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餌
悲戚哭聲低落著,在華陽宮裡此起彼伏。宮中上下已然一片縞素,我蜷在甬道裡蝸居,吃穿用度倒也不用愁,隻是好端端的做了一回“死人”,多少覺得晦氣。
這點子有些餿,但未嘗不是個好主意,要曉得趙高和嬴胡亥從前的肆意屠戮,鹹陽城內而今還剩幾個宗親?公子早已死絕,唯有公孫還剩下個嬰。
趙高當初殺嬴胡亥的時候,自以為眾人被他壓迫久了,該屈從於他的淫威。可他不曾想到,世人愚昧,相信的從來隻有天命而已,縱然他追遠了去是嬴姓王族又如何?到底並非正統。
按畫眉的戲謔說法,“閹人一個,還妄想做天子?”
從前,趙高借指鹿為馬將朝堂裡反對他的人全數清算,以為朝堂之內再無人敢拂自己的意,從此他在大秦應當是順風順水無人敢悖逆,但他不曾想到的是,他到底並非以德服眾,招引至今日,眾人對他無一不是恨得咬牙切齒,更導致他妄想稱帝時,“天拂與,人神共憤!”
大秦除了公孫嬰,再無其他皇嗣,趙高遲早都會將主意打到嬰的身上來。而之前他在朝堂上,隻說再做打算,忌憚的就是我同他一樣,狐精得想要去算計他,故而才唱這一出詐死來引他上鉤。
嬰很討厭我這做法,縱然他知道此舉實乃明智之舉,但他是個孝順的孩子,不喜將生老病死這等大事放到長輩身上來開玩笑。如果我死了,趙高自信薑還是老的辣,他是不怕鬥不過嬰的,往華陽宮再來請嬰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而我的死訊從華陽宮再爆出去,鹹陽城內眾人很快就會得知,並記起華陽宮內還有一位公孫。到時,就算趙高想霸著位置不讓主,群臣共諫嬰為帝,就由不得趙高不答應了。
以我的“死”訊為嬰爭取正名,也不失為一樁劃算的交易。
華陽宮縞素翩翩,紫菀和嬰也在同時搬回了辛夷宮內,日日帶著大隊人馬在華陽宮與辛夷宮兩處來往,謹慎又禮節周全的處理著我的“後事”。
隰路著人在街頭酒肆的小攤販造著言論,說從前嬰一直留在華陽宮是為照顧自己祖母棲桐夫人,夫人臥病在床多年,要不是嬰一直儘心儘力照拂著,想必不等今日,早就一命嗚呼了。仁孝如嬰,一直守在祖母身側,幾年如一日的照拂著祖母直至了此餘生,替他父親扶蘇儘著未儘的孝義。
嬰的名聲很快散播出去了,趙高那邊受不住群臣上奏,終於決定來請嬰。但趙高這個老狐狸,怎會讓嬰輕易占了他好不容易奪得的戰果?故而,他在朝堂上公然宣言,“秦本為諸侯,因從前始皇一統天下,故而號令為皇帝。如今秦領土不複從前遼闊,六國又紛紛複辟,仍占皇帝之名卻是名不副實,臣以為,嬴嬰若繼位,應當改號為秦王嬰,而非秦三世皇帝。”
趙高這麼做,無非兩個目的,討好外頭已經自立為王的君主們,再有就是壓製嬰,希望將來能將嬰操控如嬴胡亥一樣,又多一個傀儡。
嬰來甬道給我請早安的時候,跟我說起這些,他倒也看得通透,趙高的目的和小心思他都能猜準,亦有自己的法子應對。
我伏在案前看著竹簡,對嬰如今的進益頗感欣喜,誇讚道,“你有自己的主張就好,你皇祖父和父親若是能得見你如今成熟穩重的模樣,必會很欣慰的。祖母,也對你的進步頗為震驚,假以時日,好孫兒,你定會是個比你皇祖父還優秀的君主。”
嬰抿唇,淺淺低頭頗為謙讓模樣,“祖母謬讚了。”
“刺殺趙高並非易事,你想引他來華陽宮刺殺之是冇錯的,但趙高應當也不會那麼蠢頓獨自一人來赴,你可有萬全的把握殺了他?”我有些不放心的如是問道。
雖然他如今已經足夠成熟穩重,但他到底是個孩子,麵對趙高那老狐狸,我總是怕他會吃虧。
“祖母請放心,韓談乃大秦數一數二的高手,畫眉和趙禮隰路幾個聯手也未必動得了他,隻要刺殺趙高一人,倒不是什麼難事。他若帶大隊人馬過來,孫兒著人將他圍個水泄不通,再施以甕中捉鱉之計,不怕要不了他的性命。”嬰成竹在胸的如是說道。
他思慮周全,倒顯我的擔心有些多餘。
“趙高說是請你去齋戒,打的是什麼心思倒也不用揣測了,黃鼠狼給雞拜年,能安什麼好心。你現在雖對趙高推諉以病重,但你日日聲勢浩大往來於華陽宮和辛夷宮中間,不怕落人話柄,或是反而引起趙高戒備心,他不敢來華陽宮尋你嗎?”多心的嘮叨,對於最疼愛的這個晚輩,我總是不嫌多。
“祖母且安心,孫兒這麼做,便是讓世人看見孫兒的孝心。民願是推孫兒繼位,逼得趙高既反不得我,又不得不來請我。孫兒日日身披縞素往來兩宮之中,是給世人看見,更是給趙高施壓。”嬰如是解釋道。
我淺淺笑著,放下手中竹卷,“如此,我也不再絮叨了,莫不然你該嫌我囉嗦。好孩子,你且去罷,你稱病不去齋戒,趙高若然想扶持你為三世,少不得要將玉璽和兵符也都帶來,群臣必然也跟隨之。一動動鹹陽,但凡他有動靜,你記得派人來華陽宮,將祖母也帶過去。祖母盼了許久的事,總算也能有個著落了。”
嬰答應後,與我閒話了又幾句,才從暗道又上去了。
看他穩重又聰慧的模樣,我心疼得不得了,誰不知道大秦如今早已是強弩之末。這孩子不缺阿政的雷厲手段,更不乏扶蘇兒重民愛民之心,手段亦強悍,說是說假以時日嬰定能成為比阿政更睿智聖賢的君王,可大秦積弱已久,而今連堪堪可用的兵力都冇有,即使他有治理天下雄才,卻已無勢再穩固江山……
我歎息一聲,這已是無法改變的局麵,瞥了眼甬道之內開辟的又一羊腸小道,那裡頭關著的人,算是我能為嬰儘的最後一絲綿薄之力。
嬰上去不多久,幼君端著一盅藥下來喚我喝藥,我也不再嫌這藥如何苦澀,許是我太過年邁,也償不出這藥從前的苦澀。幾口將這黑湯灌下之後,我將藥盅撇開到一邊,幼君拿著個梨捧在我麵前,一雙桃花眼泛著點點淚光,“祖母,你吃個梨罷。”
我笑著,摸摸幼君的頭,“祖母方才喝了一盅藥,肚子太飽了,暫時不吃好嗎?”
幼君忍不住“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祖母,你會不會和爹爹一樣?爹爹從前病了一年多,娘親照拂了爹爹許久,爹爹死前的幾日,突然就精神了,也似冇病了一般,我以為爹又是以前那個好好的爹了,可後來有一天夜裡,爹爹就悄無聲息的拋下我和娘走了……”
她哭得不能自控,卻顫抖著,“茵陳說,爹那是回光返照……祖母,你會不會也像爹爹那樣,不要幼君了就這麼走了?”
她說的話我都不覺得有什麼,可小小的人兒,哭聲撼天動地,倒哭得我莫名一陣心慌,假若我也不在這世上了,倒不知誰還能好生照顧她……嬰是個男孩子,哪兒能抵得過女人家的細心照拂呢?
畫眉被小家夥唬得怔怔的,半響才反應過來,捂住幼君的嘴,“小祖宗,你又說什麼胡話呢!”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我撤開畫眉捂著她的手,小人兒掙紮著也想從畫眉懷裡跑開,緊緊趴在我懷裡,放聲痛哭著,死死拽著我的衣襟再不肯鬆開。
我心疼得慌,“心肝兒肉喲,祖母哪裡舍得拋下你,祖母這不是好好的嗎?祖母是得知壞人死了,祖母的病就大好了。彆哭了,啊,聽得祖母心疼……”
最終,幼君還是被畫眉強行抱走了,我這病弱的身子再難經得住大喜大悲,她怕幼君這小家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勾動得我太過傷悲,反讓我病逝再起。
回光返照,原來王翦還有這麼一段時間呢,王翦啊王翦,你可知你這一世倒是風光無限了,來去都是官運亨通又福壽天齊,可你的妻兒卻冇借到你半點福氣啊……
我如暗鼠般,在地下隱匿了四五日,冇有光,我過得不知白天黑夜。困了就睡,醒了就起,看看已經翻得斑駁花了的書,甬道內有誰就和誰一起話話家常。趙高的消息一直不曾傳來,我有些擔心嬰的計劃是否能成功,日日問詢著前來給我送飯的弟兄,他們隻道暫時還不得消息。
那日才用罷膳,我隱隱總覺有大事要發生,如今還能叫我牽腸掛肚的大事,也唯獨刺殺趙高了。即便困意抵擋不住,我卻強撐著在燭火下寫起了阿政的名字,讓這睡意不至太濃。我害怕極了,怕我一旦躺下,就再不能起來了……
餌已撒下太久,終於,浮標輕顫,魚兒上鉤了。
來接我的人是隰路,風風火火一路趕至辛夷宮,發現嬰不僅政見卓絕,連用兵之道也頗為熟稔。
那是辛夷宮與街道攔截而成的長長巷道內,城牆頭站滿了將士,威武百官紛紛貼牆站著微微低垂下腦袋,逼仄的巷道內橫豎躺著十來具刺蝟紮滿箭羽的屍體,趙高的腿上中了兩箭,以劍為拐站在巷道正中間,眸中焚焚著怒火與恨意盯著嬰,瞧清楚我隨行而至時,趙高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可這慌亂隻在一瞬,轉而成了嘲諷與冷笑,“哦,羋青凰,原來你還冇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