顫抖著,有些無神的扶了扶冠,跌坐的身形緩緩再爬起來,忽而就抽身在我麵前,給我跪下了,正欲深深下跪,我手疾眼快伸手攔下他即將觸地的額。
李斯怔怔,微微抬起頭來,雙手依舊合攏未散,似有些不明白我此舉之意,我冷笑一聲,使儘渾身力氣,狠狠地朝李斯抽了過去。但聞一聲脆響,這個早已念過古稀的老人被掌摑得有些發昏。
是,他比我年長,他算是我的長輩,他於大秦勞苦功高,他曾被我和阿政所深信。可偏偏的,就是這個阿政所倚重之人,這個被阿政栽培一步步從呂不韋門下一不知名門客提拔為大秦左丞相的長輩,我尊他重他敬他畏他,即便從前他再如何對我有偏見如何對我汙蔑,我也不曾怪他。這個大秦帝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一朝權臣,最後卻辦了件如此糊塗的事!
“太夫人……”李斯捂著麵頰,顫抖著喚了我一聲。
我恨得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狠絕道,“彆叫我太夫人!也彆妄想給我下跪磕頭求我原諒!李斯,你不配!”
寒夜凍僵了蟬鳴蟲語,李家宅院,仿佛從未有過如此死寂之聲。
李斯失神半響,終於抹了把老淚,黯然跌坐著,似是在自嘲般喃喃嘀咕道,“老夫早就該想到,當年的恩公,會是棲桐夫人。隻怪,老夫不願去想宮妃弄權……”
我冷聲苦笑,“宮妃弄權?李斯啊李斯,你當真以為所有宮妃都是非不分似趙姬那般胡來的嗎?我棲居鹹陽宮三十幾載,唯一做過的有些許私心包庇之事,便是護了一回短為報救命之恩,自作主張救下了趙家長子。自此,羋青凰對天發誓,再未做過半分對不起大秦、對不起始皇之事。李斯,你忠君一生,始皇是如何心性之人你比我更為清楚,若然我當真如你口中所言,是個霍亂朝政的妖女,你以為他嬴政會容得下我嗎?”
我一口氣將這些話說完,聲色愈發高聲尖利,“我知你剛正不阿,從前先皇被奸人所害雙目暫不得視物,我才冒天下之大不韙登堂入室為先皇掩飾眼翳之疾,你以為我是怎樣的人?搬弄權術為禍朝政?還是說貪戀權勢欲圖奪權?李斯,這麼些年,你自回想回想,始皇待我到底是如何態度,我之所為又可曾當真霍亂過朝堂?”
李斯慌了,惶惶然捂著半邊高腫的麵頰,失魂落魄。
見他這驚慌失措模樣,我心更為仇恨,“吾兒扶蘇,自幼被華陽太後躬親撫養,性情溫和重賢愛才。即便與你時而政見相左,觀點齟齬,可他之行事不過也是他之心性所致。”我頓了頓,回想起從前,滿樹合歡絨花下扶蘇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日般,觸手可及……
“公子扶蘇,素來心性仁善。與他父皇意見相左時,也是不惜直言頂撞,若然與你李斯政見不合,卻也並非針對你李斯一個人!若然不是如此,他也不至被他父皇發配北上,與蒙恬在軍中曆練心性。李斯,你好生問問你自己,是否因扶蘇是我羋青凰的長子,是否因他曾不分場合與你提出不同政見,你才對他額外有了偏見?”我厲聲質問著,“你那嫡長子李由尚與扶蘇誌同道合,心性相投,若然扶蘇當待你刻薄,李由如何會與扶蘇那般熟稔親熱?”
李斯的眼神不自覺開始飄忽起來,唇舌微張,卻說不出任何話語。那雙渾濁的眼眸啊,在黃昏後的昏暗燭火下,愈發彰顯晦澀。
我向他逼近兩步,壓低了聲線,揣度著試探道,“還是說,丞相大人,其實這些你都知道,你隻是一直不願承認,你因忌憚我而開始,轉至忌憚扶蘇,害怕政見相左之後,有朝一日君王更替,新君不念舊仆情,從此你左丞相的位置再難保住。丞相大人,枉你為一代名相,一生剛正不阿,卻也有貪慕權勢的時候,真真正正做了一回真小人!”
“我……我……老夫……”李斯哽咽了,巧舌如簧如他,此刻竟被我噎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我心一涼:方才不過揣度語氣,卻不曾想,當真試出了李斯當初變節之緣由。
再如何清高的人呐,籌碼加夠了,便會有守不住節氣的時候。
我冷笑著,“李斯啊李斯,你可還記得呂不韋?他,也曾是大秦的一代名相。但他最後敗在什麼手裡,你應當是最清楚不過的罷?你可是他的門客呢,當初一篇《諫逐客書》叫先皇對你青眼有加,你做事從來條理清晰目的明確,如何在這遮天權勢麵前,也花了眼,禁不住誘惑了?如此,你和呂不韋又有何區彆?你又可曾想過,你往昔舉措,會否讓你成為下一個呂不韋?”
我戲謔的,譏諷著這一切。
世人皆有私心,趨利避害是本能所使,諸如呂不韋這等商賈,不過是將趨利之事做到了極致而已。而李斯,他雖投身名利場,不曾為商賈,可他的心思,又與商賈何異?到底,是呂不韋的門客出身,連命運軌跡,也要重蹈覆轍嗎?
眼前這可憐的滿頭花發的老人啊,這年逾古稀卻依舊貪權戀勢的朝臣啊,渾濁的雙眼裡,竟淌出了兩行滾滾清淚,那眼淚無聲流淌著,似是在做著最後的懺悔般。
可笑,當真可笑至極。
我看著一度落淚的李斯,心中報複的快感暗暗升起,然,這隻是個開端而已,那麼多條人命,並非他今日後悔便能抵償的。
欲先滅其人,必先誅其心!
李斯的心,不說被我這一番話折磨欲死,但也該頹靡了。
我要的,也並非李斯全然心死。他是而今我尚能接近的唯一權臣,我還要靠著他,一步一步扳倒嬴胡亥和趙高,還有涉及謀害我兒扶蘇的所有人!個中緣由縱然現今還不得水落石出,但終有一日,我會徹查的。李斯,隻是我撬開此事的一條裂縫而已。
“太夫人,老臣……老臣……”他哽咽著,聲調依舊嗚咽。
我歎息一聲,心如堵石,“彆喚我太夫人,阿政曾許我之封號是棲桐夫人。”
“棲桐夫人,老臣……”李斯哽咽著,“老臣當初是糊塗油蒙了心,才會做出這輩子最錯的一件事啊!助二世皇帝登基繼位之前,老臣以為,他是個聰明伶俐又好相與之輩,更許老臣繼位之後,定當繼續任命老臣為大秦的左丞相,委以重用,視為宗親。老臣這才……”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各種利益交換,不必明說,他與我都能明白。
李斯重權,重權貪功的地步,不弱於呂不韋。昔年若非阿政早已視呂不韋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早些拔除為快,再加之呂不韋與趙姬曾有過不齒的勾當,阿政才會不惜對自己仲父狠下毒手。若然不是呂不韋太過利欲熏心,又鬨出嫪毐為亂宮闈之醜聞,我想,阿政是能容得這樣一個商賈奇政輔佐大秦的。
而李斯與呂不韋不同之處,在於李斯一直就是為阿政所重用,阿政對他最為親信,從而李斯對這權勢的貪戀,雖不顯山露水,卻也從未比呂不韋的小過,阿政信得過他,故而最後,錯信了他。
我擺了擺手,示意李斯不必再說他到底是出於對何種利益的在乎,才會變節。而今我最想知道的,還是扶蘇兒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被殘害的,涉及其中的,又究竟有多少人。
我強忍著心中悲慟,繼續追問李斯,“先皇平原津小疾之後,你們找人代筆回我書信,從這段給我講起罷,我要知道我不在先皇身側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會鬨得大秦更天換日,換成了這黑天毒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