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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華陽宮,華陽瘋

2026-04-22 作者: 伊晞

  華陽宮外,亂雪紛飛,烹熱茶一壺,祖孫兩個淺淺牽扯出複仇大計。

  嬴胡亥也好,趙高也好,李斯也好,他三個與扶蘇之死都是脫不開乾係的,尤其嬴胡亥,繼位之後種種惡行更是令人發指!

  可嬴胡亥,卻不能是最先殺的那個,誰殺了他,那麼誰便會成為眾矢之的,唯有借刀殺人,才是最好的方法。當然,借趙高的刀還是借李斯的刀,卻是完全兩個不同的策略了。

  相較之下,我是更願借李斯之手來除掉嬴胡亥的,畢竟李斯對阿政和扶蘇之死心中有愧,這等於讓我拿捏住了他的軟肋,如此,也才方便我們操控他。

  趙高和李斯就是嬴胡亥身側的兩隻豺狼,嬴胡亥為猛虎,若然想直接掐死猛虎,那麼這兩隻豺狼便能掌控蛇鼠走獸都來插上一腳,不待我扶嬰上位,嬰便可能被眾獸宰殺。

  為今之計,最好的法子是先殺掉猛虎身側最得力的一隻豺,留下一頭狼再借其力殺了虎,虎若是死在狼的手裡了,那我們便能以滅邪道之正統借口而戕殺狼,再在眾臣呼應之下,將真正帝王血統扶持為正道。

  李斯與趙高,先折其一,再借餘力殺了嬴胡亥,華陽宮便能正大光明得天下之士相助再殺奸佞。

  嬰是個聰明的孩子,我隻同他說了一次,他便能了然我的做法。故而,他也就明白了為何我不願讓畫眉先殺了嬴胡亥,這棋子雖是棄子,可現在還不到放棄它的時候。

  寒冬激起了人的鬥誌,嬰在這歲凍涼裡,心性磨礪得愈發堅韌,做事愈發沉著冷靜。在這孩子的身上,阿政的影子愈發清晰,隻是相比阿政,這孩子對親情卻是更多幾分眷戀的:他自幼在眾人的寵愛中長大,自然對親情頗為倚重,而今正逢亂世,他更是明白了血脈宗親的重要。

  好一載歲末,華陽宮在歲前囤了不少米糧生豬,快到過年了,這華陽宮縱然依舊日日戒備,到底卻也多了幾分往昔不曾有的熱鬨與歡顏。樓閣之上的鴿子咕咕叫著,好不喧囂。

  年三十,磨刀霍霍沸水滾滾,嬰執劍與一死士正鬥得火熱,大冬日的頭上竟也蒸出陣陣白霧,周遭圍了十來個壯士看著公孫與死士鬥劍,逢驚險處,無不拍手稱絕。更有身手絕佳者,待招式暫歇時,會上前指點嬰一二。嬰與他們相處甚歡,我看著歡喜,烹了幾壺熱酒親自呈到周遭,給眾人暖暖胃。

  “外頭涼,喝些熱酒暖暖身子。”我淺笑著對眾人道。

  接過熱酒,這群忠誠又憨厚的死士說著道謝的話,我抿唇看著他們悉心指點嬰,心中頗為歡喜。

  正欲坐下再看一回嬰與眾人鬥劍,忽而畫眉踉蹌著奔了進來,因著跑得太急而麵色漲得赤紅,憂心湊到我身前低聲對我道,“夫人,了不得,嬴胡亥那廝又來了,這回,他是帶著華陽公主來的!我雖看不真切近況,看我敢肯定那人是華陽公主無疑,似王賁將軍也一同到了此處。”

  我心一緊,拿在手中的最後一壺熱酒在這一顫之下溢灑出來,燙在衣袖上再沁入肌骨時已是溫溫。慌張站起身來,我顫抖著手指揮道,“眾壯士且都停下,各歸各位奔走告之,二世此番擾我華陽宮清寧,隻怕又要血染宮殿。畫眉,你去將援兵悉數搬來,隰路去樓閣上準備,隻怕鹹陽城,今年是過不上年了。再有,眾將士皆著黑紗遮麵,未免有心之士辨認出你們模樣暗下殺手,切忌脫紗。”

  我厲聲指點著這一切,喧囂頓然恢複清寧,嬰恨得呲牙攥拳,卻也隻在片刻之後,乖巧收起輕劍,往華陽宮腹地待著去了。

  身為公孫,哪怕是拚上了華陽宮一宮的性命,隻要能保得嬰平安無虞,那華陽宮的希望便算保存住了。故而,嬰不得暴露於眾人前受半點傷害。

  嬴胡亥這個毒害,竟然拿了元曼來華陽宮,這如何能不叫我驚心?

  精衛急啄啄不知從何處敢來,拿了一丸黑色蜜丸以溫酒送我服下,才有些心急道,“華陽公主不是在頻陽嗎?王翦將軍何在?如何讓自己發妻被這畜孽捉來鹹陽了也不管?王賁將軍還隨行此地,枉他為王翦將軍獨子,王翦將軍德才兼備,難道他這兒子在他教養下,連個孝字都不知如何寫了嗎?”

  我心涼涼,意驟難平,“嬴胡亥敢將元曼扣押至此,王翦不可能不管。唯有一種可能,就是王翦不在人世了,他管不了了,才會看著元曼被人拿捏威脅……”

  我算漏了元曼,到底,是我的過失了:可她本在頻陽,距鹹陽尚有一段腳程,也已嫁為人婦多時,更得王翦相保,怎麼算都不該被嬴胡亥這廝給捉拿住的。卻偏偏,我算漏了一招:忘記了世人皆有生老病死。

  若然冇記錯,阿政還在時,元曼便來過信,隻道王翦臥病在床。而今,也有年餘,王翦這久病拖了這麼久,到底冇能挨過冬天。

  歲末,本就是最為難熬的時候。

  慌亂準備之下,我再度站到了華陽宮的前殿,門扉敞開迎接嬴胡亥一眾人,幾乎是進門的那一刹,嬴胡亥便大聲嚷著,“太夫人,年歲將近,朕得了個好物什來給太夫人看看,更想從太夫人這兒討個禮。隻是那禮太過貴重,不知太夫人可否舍得拿那物什與朕一換?”

  嗬,他能帶什麼好東西來,又能安什麼好心來與我換什麼東西?

  我心惴惴,忐忑不安,卻也隻得佯裝鎮靜自若模樣,麵無表情的站在殿前,“你來了我尚嫌晦氣,還帶東西來與我換物什,也不想想你的東西,我可能瞧得上眼?”

  不待嬴胡亥說話,杜鵑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卻見精衛遠遠地站在拐角回彎處衝我點點頭,有些無奈模樣,轉身退下。

  我有些冇明白精衛的意思,卻聞杜鵑遠遠就拍手嬉笑道,“夫人,這可不是上回來華陽宮撒野那個小孽障嘛?怎麼今日又長了狗膽,再來華陽宮胡鬨了?可是忘了上一次被人射了兩箭,還有一處紮在了命根子周遭。而今,鹹陽街頭酒肆飯莊裡,二世皇帝不舉可是個大談資呢!小孽障,我且問你,你可是當真被嚇破了卵蛋?”

  這一番話糙得幾近不堪入耳,我甚至不知杜鵑是何時學會的這粗糙又醃臢的話,縱然難入耳,卻也引得華陽宮內敵我雙方皆笑了個酣暢。

  灰蒙蒙的天陰沉得似要塌下來,看來,不多久又要有一場大雪了。

  嬴胡亥的麵色漲得通紅,顯然是不曾想過會遭這般戲謔。嬴胡亥不舉之事,我知之已久,隻是不曉得畫眉上次射傷他還差點正中他命根子。會有這一遭趣談,想來也應當是趙禮在宮中所為,隻要稍稍放出口風,宮娥們哪個不愛私底下嚼幾句舌根子?更何況,嬴胡亥本就不舉,繼位這麼久了,卻連半個宮妃肚子有點動靜的聲響都不見,鹹陽宮內冇有一隻下蛋的雞,大家自然就要懷疑到嬴胡亥的身上去了。

  可他是如何陰險毒辣之人,被嘲弄至此,怎會甘心?當即轉身出了門去,杜鵑還在叫囂著,“喂,小孽障,你可是卵蛋冇了膽子也冇了?”

  我站在杜鵑身側,尚覺脖子根有些發燙,但她卻愈說愈興奮模樣。也當真不知,在華陽宮相處的這些時日,她這丫頭跟著這麼些魚龍混雜的人一起學到了些什麼。不過,這樣不堪入耳的糙話,應當也不是哪個漢子說的,華陽宮裡最冇臉冇皮又能和杜鵑說得上話的,怕是隻有畫眉。

  再入宮門,他卻是攜著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那女子頭戴勝而麵妝淺薄,眼裡含著淺薄笑意,隻是神態有些癡傻,依偎在嬴胡亥胸膛,開口,卻是“將軍,將軍要帶我去哪兒?可是要帶元曼去踏青?”

  我心一怔:雖早已知曉嬴胡亥是帶了元曼來的,卻也不曾想到,元曼竟然瘋了!

  悲愴之餘,卻也感慨這丫頭對王翦用情至深:斯人不複,她便害相思害傻了。

  嬴胡亥捏著元曼的下頜,微微抬起,似是個街頭浪蕩子般的模樣,衝著元曼不陰不陽的假笑著,“元曼乖,朕帶你去見一個人。”

  元曼有些生氣的打開嬴胡亥的手,嗔怒道,“你如何又喚我元曼,從前你都是喚我小友的!再有,將軍如何在元曼麵前自稱起朕來?你不是素來都自稱翦的嗎?稱政,那是父皇對母妃才有的稱呼。”

  說著,元曼有些賭氣的彆過身來,目光定睛在我身上時,閃過一絲慌亂與失神,蹲在地上忽然就尖聲叫道,“王翦,你個騙子,我就知道你又是在騙我的罷?你唬我說什麼帶我來踏春,卻不過是為了借我之名來見我母妃的,你這個騙子!”

  她說著,又猛然站起身來,牽扯著拉著嬴胡亥就要往回走,“你給我回家,不準你再見她!你是我的男人,王翦,不許你再看我母妃,更不許你再為她盥足!你不是說過,此生隻愛我一個的嗎?”

  那一刹,我隻覺心神一震:胸口麻木得開口都覺晦澀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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