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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三問李斯

2026-04-22 作者: 伊晞

  七月流火,卻還不到加衣的時候,乍然再聽到近二十年無人提及的名字,多少有些陌生,卻在回想起那人嘴臉時,禁不住覺一身騷。冇被漸涼的天氣侵染了身子,倒是被那騷氣激出一身雞皮疙瘩來。

  “胡說什麼,宮中招買身強體壯之輩為侍郎也是常有的,你怎會想到嫪毐之亂上去?”我有些不悅的輕聲嗬斥杜鵑道。

  杜鵑扁扁嘴,似有些不快模樣,“是真的,我打聽清楚了,才敢來和夫人說的。若然是嬴胡亥那狗皇帝要選侍郎,也應當是在軍中選拔才是,如何會在鹹陽城街頭重金懸賞?況,我聽說被帶走的人都被拉去試了試那話兒,我買肉的那處地方,那二十出頭的屠夫隻說,昨日他也去了,今晨便回來了,你猜他被帶去做了什麼?”

  “汙穢之事,我哪兒能清楚?”我嘀咕了一句,心道胡姬當真有這麼胡來?

  杜鵑見我興致起了,說道得愈發得勁兒,“那屠戶說,他被帶去鹹陽城一隅,殿內裸女十餘人,他連禦三女之後再熬不住頂風繼續,心道宮闈之中竟有如此慌亂之舉,惦念家中妻小,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說想回去,不想同行的小監見他才不過禦三女而力竭,罵了句外強中乾,隨意給了些銀錢,便將他扔出鹹陽宮了。”

  說罷,杜鵑再憋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畫眉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聽得也是一陣樂,走過來在杜鵑的額頭上戳了一回,嬉笑道,“你呀你,儘愛聽這些冇個正形的,可知或是那屠戶有意在捉弄你,拿汙穢話兒打趣你呢?”

  杜鵑一本正經爭辯道,“哪裡是我愛打聽這汙穢笑話,鹹陽城集市街頭現今還在招人呢,你若不信,自可去看看。”杜鵑說著,麵色漲紅幾分,聲音忽然低落下去,埋怨似的罵了句,“再說了,那屠戶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年輕呢,我這都快年過半百的老婦了,誰會拿這葷話來逗我?”

  畫眉知杜鵑麵皮薄,嬉笑之下,愈發冇臉冇皮,“我的好杜鵑,你看著哪裡像個年過半百的老婦人了?卻似個三十幾何風韻正盛的小婦人般教人喜歡可口呢,那屠戶若然有點兒眼力見,說葷話來博佳人一笑也是情理之中呀。”說著,畫眉笑得更壞心眼起來。

  這丫頭,打小捉弄起人來便是如此,蔫兒壞。

  我韻了韻神,正色問杜鵑道,“不同你頑鬨,方才你所說之話,確然屬實?”

  杜鵑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當真!當真!自然不會有半句假話來唬夫人。夫人若然不信,可著人前去再打探一番,那兒已經招了兩天的壯漢了,不知還會弄多少天去。”

  我點點頭,“問是自然要去問的,最好,還能安排人混進去。”說著,我抬眸瞥了眼畫眉,但見她唇角淺淺勾勒,輕聲嗤笑一聲。

  “夫人和我倒是想到一塊兒去了,待我著人去探聽清楚回來,再安排人作打算。”畫眉如是說道。

  見著這家夥成竹在胸模樣,我有些哭笑不得,便追問了句,“我多一句嘴,你一個姑娘家,去和男人商討這樣汙穢之事,不嫌臊得慌?如何開得了口?”

  畫眉聳聳肩,毫不介意模樣,“我自然不會多說,但總歸還是要我來先說出口。夫人不必擔心那麼多,至多我腆著臉同一個人說了,再讓他將我的意思傳達下去就是。”

  見畫眉自有考慮,我也就不再多問了,且讓她去市集探探口風去。叮囑注意安全、早些回之後,才放她出了華陽宮。

  胡姬啊胡姬,前幾日不是還哭著嚎著帝妃情深嗎?如何才不過幾日,就在鹹陽城內招攬壯漢,想養男寵行齷齪事了?這自打自臉,卻也不嫌疼得慌。

  昔年,呂不韋想獻幾個男寵給趙姬,都還要躲躲藏藏的,生怕落人口實,你胡姬倒好,不僅不偷著瞞著做這見不得光的勾當,卻還明目張膽的重金收買起壯漢來。**無道至此,鹹陽宮宮中卻也再無任何人敢對胡姬和嬴胡亥行事多半句口舌。

  高壓之下,縱然表麵再難看出半點悖逆,時日久了,總會攢出暴動來的。

  歎息一聲,我有些無力的抬頭望了望這叫人絕望的天,然後選擇回了宮宇之內,悄然換上了男兒該穿的衣裳。

  妝容褪儘,曾經那張青澀又嬌俏的臉,那不施粉黛自若桃花的麵容,早已不複。銅鏡中,殘存的是一張滄桑而又泛白的麵容,說不得老得多難看,隻是血氣儘失冇多少生機人氣而已。

  我將一頭麻發簡單束起,畫眉作陪,斟酌再三之下,我喚了趙無風出來,到底,若想重現故景,還是有故人相伴更為妥帖。隻是這廂委屈了畫眉,讓她再見趙無風,多少有些尷尬。

  他二人多年未見,再相逢時,趙無風表情淡淡然,畫眉更是波瀾不驚。

  多年之後,這兩個冤家還能相處甚安,也算,這一世到底冇有辜負相遇的緣分罷。隻是記憶中英姿颯爽頭戴白花,為那個人甘願終身活寡的忠烈女子,再也不會有那樣淩厲的鋒芒了。

  有的鋒芒,磨去了也好……

  天色漸晚,三人趁著這晦暗時刻站在李斯府邸後門,趙無風入內知會故人來會,我頭戴幕離,並無任何人能瞧清我的模樣。

  鹹陽城街頭,華燈初上,估摸著李家應當用罷晚膳了,也辛虧李家應當用完晚膳了。

  不多時,李斯與趙無風並肩出來,將我與畫眉迎了進去。從前我身邊一直帶著的多數是精衛和碧瓷,李斯不曾見過我為宮妃模樣時帶著畫眉的模樣,故而,停留在李斯記憶中的畫眉,應當隻是曾經畫眉隨我男兒裝全蓋住臉的模樣。

  從後門入了李府,李斯小心而又警惕的關緊了後門,將我們引至一偏僻小苑,落座雅閣之後,李斯才對我行一大禮,聲色微微有些顫抖道,“恩公,多年不見,不知恩公身體可還康健?”

  我心中一陣冷笑腹誹:恩公?這稱呼倒是也冇錯的,昔年李斯將我錯認為秦王政,亦在我麵前使勁渾身解數展示自己的才華,我知他誠然才華卓絕,故而在阿政麵前也有意提及。隻是當年,鬥笠覆黑紗遮麵,我從未露過臉,連帶說話,都是喑啞著極儘渾厚的嗓音,看不見麵容隻聞其聲,也著實容易給人造成鬥笠之下是個男人的錯覺。

  我喑啞著嗓音,發出沙啞豺聲桀桀冷笑,“李斯,而今你是丞相,我又有何德敢妄稱丞相的恩公?”

  李斯拱手再為禮,“若不得遇恩公伯樂慧眼識千裡馬,斯不至於那麼快得以在鹹陽立足,更難得秦王賞識,恩公莫要再自謙了。”

  “既然你喚得我一聲恩公,我想問你三件事,你需誠實回答我,爾……可敢?”我的聲音愈發**沉穆。

  李斯猶豫片刻,顯然是有些不明我今日前來之意,猶豫再三之後,才悠悠然開口道,“恩公既能在先皇麵前說得上話,又與禦前侍郎關係親密,斯鬥膽揣測,恩公應當是先皇貼身謀士或是宗親罷?隻是恩公一直棲居幕後,這麼些年,斯到底再未見過恩公,還以為恩公已被先皇處置,不想,恩公卻依舊還安然被先皇所庇護至今。斯,若未猜錯,恩公今日應當是為繼位之惑,而來問詢斯罷?”

  “是,”我頓了頓,“卻也不是。”

  李斯再歎,徘徊許久,終究開口道,“罷了,罷了,恩公不是外人,斯也相信恩公是耿直忠心之輩,且問罷,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我頓了頓,深呼吸一口氣,竭儘所能壓抑住心內悲愴,呼出一口濁氣之後,厲聲發問,“其一,李斯,你既然喚我一聲恩公,可知你助公子胡亥殺公子扶蘇,是殺我之至親!如此恩將仇報之舉,李斯,我且問你,你良心可曾安過?”

  透過幕離的淺薄綠紗,朦朧中,我看到李斯已然色變。

  “其二,先皇分明是立下詔書立公子扶蘇為儲,你也深知公子扶蘇才是最該繼承這皇位之人,然,你為一己私利,欺瞞先皇在天之靈,助紂為虐幫公子胡亥奪得皇帝之位,辜負先皇悖逆天意,你可對得起先皇對你之信任、對你之倚重?”

  說著,我的聲色已然顫抖,我幾近控製不住自己的聲音,粗糙著嗓音還在做著最後一刻的偽裝。

  李斯的呼吸濃厚起來,他有些詫異的瞥了眼趙無風,無奈趙無風一直隻是表情淡淡。

  我沉住最後一口氣最後叱吒發問,“其三,若然公子胡亥是個有能力承擔天下的君主,今日我也不至向你發難,可你自問自心,二世皇帝繼位之後,是否殺伐無度、**無度?他殘殺手足、禍害忠良,繼位不過半月,鹹陽城內流血可灌靈渠!不僅僅二世皇帝,連帶當今胡太後,公然招搖在鬨事買男寵。如此無德無品無才之輩,你竟扶他上位,李斯啊李斯,枉你一世忠良一世聰明,如何最後糊塗至此,引昏君而統天下?”

  我頓住片坑,聲音愈發鏗鏘,“李斯,你捫心自問,可對得起你的丞相之位?可對得起你手中所握大權?可對得起大秦被禍害的一眾無辜生靈?”

  李斯顫抖著呼吸都紊亂起來,他攥緊了拳,有些驚慌的,眼眶猩紅急促喘息著問道,“你……你到底是誰?”

  我不再掩飾心中梗塞,爆出一連串瘋魔的笑聲來,伸手陡然拽下幕離,周遭倒吸涼氣冷嘶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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