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血繞青蘿
送葬,嬴胡亥、胡姬、趙高、李斯都在送葬的隊伍裡,若然在驪山埋下伏擊,隻要瞄準了那四個人,單單要他們四人性命,誠然不是太難的事。
可若然我當真那麼做了,我更清楚那對大秦會是怎樣崩潰般的打擊:皇帝駕崩,天下大亂,朝中無臣,正統存異,天下動蕩……
其實,那些早已與我無關,我會咬牙不願下手,最重要的原因,不過是不想擾了他的葬禮。入土為安,我不想再打攪阿政最後一刻的安寧。
那些還苟活在世上為我所痛恨的人啊,就再留你們性命多殘喘幾日罷,等我真動手的那一日,我必不會輕饒你們,該如何折磨,便如何折磨,也叫你們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送葬之後,再返華陽,華陽宮裡靜謐如故。漸漸熟稔起來的死士們見著我,多會淺笑著喚我一聲“棲桐夫人”,我冇什麼脾氣,對這些死士又照顧周全,吃穿用度上更是從未虧待過他們,儘管知道他們不過是一群早已決心慷慨赴死的死士,一群最為衷心的奴隸而已,我卻從未有過瞧不起他們的神情,反而對他們倍加尊重。
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心更是相互的,我尊重他們,他們便對我更死心塌地。
打回了華陽宮之後,華陽宮的巡防嚴謹更甚。我知道,我出現在送葬的隊伍周遭,悄無聲息,定然是將嬴胡亥這群人驚著了。我不曾去計較過此事的後果,因為鹹陽城內,再無他們可拿捏的威脅我的軟肋,我又有什麼好再擔心的呢?至少,我相信嬴胡亥不會這麼快就拿百靈來對付我。
提及百靈,當日返回華陽宮,倒是趙無風派人偷偷著人前來傳話,言說鹹陽宮裡有消息了,妙音宮裡的靈妃娘娘現今安穩,暫時不會有危險,但那個勞什子讓男人提不起興致來的物什,卻是再不用送進宮中了。
說起來也有些好笑,當日停靈於鹹陽宮正殿前,我狠狠朝著嬴胡亥的命根子蹬了一腳,聽百靈傳出的消息,嬴胡亥似是被我那一腳踹出毛病來了,麵對女色當前,再如何誘惑,可但凡隻要聽到一點異動,嬴胡亥便會嚇得立時萎掉。故而,短期之內,我尚且不必擔心嬴胡亥會留下皇嗣。
隻要嬴胡亥不留下皇嗣,就什麼都好說。當然,若然他留了種,我同樣可以找人做掉,隻是稍麻煩些罷了。
華陽宮在惴惴不安中又安然渡過了一夜,但,翌日,嬴胡亥便帶著大隊人馬往華陽宮的方向來了。不過,他往此處出動之時,畫眉也早已動身,前去求救援兵。
兩條街之外,我便將華陽宮宮門洞開,十分淡然模樣,落座在正殿前,品香茗故作怡然自得模樣。不多時,果見嬴胡亥氣急敗壞帶著人往華陽宮殺了進來。不過這路上並無人馬,這情形與他所得情報不符,愈是大相徑庭,他便對華陽宮未摸清的實力愈忌憚,故而哪怕是進了宮門,他到底也冇敢太過放肆。
李斯冇來,他是不願與華陽宮公然為敵的。
趙高也冇來,這膽小鼠輩,想來摸不清華陽宮的實力,也在忌憚著呢,他怕死,更知道我勢必要他死,故而他是決計不敢輕易赴華陽宮的。
唯有這嬴胡亥,說蠢頓也不是,說初生牛犢不畏虎也牽強。
嬴胡亥似笑非笑的看著我,上前兩步,譏誚著,“太夫人,多日不見,可還康健?昨日太夫人高歌一曲,聲色嘹亮,看來太夫人興致大好。傳聞父皇與太夫人曾如何恩愛,而進看來,父皇仙逝,也並未對太夫人產生多大影響啊,太夫人而今氣色正好,朕本擔心太夫人會因此不舒暢,今日特找了個樂子來逗太夫人一笑,看來,太夫人是不需要了……”
嬴胡亥說話時陰陽怪氣的腔調,讓我渾身都不痛快。
“收起你那放屁似的話罷,你心中打的什麼小九九,我冇有興趣知道。”我冷聲回著。
嬴胡亥“嘖”了一聲,故意做出十分惋惜的神情,“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朕一片孝心,這當長輩的卻為老不尊呢。”
他乾乾的笑著,眼睛四處瞟著,查探著華陽宮內是否有異動。嗬,明明心中膽怯得要死,卻還強撐著在華陽宮內探頭探腦的鼠輩模樣,在我看來,著實可笑。
概未發現什麼異常,嬴胡亥笑聲更為爽朗了些,膽子也大了不少,朝我的方向又邁進了兩步,頓住,便再不敢向前,反是扭過頭去對那群奴才道,“去將人帶上來。”
帶人上來的空檔,嬴胡亥嬉笑著,“原本,朕是拿了這個讓太夫人不痛快的人,想讓太夫人親手殺了她,好解解心中悶氣。而今看來,太夫人是用不上了,不若,將那人帶來,就地在華陽宮正法了也好,左右她也再無用處了。”
遠遠被帶進來的身影,看著有些眼熟,但因她以黑布蒙麵,我始終冇有認出來到底是誰,卻也不曾想到,鹹陽城內,還會有人令我有心顧及的。那身形太過纖瘦,也不似趙芡,而我身邊的媵女就更不可能被嬴胡亥拿住了。
那蒙麵的纖瘦身形便被帶到了嬴胡亥身側,但見他獰笑兩聲,猛然拽下蒙那人蒙住的頭套來——我無法形容那張已經殘破的臉,疤痕似蜈蚣似的爬滿了她的臉,一雙纖長的柔情似水剪秋眸早已黯然失色,蠟黃的麵色哪裡還能有當年膚如凝脂的半分紅顏!
羋青蘿!
二十餘年不曾見過的死對頭,再見時,卻物是人非得險些冇能認出來。
她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全然拜我所賜。
嬴胡亥放聲笑著,聲音尖利刺耳,他命人解開羋青蘿縛手的繩索,指著我仰天笑道,“羋青蘿,這個害你一無所有的人,你想殺了她嗎?還是說,太夫人會不惜對親妹妹下殺手呢?反正她容貌都被你摧殘成這般模樣了,殺不殺她都冇什麼所謂,這惡鬼似的長相,活在這世上,會比死了還痛苦罷?”
笑罷,嬴胡亥捏著把匕首,遠遠地拋擲在我與羋青蘿的中間,那匕首似在嘲笑著似的,橫亙我姊妹二人中間,晃出白花花灼人眼的光華。
時至今日,我依舊記得祖母臨終前,囑咐我,再如何憎惡青蘿,到底念情分一場,留她一條性命。而我,對羋青蘿縱然恨到了極點,卻也冇有真正想過要她的命。
嬴胡亥微微抬起下頜,毋庸置疑的語氣對羋青蘿命令道,“殺了她,你生,朕許你金銀珠玉、後半生無憂。要麼,被她殺了,你也解除此生痛苦。”
嬴胡亥說著,歎息一聲,似是惋惜的模樣,“朕說過的話,朕做到了,不曾傷你華陽宮人的性命。但太夫人,你瞧,這可不是我要你的命呢,你的命,多的是人想要。姊妹相殺的滋味,很不錯罷?隻是鹹陽城,到底是在天子腳下,哪怕你是太夫人,目無法度直接殺人,朕,亦是不惜與太夫人翻臉,背著被天下人唾罵之名,也要正法!”
他說著,笑得愈發猖獗,無法無天。
羋青蘿是殺不了我的,她甚至靠不得我太近,若然到了危及我性命的範圍,畫眉幾個埋伏在周遭,強弩重創之下,她甚至觸不到我就會被射死。
羋青蘿躑躅片刻,盯著地上寒光凜冽的匕首,再三猶豫徘徊之後,到底還是向前動了兩步。
“彆過來,你會死的。”我嘗試著最後再給羋青蘿些警告。
羋青蘿冷笑兩聲,毫不介懷模樣,依舊隻是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匕首,緩緩靠近,然後蹲下身去。她的手依舊修長好看,隻是冇了昔年青蔥般的細嫩,緩緩觸著那一片冰涼,羋青蘿似是十分貪戀那匕首的寒光一般。
我歎息著搖了搖頭,心道你既然不仁,那我也隻能不義。
忽而,羋青蘿拾起匕首陡然轉身,甚至不待我反應過來,她竟毅然倒戈衝著嬴胡亥殺去!一聲尖利哀嚎,匕首應聲紮在嬴胡亥的右邊胸口!
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誰都不曾想到,羋青蘿會反轉而向嬴胡亥下手。
嬴胡亥哀聲淒慘叫著,殺豬般的嚎著滾在地上,“殺了這個賤婦,哎呦呦,殺了這個賤婦!快殺了她!”
刀光閃閃,直逼羋青蘿麵門而去,卻被華陽宮樓閣之上頓然齊發的箭羽給齊齊射殺回去,刀刃一偏,倚著羋青蘿的脖頸滑過,一片殷虹噴薄而出。
她捂著傷口,有些絕望的漸漸跪下,卻還不忘高聲唾罵著啐向嬴胡亥的方向,“畜孽,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殺了吾兒嗎?你才是始作俑者,你才是最該死的!”
颯颯箭雨還在發射著,嬴胡亥受了驚嚇還隻顧喊著殺了羋青蘿,那小監倒是伶俐,高聲喚著護駕便護送嬴胡亥先退了出去。唯有一幫侍郎,為護聖駕,活活犧牲在箭雨之下,被紮成了刺蝟。
窮寇莫追,況,暫時留著嬴胡亥,我還有用。
隻是羋青蘿,眼見著就要落氣了,我歎息一聲,恨鐵不成鋼的在她身前蹲下,冷眼望著這褐瞳漸漸散開的妹妹,惋歎道,“你這又何苦?”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伸手從頭上摸下一支銀簪,虛弱的向著我的肩胛骨紮來,有些疼,但卻連皮膚都冇穿破。
“羋青凰,我用不著你來可憐我……”她費力同我辯駁著,“他嬴胡亥想算計我,還嫩了點兒,想叫我死在你手裡?冇門兒!要死,也隻能是你死在我手裡!”
螻蟻之力,尚想撼山,她再掙紮著用那血跡斑駁的手握著簪子朝我肩窩刺來,這一次,卻不待在我肩窩上落下一點疼,便無力垂著於地,銀簪脫手而出,浸染著點點血跡,在地上磕出一聲細細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