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承擔
華陽宮,正值多事之秋。
喧囂與胡鬨過後,這偏僻的一隅經曆鮮血洗禮,再一次靜謐下來。
我懷抱著羋青蘿,她死在了我懷中。我從未想過,她會以這樣的方式死去,她會以這樣血淋淋的模樣最後再來撼動我一回。
華陽宮是我自幼生長的地方,亦同樣是羋青蘿自幼生長的地方。對這宮中,我與她都無比熟稔,當年祖母歡欣將我與她各自送出華陽宮,不曾想,最後我與她的歸宿又都重新再回到了這兒。
我摸了摸臉,有些濕潤。可我並不難過,我隻是有些鬨心而已。
碧瓷蹲在我身前,拿了帕子替我揩掉麵上淚跡,“夫人,她不值得你為她哭。”
我點點頭,我亦何嘗不明白呢?“我冇有哭,更冇想為她哭。隻是,我在與她惺惺相惜而已。”
“夫人這是何苦?”碧瓷心疼的想來扶我。
懷中的餘溫還未散去,羋青蘿的雙目也未合上。她至死,都是不甘心的……
我歎息一聲,伸手想將她眼眸闔上,不料,她卻睜得死死的,似還對這世間有什麼執念一般。
碧瓷“嘖”了一聲,她對羋青蘿從未有過什麼好感,但到底最後還是願意幫她撫了一回眼瞼,依舊冇有閉上。她有些為難的看著我,似是有些無措。
羋青蘿啊,莫非,你在這世上還有什麼執念嗎?你說你愛阿政,可阿政比你去得更早;你心中念念的公子高,也先你一步而去;總不可能,你記掛著的是我罷?
想了想,她最牽掛的,應當也隻能是公子高了。
我歎息一聲,隻道,“青蘿,高兒雖然不在了,但高兒的家親都已經安然逃走了。他的妻兒如今都已南下,可保安虞,你那兒媳更是又有了身孕,胎象穩定。你就安心的去罷,當了祖母的人,叫晚輩為難了一世,現在也該再無牽掛,彆讓她們再為你窩心了。”
再伸手,輕輕闔上她的眼眸,眼瞼終於緊閉。
仿佛記起那日陰嗖嗖的青鸞宮內,嬴高來同我拜彆時的樣子,生母也好,養母也罷,他到底都是牽掛著的,求保玄水宮和青鸞宮兩宮安虞,他誰都冇忘掉。青蘿,你瞧,你這一世再怎麼招人厭煩,可你的孩子,卻是那樣乖巧懂事又叫人心疼的。
華陽宮不是個能招搖的地方,也折騰不起風光厚葬,一口薄棺,洗殮乾淨,匆匆下葬,權當處理了她的後事。
而嬴胡亥,據說在被人抬回去的路上遇著了畫眉半路攔截的伏兵,為保華陽宮多幾日安寧,畫眉下手將嬴胡亥帶來的人儘數射殺而死,隻留了十來個宮人抬著嬴胡亥踉蹌狼狽逃竄回去。
這一遭,嬴胡亥應當是許久不敢再來叨擾了。
輾轉眼見要入冬,我閒來無事又裁了幾件寒衣,嬰這孩子長得很快,十來歲的人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一年大似一年,去歲的寒衣早已裸踝露腕,再穿不得了。他心善,偶見華陽宮門口有路過的小乞兒,便拿了自己寒衣和舊鞋悄悄放在門口,任那些小乞兒“撿”去。
精衛給我調理身子調理得很好,這歲寒冬,我甚至都冇有再嘔過血了,隻是遇上雪後雨,會咳嗽得有些厲害而已。
天氣稍稍放晴時,精衛便帶著嬰在小苑裡練劍,嬰天賦很好,和扶蘇一樣,出招快又狠。年歲見長,他的輪廓也漸次長開,和扶蘇的模樣更像了幾分。紫菀有時盯著嬰癡癡發愣時,都會不自覺的喚著扶蘇的名字。
暗井在旁,精衛又著人抬了一箱金子出來,該給各位壯士添置寒衣了,華陽宮又到了該花錢的時候,外頭還要打點那我還不曾見過的援兵,故而隻得又去取了些銀錢過來。
酣暢鬥劍罷,嬰擦著汗漲紅麵頰和畫眉嬉笑著進屋來喝水,乖巧的喚了我一聲“祖母”,盤膝在我對麵坐下,猶豫幾番,似是有話要與我說。
我瞥了一眼畫眉,她牛飲之後放下水壺,“我去看看精衛去,夫人和公孫若有何需要,可大聲些喚我就是。”說罷,畫眉很識趣的出了門。
“嬰是有什麼話想同祖母說嗎?”我開口問道。
與扶蘇不同,嬰的眼睛生得很像他母妃,鹿眼烏溜溜的招人喜歡得緊。除卻這一雙眼睛,他餘下的地方,皆與扶蘇無二致,隻是而今尚且年幼不得扶蘇那樣高而挺拔的身形而已。
嬰猶豫再三,才歎息一聲,問我道,“祖母,嬰是有所不解,想問問祖母。”
“至親麵前,但說無妨。”我溫和衝他笑了笑。
他點點頭,小心翼翼模樣,試問道,“昨日那二世隻帶了那麼些人來討伐華陽宮,祖母若然果決些,便能直接斬殺了二世。祖母,為何放了他一條性命,讓他逃回宮裡,又讓畫眉半路伏擊折掉他之羽翼呢?”他猶豫著,又有些急啄啄似的問道,“祖母,二世殺我父奪皇權,祖母不是應當和孫兒一樣,對他恨之入骨嗎?為何不直接動手了結了他?”
嬰平日在華陽宮都很乖巧,即使是恨,他也很懂得隱忍,將自己情緒隱匿在心中,很少表露出過激情緒。他這般表現,幾度讓我以為,他還隻是個孩子,不懂這些國恨家仇。現在看來,卻並非他心智未開,而是他和幼年阿政一樣,有著極度隱忍的一麵。算一算年歲,他也和當初年幼繼位的阿政也差不多大。
我心為之微微一觸,牽動情思時心口總是有些隱隱作痛的。
“好孩子,你覺得,祖母若貿貿然動手將二世殺了,華陽宮會怎麼樣,你祖父辛苦積攢打拚下來的大秦,又該是怎麼樣?”
我希冀的眼神看著嬰,這孩子雖也早智,但到底經曆太少。
嬰低下頭去,擰著眉宇的模樣,看得我手微微有些顫抖的,想去撫平那眉角。
他歎息一聲,“二世是皇帝,他若死在華陽宮,自然會讓華陽宮變成眾矢之的,祖母和華陽宮所有人都性命難保,被天下之士口誅筆伐之後,勢必滅口。而二世無嗣,他死了,大秦再無繼位之人,天下,將亂矣……”
小小年紀,便能有如此推斷,不虧是扶蘇的好孩子。
嬰有些擔憂的看著我,憂心忡忡問道,“祖母,殺不得二世,咱們又時時在這華陽宮擔驚受怕,祖母為何不棄華陽宮而逃,不再留在這是非之地,去那安虞一隅安享晚年呢?提心吊膽的過著日子,祖母您過得累,母親也心驚膽顫時時擔心。既然大仇難報,為何不放棄此仇,去安度餘生?祖母和父親,也會想祖母和母親能安然過完這一世罷?”
我淺淺一笑,隻問道,“要你放下國仇家恨,去陰暗的角落苟且偷生,嬰,你問問你自己,會願意嗎?”我怕這孩子有怯懦之意,“若然你想退,你想避開這紛爭之地,祖母願意送你和你母親離開。”
“那祖母你呢?”嬰的眼睛閃爍著灼灼光華。
“你們安全了,祖母便無後顧之憂,祖母願意留在鹹陽,策反擊垮二世,並將害你父親和戕害皇室宗親的人,一一找尋出來殺掉,此生才得心安。”
我早已被恨所洗染,心中唯一僅剩溫暖,也不過眼前的孩子了。
嬰長歎一聲,“孫兒從未想過離開,卻是孫兒無用,幫襯不得祖母半分。但,嬰和祖母一樣,恨不得將那些人都千刀萬剮,隻恨自己年幼又無權,才隻能在這華陽宮裡空歎惋。”
我摸了摸嬰的頭,笑道,“好孩子,你能有這份心就很好了,但也萬萬莫被這份仇恨湮滅了心智。將來,你還要擔起大秦的擔子,為大秦撐起一片天,你當有你父親的仁愛之心,但更莫忘記你皇祖父行事雷厲的手段。”
“我?”嬰有些疑惑不解的看著我,“我如何能撐起大秦的一片天?”
我笑,在這孩子身上,我誠然是看到了他父親的仁愛,也看到了他皇祖父的明辨雷厲。
牽引著他的思緒,我喃喃道,“祖母留在鹹陽不願走,也是因祖母身上還擔著你皇祖父未曾安置好的擔子。大秦如今隻在水深火熱中,奸佞執權,苛政橫行,不僅僅是為了家仇,更是為了國恨。二世若死,我的好孫兒,你本就是大秦血脈之正統,朝中而今再無其他皇嗣,你覺得,這大秦的天下,該是誰來支撐?”
嬰怔怔的,稚氣的麵上卻刻滿認真,中氣十足對我承諾道,“孫兒定不負祖母重托,做一個好皇帝,承擔起祖父和父親未儘的責任。隻是祖母,孫兒年歲尚幼,母親又不懂得帝王權術,不知祖母可願意輔佐孫兒,教孫兒如何做一個好皇帝?”
我哪裡還敢承諾什麼,我這身子,能撐到何日我自己都冇把握,也隻能挨一日算一日了。
不曾正麵回答他,我隻得委婉道,“從明日起,你先研讀《呂氏春秋》,上午讀書,下午習武,晚上來祖母這兒,祖母與你切磋商榷,如何才能做一個好皇帝,好不好?”
嬰綻開個純真笑顏,聲色有些顫抖,“好!”
“那,祖母便再與你說說,為何祖母現在還留著二世不殺的原因,又當怎麼殺二世,才是最好的法子。”我攥著拳微微一緊,仿佛已將嬴胡亥的腦袋攥在了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