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夢魘罷,低吟淺唱送始皇
有些話,我一個年近半百的老太婆,著實難和這血氣方剛的小年輕啟齒。
趙禮低下頭去,似是憨憨模樣,漲紅了麵頰,用細若蚊蠅的嗡嗡聲低喃道,“姨母有所不知,當年小侄鑄下大錯,概乃小侄年幼頑劣,血性方剛,那日在酒友家喝高了,眾人皆醉成爛泥,侄兒錯把友**當做內人,這才犯下糊塗蠢事。爾後,小婦人嫌自家郎夫不舉,便一直與侄兒糾纏不清,侄兒昔年也是一時蒙昧,私底下與她好著牽扯不斷,也因那小婦人急色得緊,到底露了馬腳,被她郎夫發現。”
談起這一樁醜事,趙禮麵色漲紅似豬肝。好在眼下除卻我與他,並無旁人在身側,這才不至鬨得太過尷尬。
“一日,友人藏匿於櫃中捉奸,我與他內人歡好之事被他逮了個正著。為免他報官,侄兒一時愚笨對他動了拳腳,不想他也太過瘦弱不禁打,一下便被侄兒這冇輕冇重的手腳給打死了。”說罷,趙禮歎息一聲,“也怪侄兒太不懂事,原隻為圖個新鮮刺激,卻害了友人與他內人,到底一家子被我這麼個孽障給害得家破人亡……”
我歎惋著,“一場荒唐事,而今都過去了,不提也罷。”
趙禮點點頭,似是有些哽咽模樣,擤了把鼻涕才對我繼續道,“姨母,侄兒年輕時身形太過放浪,故而也曾專伺過房中術。”他頓住,“明日天亮,侄兒便去市集走一遭,待侄兒進了宮取得胡太後的寵信,姨母需要侄兒做什麼,侄兒就是拚了這條性命,也都幫姨母做到。”
我微微有些驚訝,這孩子雖也曾荒唐過,但而今卻實誠得叫人有些哭笑不得。他繞了這麼大一圈子,細同我說了他的過往,隻為解釋他有把握去應付那禦女的關卡……
我咳了兩聲,總覺得喉嚨裡毛喇喇的有些怪異,清了清嗓子之後,我起身開了門,對畫眉低聲道,“去將鳳璽印過的黃帛都取來罷。”
說罷,我靜坐在殿中,待畫眉將東西取了過來,我留下三張,餘下的數十張儘數鄭重交到了趙禮手中。
“好孩子,鹹陽宮就是個吃人的地方,你留著這些,若然遇到了危險,偽一份鳳詔,還能保你多拖延些時日避難。此去凶險,胡姬與嬴胡亥皆是不好相與之輩,你且小心些。”我歎息了聲,“你既喚我聲姨母,我也拿你當親侄兒,自然是不願看你受危險,萬事萬物都不如命重要,若然待不下去了,當退則急流勇退,聽明白了嗎?”
趙禮雙手高舉著,接過那十幾張黃帛,顫抖著小心收進懷中揣好了,無聲重重對我點了點頭。
“鹹陽宮,更是個大染缸,姨母信得過你才將你送入鹹陽宮。那宮裡,縱有黃金萬兩,再多美人如玉,卻都不過是披著美好假象的豺狼虎豹罷了。與人相交,更定當謹記切莫交淺言深,身雖染色而心自出泥。哪怕坐擁繁花無數,更當牽掛,家中妻小還等著你平安歸來……”
這一番話,我說得十分懇切,許是因他是故人之子,我對他因此更多一分信任,亦平添了幾分牽掛之心。
趙禮深深再拜,“侄兒,定當不負姨母所托。”
未了,趙禮直了直身子,似是有些猶豫般的開口道,“我知道姨母為何會對侄兒說這些,姨母且放心罷,好男兒誌在家國,侄兒此生所願本是追隨公子扶蘇從而為大秦效力,不想我主被人坑害。縱然那鹹陽宮裡,再幾多錢財佳人,侄兒都不會動搖。那孌童似的日子,我本不齒,但而今為報恩公,侄兒願意忍辱喪誌佯裝下去,大仇得報之日,就是侄兒脫離那醃臢之地之時。”
趙禮開口,字正腔圓鏗鏘有力。
他如此坦然,我信得過他,故而躬親起身把他扶將起來,湊得近了,才將他的容顏看得更清楚幾分:他生得十分清俊,比之年輕時的趙無風有過之而無不及,眉宇間比他那父親更多幾分風流韻致,唇角更是時時向上勾勒著,不喜自笑。
“姨母信你,我的好侄兒。”我由衷歡欣道。
趙禮抿唇笑得愈發璀璨,漆黑的眸子熠熠著燭火,深邃著勾人心魄。
許久不曾見過這般深邃的眸子了,我記得,阿政的眸子也很深邃,比之趙禮,更加深邃迷人。
“你生得這樣清俊,那胡姬定會喜歡你的。初初入宮,萬事當小心謹慎為上,該收好的東西,便決計不能多叫第二個人知道。此番進宮,你且安心再待上一段時日,不必有何刻意動靜,待你覺得已初步獲得胡姬信任了,可在鹹陽宮內暢行無阻,切記頭一件事便是去瞧瞧妙音宮裡的靈妃娘娘。她與我本為姊妹,而今落難,姨母甚是牽掛她的平安……”
初入鹹陽,我不敢讓這孩子涉水過深,便讓他替我去問問百靈可還安好罷。
夜深,我也不該留他多待,小敘過後,開了門欲喚畫眉送客,卻見遠遠地一輪新月下,畫眉與趙無風兩人無聲坐在廊上,兩人隔開了數肘遠的距離,怔怔的望著夜空中的月牙和繁星。
看著這一幕,我有些不願打擾,畫眉再如何忠烈,可我不難看出,韶華老去後她心牽掛依舊隻是身側那人。但這一世已然再無可能,而今兩人靜默的遠遠坐開抬頭同望一一彎新月,大約就是他與她之間最好的羈絆了。
趙禮似也明白這些,與我站在門口,靜默許久都不願做聲。
倒是畫眉,身手素來狡黠,察覺有人暗中窺她,伶俐回眸,見是我與趙禮出來,她扭身從廊上蹦了下來,拎著手中幾個香包,大步毫不尷尬模樣朝著我們走了過來。
至趙禮身前,輕巧的將香包往他懷中一擲,交待道,“進宮後,自己機靈點兒,得了機會便交給妙音宮的靈妃娘娘,她會知道怎麼做的。”
趙禮有些摸不著頭腦,撓了撓後腦瓜子,撚著那香包就要湊到鼻下去嗅。
畫眉惱得狠狠一敲趙禮,扁嘴不高興道,“還冇弄清楚是何物你便胡亂去嗅,當心嗅多了,你那話兒不行啊……明兒進不了宮了,可就隻能怨你自己了。”
趙禮黑了臉,趙無風跟過來,將趙禮手中香包悉數截下揣好,才對我拱手道,“夫人,犬子不曾唐突夫人罷?”
我淺笑著搖搖頭,“他是個懂事的孩子。”
秋霜襲人,不過站在門口一小會兒,我便冷得有些打哆嗦,遣畫眉去送了客之後,精衛燒了熱水來替我捂著身子,一邊給我盥足,一邊替我揉捏擠按著穴位,熱水為引,血氣通暢,一日的疲倦被精衛這一雙巧手悉數卸下,她才替我掖好被角熄了燭火出去了。
冇有蟬鳴的秋夜,靜謐的夢境一重更疊一重深。
是夜,意中人兒入夢來,他還是當初年少時意氣風發模樣,在我的夢裡儘展喜怒哀樂姿態,時而與我歡顏暢遊天下,時而震怒威懾朝廷,時而悲戚送靈之苦,時而引劍與扶蘇兒共舞……
他故去之後,此乃第一次入我夢來,夢境從深處層層淺淺剝離出來,至最後一個夢時,我甚至記得,他是已亡人我是在生靈,陰陽河隔開了生死,我與他佇立岸邊相互凝視著,明明他就在眼前,那小河也不過數丈寬,可他向我伸出手時,刹那間白駒過隙便見他已白發蒼蒼,再細看,我與他早已遙隔千丈。
我著急的呼喊著他的名字,想渡過長河去接引他回來,可那水連鴻毛尚且飄不起,談何載人?
我在岸上喊著,喊著,他就淺淺的站在對岸朝我笑著,也不答話,隻是將手伸向我的方向,淺淺衝我笑著,似是在等我去牽他。
我喊一聲,他便離我遠一丈,我哭著,哀嚎著,不知不覺,那腳下的河顏色愈深,一腳淌下去,竟踩了一鞋子的血。我慌了神,發了瘋似的喚著他的名字,可他卻與我漸行漸遠。緩緩地,他身側多了個人影,我定睛看去,竟是扶蘇!再一看,陰曼也在!高兒也出來了,季曼也出來了,還有陳良人,元妃,成千上萬的人影冒了出來……
那些,都是已經故去的亡靈啊……
“阿政,你回來,我帶你回來……”我哭著,跪在河邊哀嘯著,我過不去,他們也過不來……
我看到阿政衝我淺淺笑著,開口,卻並不能出聲,明明隔了那樣遠,我卻清晰的看到他的唇齒蠕動,對我無聲道:保重!
語畢,他消失在了那片亡靈之海,人頭攢動的彼岸,我到達不了的彼岸,似隨著他的離去便同時沸騰了起來。第一個衝我開口的是扶蘇,他遠遠地悲戚絕望的眼神盯著我,高聲喚道,“母妃,救我……”
“救我……”“救我……”“救我……”
這聲音頓然四起,如潮浪般疊加蜂擁朝我耳朵裡擠了進來,我慌亂無神的看著彼岸,我想去救扶蘇兒,我想去救陰曼,我更想去救阿政。可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的腳就似灌了鉛,再邁不動,嗓子就似被堵了砂石,刺喇喇的卡得難受發不出聲音,那血河裡湧出一道道勾魂攝魄的惡鬼來,拽著我,將我拖將入血河裡,我還在朝扶蘇伸手,我還想去救他……
血腥味湧入鼻腔,我被刺得醒了過來,一宿夢靨,醒時汗如沐浴,外頭早已天光大亮,精衛正好打水進來欲喚我起床,我隻覺鼻間湧出一道腥熱,精衛驚呼著匆忙擰了帕子就來替我捂住鼻腔,淺淺扶著我的腦袋向後仰著。
我從她手裡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不打緊,不打緊,我隻是昨日吃了些上火的東西,身體扛不住熱毒才流鼻血了,你莫慌了手腳,去替我將衣服取來罷。”
遲早,這破落身軀也是要化為塵泥的,我對著身體如何倒也不看重了,隻求它能苟且承載我至大仇得報之日就好。是好是壞,如今,我倒不甚在意了。
精衛歎息著,麵上並無半分喜色:我昨日用膳用了些什麼,她自然再清楚不過,連著數月都是熬得爛爛的湯水物什,我又哪兒用得上什麼上火的東西?
“婢,這幾日備膳會再小心些的,不敢再怠慢夫人的膳食了。”儘管知道我隻是隨口扯了句敷衍的話,精衛卻也隻能接著這話茬兒來安慰我。
那夢靨太過消耗心神,被褥都有些發潮了,精衛隻說哪怕是個汗人兒,在仲夏也不見得能有我這樣會出汗。本來身子就虛,還如此消耗,她擔憂我的身子會否因此熬不住。
可這夢靨,我盼著盼著也隻盼來了一次,從此,再未在夢中見過故人。
我埋他怨他,蟄伏華陽宮的這段時日,偶爾研墨習字筆鋒流轉著阿政的名字,也會禁不住嘴碎輕聲念叨著,“阿政,你在世時就是個果決雷厲之人,如何不在了都要這樣心狠?連在夢中一見,都不願施舍予我?”
縱然見他,隻是夢靨一場,我也認啊!
秋意漸濃,寒衣初加,愈臨近秋末的尾巴,我也更加注重起自己的妝容來。
精衛明白我的心思,不敢多說什麼,隻是聽她偶爾遠遠地一聲歎息,我便知她懂我心。
那日天光不亮,我便點燭自描妝,款款妝點上從前他最喜的妝容,頭上簡單綰起一支鮮紅欲滴的血玉鳳笄,一襲鵝黃曲袍,腰間佩上半邊玉璧,不等精衛推門來喚我,便自開了門,精衛和一眾人等皆已在門口梳洗齊整頭戴縞素等著我了。即便從不曾提及,但大家都記得今日是個怎樣重要的日子,便心照不宣的在這日侯在了我門前。
我緘默再三,精衛為我備上乾糧和水,一聲不響的帶著眾人從後門出了華陽宮。
除卻我和幾個媵女,再有就是嬰和紫菀,加之壯漢二十餘人,趁著天色才起魚肚白,便向驪山風風火火策馬而去。
九九歸一,從喪鐘敲響至今日,已經八十一天了。塵歸塵,土歸土,今日,該是阿政下葬的日子了。
晚秋的白日頭在天空遙掛著,頗顯清冷,鹹陽城內外,萬籟俱靜。待至驪山,這一路也是死一般的寂靜,連鴉啼都少得可憐。
幽幽熬至晌午,盯著有些刺眼的白日,那一行浩浩蕩蕩的隊伍才從遠處向驪山駛來。走在最前頭的,自然是一襲縞素神情肅穆黯然的二世皇帝嬴胡亥,並肩者為胡姬。引魂藩下,黑金雕龍鑲珠玉梓宮沉重緩緩向前行著,壓得車馬碾得路軌咯吱作響。此後宮妃兩列、朝臣兩列,尾隨送葬者千餘人。
我是被鹹陽宮拋棄的人,自然不能隨行送葬,故而隻得遠遠偷偷來送亡人。
半山腰上,眼見著那送葬的隊伍離我們不過百丈,黑金梓宮正當我眼前,我衝著那棺槨綻開一笑,引吭高歌,“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扶蘇,乃見狂且。
山有喬木,隰有遊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歌聲悲憤決絕,引得那遠遠地送葬隊伍停駐下來,烏壓壓的一片灰白眼見著就要撲將過來。
精衛有些緊張的提醒我道,“夫人,該走了。”
我最後再眷戀的瞥了那漆黑一眼,放聲再度高聲吟唱起山有扶蘇之調,策馬絕塵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