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殺生
我該慶幸這批人都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留下的,畫眉幾乎和所有人都有過淺顯交情,故而也能大致將個人實力估摸出來一點。而更為所幸的是,今日隻有三個人言說要離去。
三人領了二十金,將將出門,畫眉便找了十幾個心腹,各自安排任務下去,追殺三個背離華陽宮的人。餘下的,我則另有安排。
兵者之道,在於詭。
這是尉繚教我的,我也深諳此道而今對我有多重要。而今之計,唯有讓嬴胡亥揣不明白華陽宮的實力到底如何,他才不敢再來妄動我華陽宮的一草一木。
白日裡,所有的偽裝都必須掩藏起來,燭火泥人容易收撿,穿戴整齊的稻草人則全然搬進庫房中去,以免被探子發現個中蹊蹺,莫不然,嬴胡亥發現華陽宮不過是隻紙老虎,隻怕會引來滅頂之災。
畫眉她們出去不多久就回來了,回來時,畫眉身上還揣著六十金,我也讓她悉數將這六十金都分發給了出門行事的壯士們。依畫眉所說,這些人多為死士,故而忠心耿耿鐵血異常,若然不是如此,想必華陽宮也難保朝夕。最讓我為之震驚的是,畫眉竟然告訴我,鹹陽城內還有一支數千人計的隊伍,若然嬴胡亥當真對鹹陽宮發難,這數千人能以最快的速度趕來華陽宮支援。
可畫眉並未告訴我,這些人到底是誰,隻道暫且不能說,我也不再多問。她做事,我從來都是放心的。
精衛笑畫眉道,“昨日你還話我摳摳搜搜,舍不得東落不下西,也不知是誰,死人手裡的金銀都舍不得撂開了?”
金絲細軟一應物什,自然是愈多愈好,眼下華陽宮有這麼多張嘴等著養活,雖然自知我們不過是在坐吃山空,但此時也唯有省吃儉用些才是,少不得要摳摳搜搜的節儉些過日子了。
我讓畫眉挑選了二十個身手矯健的,跟著精衛往辛夷宮走了一趟,儘快將紫菀和嬰母子接來華陽宮中,這次出宮鬨出這麼大的動靜,畫眉還曾拿劍指著嬴胡亥。這悖逆之舉,嬴胡亥那心胸狹隘之輩,不記仇才是怪事,怕就怕他再做牽連,將辛夷宮再殃及,那,才叫斷了我最後的生路!。
精衛是從小路去接紫菀母子的,也虧得她們手腳麻利回來得快,紫菀母子才到華陽宮不過一個時辰,嬴胡亥便著大批人馬欲絞殺辛夷宮。好在,紫菀母子早已抄後路及時離開。卻是可恨嬴胡亥手段之殘忍,竟將辛夷宮內一眾無辜宮人捉拿,於鹹陽城街頭儘數處以梳洗極刑。
鹹陽城,而今怎一個人間煉獄可形容啊……
爾後兩日之內,畫眉將餘下的百人也召集回了華陽宮,我對餘下百人也說了同樣的話,這一回,走的有五人。如我吩咐,畫眉手腳利落的將這些人也都一一解決了。
大致將華陽宮周遭兵力分布部署,我見這些人多為訓練有素之輩,互相之間也算熟稔,故而多問了畫眉幾句。方才知曉,這些人多是從王翦和蒙恬軍中挑選出來的親信,故而互相之間也算熟稔,從一開始,他們被訓練帶出軍中,他們便知自己真正效力之人是“棲桐夫人”,故而即使如今得知華陽宮已然失勢,一眾死士忠誠度也極高,願意跟隨留在華陽宮的占多數。
而青鸞宮的消息我得知得較晚,:當日我們才從青鸞宮逃出去,嬴胡亥便著人在青鸞宮周遭大肆堆薪澆油,不惜一把火燒了青鸞宮。燒完宮殿之後,灰燼之中並未找出骨骼殘骸,才得知我們早已出逃,氣得直跺腳,卻也知道我們的落腳之地無非就隻剩下華陽宮了,故而夜探華陽宮,卻發現華陽宮內人頭攢動,到底不敢妄動。
百靈而今情緒如何,我卻是不得而知的,畫眉說宮中傳言,妙音宮裡住著一位絕色的婦人,箜篌絲竹從不間斷,其音繞梁引得不少宮人常在門前駐足,但二世皇帝並不允許旁人輕易出入妙音宮,故而那被禁足的美婦所彈奏,也無非不是幽怨嗚咽之調,聽久了,引人不自覺淚流。
青鸞宮被燒了,我先前叫杜鵑所備下的香囊也儘數被燒成了灰燼,在華陽宮內再搜集香料再想製作,卻是不如在鹹陽宮內那樣簡單的。東拚西湊找全了東西再做了幾個香包,卻也發愁不知應當再如何送進宮去給百靈。
此,又是一遭變數,世事無常,所有的事物都早已偏離了原先之軌,我也愈發難以心安:我還能窩藏在華陽宮蟄伏多久,亦是未知。
然,嬴胡亥似是還不滿足現狀,又或許,是陰曼的刺殺和我們的出逃刺激了他,他發了瘋似的屠戮著鹹陽的所有公主公子們,稍有不慎者處以腰斬,除卻華庭公主還活著,其他公主儘數**誅殺於市,公子將閭等有三位公子向來克己複禮並無半點過失,卻也被嬴胡亥隨意按了個罪名,著吏官捉拿他們,隻道,“公子不臣,罪當死,吏依法辦事。”
儘管三人再如何申辯“吾無罪”,那些吏官便隻道自己隻是個傳達詔令的小官,做不得聖上的主,逼著三人於家中自裁。
當真,好一個趕儘殺絕!
嬴胡亥殘忍至此,胡姬也冇好到哪兒去。畢竟,她從前並非一個多受寵的姬妾,而今能當上太後,也是因嬴胡亥弑殺親兄奪得皇位之後她才跟著當上的太後。極廟之前,胡姬卻是哭得比誰都悲慟,對著阿政的棺槨,慟哭哀嘯怨聲訴著皇上多無情無義,就此將她拋下,叫她以後如何過活。
後宮女子那麼多,一時宮闈更主,我又冇了往昔的權勢,自然也就冇人管著她們的嘴了。
女人總是愛嚼舌頭的,誰人見著胡姬得勢的場景,不是恨的咬牙切齒,卻又心有不甘呢?一個跋扈張揚慣了,並無半點婦德的良人而已,突然有一日當了太後,還哭得自己有多得寵、與先皇多情深,也不知矯揉造作給誰看的,當真以為誰都不知道,先皇去琉璃宮的次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看不過眼的,自然也就私下將胡姬罵開了,極儘難堪的話也不惜罵出去。雖不敢當著胡姬的麵直麵頂撞,可這些人,到底忘了隔牆有耳。
會教養出嬴胡亥這樣的孩子,可想而知胡姬又豈能是善輩?一怒之下,胡姬給嬴胡亥出了個主意:侍奉過先皇卻不曾有嗣的宮妃,應當全部為先皇殉葬;有子嗣者,則當為先皇永守極廟!
胡姬發話,嬴胡亥自然應允,鹹陽宮內,宮妃連帶媵女,一時之間殉葬之人數以萬計,偌大的鹹陽宮,一時之間哀嚎遍野怨氣衝天……
胡姬將元妃也算入了無嗣的後妃中,儘管元妃曾有孕,卻也不曾將孩子生下,後來雖養了個季曼公主,到底卻也並非她所出。同收養了姿曼公主的麗良人倒是逃過一劫,且算有所出者。究其原因,不過因胡姬對柳伊人積怨已深,儘管柳伊人與她不曾有過衝突,但胡姬瞧不順眼柳伊人,卻是從未改變過的。
而今在鹹陽城內的太妃們,並無任何人有實權相傍,一眾女眷全如魚肉任人刀俎,強壓之下,定有反抗之輩。隻是我不曾想到,會率先站出來的竟是陳良人。
或許,而今該改口喚她陳太妃了,聽聞她指著胡姬的鼻子破口大罵著,“娼婦,你以為你乾的那些勾當冇人知道嗎?太夫人不在了,現如今是冇人收拾得了你了,佯裝出帝妃情深模樣你假裝給誰看呢?誰人不知彤史之上,你的幾載不過寥寥數筆,你也有臉在帝陵前哭號你是先皇唯一所愛?你且問問,鹹陽宮中哪個會信你這狗皮不通的鬼話?放縱你那畜生崽兒屠戮兄弟殘殺長輩,有朝一日,你個母畜生和你那小孽障總會得報應的!”
胡姬哪能容人如斯辱罵,暴怒之下,當即下令命人將陳太妃處以割舌之刑,再將其梳洗於市集街口,連帶從她刮下來的肉,也順帶便宜了市集的野狗。
曾經珠玉妝點盛紅顏,今朝碎身投野化塵埃。
收拾完陳太妃,胡姬還不算完,可恨嬴承乾早已被嬴胡亥殘殺,不得讓她再出一次氣。故而,她將魔爪伸向了執筆官,她深諳女官記史之責就是不能篡改胡描半句,盛怒之下,胡姬索性著女官將有自己記載的那寥寥幾筆單獨留存出來,其餘記載,乃至任何記載有宮妃隻字片語的案牘書錄,被儘數焚燒化為灰燼。
如此,世人便隻知這世上曾有過一個胡良人、胡姬,始皇曾多次臨幸於她,她之獨子嬴胡亥也得始皇寵愛,故而始皇臨危將皇位傳給了嬴胡亥,為秦二世。
始皇後宮,由此再無半點記載可尋……
我蹲在華陽宮裡,守著那株從青鸞宮內帶出的唯一一株梧桐苗,坐在小苗側焚起三根線香,為陳太妃也誦了一番幡咒,也算,相識一場最後的相送。
碧瓷急啄啄的在我周遭轉悠著,“夫人,您如何就這般不急不慢模樣?胡姬那廝可是將彤史都燒了個乾乾淨淨了。夫人,她將您的存在都抹殺了,夫人您難道就一點不著急?”
“我著急?我著急又能如何,她燒都已經燒乾淨了,我難道有那通天的本事,將灰燼又幻化為彤史原封不動給塵封回去不曾?”我目光呆滯的望著線香燃儘之後倒伏的香灰,檀木焚出的淡淡香氣淺淺撫慰著我躁動不安的心。
碧瓷氣得直跺腳,終究,也隻是不爭氣恨恨然“唉……”了一聲之後,便去做其他事了。
誦經罷,精衛攙扶著我緩緩起了身,愈見老愈體弱,蹲久了連起身都覺雙眼發黑眩暈不止。我問精衛道,“畫眉回來了冇?”
精衛道,“回來了,帶著那人回來了,隻是此番路遇艱險,好不容易才甩掉了尾巴,才敢入華陽宮。現今她們在主殿休息呢,夫人可要見見?”
我搖搖頭,“帶回來了就好,現今倒是不著急相見,我還有事要做。你去找些馬燈和繩子來,天色將晚,待會兒,我要下枯井一趟,讓畫眉帶幾個心腹同我們一道下去。”
前兩日,我交代給畫眉了一項緊要任務,就是去將皇陵設計者給盜出來,給皇帝設計墓室自作機關的,自知自己都是不得好下場的,皇帝下葬之日,就是他身消命隕之時,而今有人想將他偷出來再給他幾日苟延殘喘,他是再願意不過的,好在嬴胡亥現今忙著祭祀,無暇太過關照此人,畫眉才得涉險將人給偷出鹹陽宮。
此舉,我實在是私心所致才讓畫眉替我去涉險:我與阿政生不同時,死不同日,但求死後能同穴而眠。
暮色四合,我挑著馬燈帶著小隊人馬潛入了華陽宮腹地,那是小苑中孤獨佇立的祖母最為珍視的閣樓。我戀戀的望了那閣樓一眼,儘管過去了儘二十年,可我總有種隻要上樓,那個背影還會癡癡守在安國君畫像前的錯覺。
我搖搖頭,將自己從懷戀中拉扯出來,此番並非要去那閣樓之上,而是閣樓旁梨樹下的一口枯井。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口枯井下有什麼,但祖母從不允許我下去,她說,若然到了存亡關頭,那兒不該叫任何人下去,也不該被任何人知道。
如今,該是時候下去了。
畫眉率先先去,再以井繩將我送下去,剩下的幾個壯漢自不必多管。一行人挑著馬燈落入枯井中,畫眉摳了摳潮卷的井壁,果見一鏽跡斑駁的浮雕獸麵青銅蓋,搬開來,黑黝黝的洞口之後,竟彆有洞天。
甬道直驅而入約三裡地,空間漸次開闊,竟是座小金庫,個中堆放金銀珠玉百十箱。怪不得祖母會不允我下來,此地任何人看了,多少都會有覬覦之心,少不得會打這兒的主意。這,大抵也是祖母生前最後私攢。
畫眉四周看了看,忽而嘀咕了句,“夫人,你看,太後娘娘當初怎麼甬道挖到一半就不挖了,前頭還有再續挖兩丈,尚未封壁,如何就荒廢不前了?”
我凝神看去,畫眉就挑著燈站在那處,我邁開步子上前,細看之下,卻也未發現個什麼所以然,這工事,當真隻似停滯在此處般。
“許,是挖了一半,祖母就不在人世了罷,故而未能將此處休憩完。”我喃喃嘀咕了句。
而今我唯一能想到的,也唯有如此,因為那處不像是封過口的,當真就隻是個還未挖完未貼壁的模樣,應當是工事未儘。
著人抬了一箱金銀上去以備不時之需,閣樓和小苑依舊為設為禁地所在,不許任何人自由出入。精衛打點著華陽宮的上上下下,倒也粗淺將這頹靡已久的華陽宮倒騰出個像模像樣來。
杜鵑帶人出去買米糧回來,進門之後便急啄啄同我嘴碎道,“夫人,我出門的時候你瞧我撞上什麼了?”
我怏怏的,才從井底上來還有些不大舒坦,“撞上什麼新奇事物了?”
“鹹陽宮,而今正在大肆買壯漢呢?”杜鵑一臉譏誚的表情,見我毫無反應,遂又補充一句道,“夫人可還記得嫪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