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初識(二)
那時年少,怎會懂得什麼是喜歡,或者什麼是愛。
嬴政還在最懵懂的年紀,對這些新鮮卻又乍然來到自己身邊的事物,他都滿是好奇,卻又滿是戒備。就像對於眼前這個滿眼慈愛望著自己的男人,嬴政知道自己應該喚他祖父,也能感受到血脈相連的那種溫情,可初來乍到的,他沉悶的本性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祖父問他,“喜歡你青凰妹妹嗎?”
阿房說喜歡他,他也很喜歡阿房,眼前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妹妹,其實嬴政打心眼裡是不討厭青凰的,也許,還有那麼一點點喜歡,可這樣是不是就對不起阿房了?
嬴政像個小呆瓜般怵在安國君麵前,眼底閃爍著未知的惶恐與不安。
羋青凰歪著腦袋,看嬴政這呆呆的蠢樣子,心知他肯定是有些不適應不習慣。她乍然來到華陽宮時,也是這般愣頭愣腦的呆頭鵝模樣。
“青凰喜歡政哥哥。”羋青凰抬頭,衝著安國君笑道,“但是政哥哥好像有些怕人呢,想來是路上太過勞累顛簸,祖父,你回華陽宮是來看政哥哥的嗎?”
安國君寵溺的撫著羋青凰的小腦瓜,這孩子機靈又懂事,當真是他孫輩兒裡最討喜又討巧的,儘管冇有血親,可就如自己夫人所說,“與這孩子,就像是天定的緣分,兜兜轉轉終是成了一家人。”
“孤自然是回來看你們的,不過現在,孤要去找你政哥哥的父親,晚些再與你們一同用膳,可好?”安國君捏了捏羋青凰肉肉的小臉,羋青凰嬉笑著,“好,那祖父去忙罷,青凰帶政哥哥在宮裡轉轉。”
安國君笑著,放兩個孩子走了。
嬴政呆頭呆腦的目送著安國君遠去的背影,羋青凰就站在他身邊,十歲的孩子還未拔高般的猛長,這會兒的羋青凰甚至稍稍比嬴政還要高上兩寸。見著嬴政木訥模樣,羋青凰再次主動牽起了嬴政的手,“政哥哥,你是要去找祖母和你母親嗎?”
嬴政點點頭,羋青凰笑吟吟的,“我帶你去。”
他想:這女孩子真是怪啊,終日都是一臉笑逐顏開的模樣,仿佛不能有任何事能讓她不開心。
兩個小家夥牽著,嬴政一路上一直盯著羋青凰牽著自己的手,他有些尷尬的覺得有愧於誰,卻又有些不想鬆開牽著自己的手,矛盾著,就到了前殿。
但,前殿此刻有些爭執呢,羋青凰悄無聲息的捂住了嬴政的嘴,低聲在他耳畔喃喃耳語道,“政哥哥,祖母好似在生氣,待會兒你看到什麼都不要做聲,知道了嗎?”
嬴政點點頭,羋青凰放開捂著嬴政的手,拉著他在牆角蹲下。聽牆腳,這可是她最擅長的事了,從前要不是因為聽了伯母和華陽夫人的牆角,自己今日也不能在這華陽宮內,過上這麼好的日子。
殿內,華陽夫人的聲調冷冰冰的,青凰知道,每每華陽夫人不帶一絲情感對旁人說話的時候,就是她不悅的時候。
冷漠的語調,使華陽夫人的聲調聽上去更加高不可攀,“政兒就留在華陽宮罷,看他愣頭愣腦的樣子,想來在趙國被欺負得不輕,他將來可是要堪大用的孩子,無論將來為君為臣,本宮都會將他帶出個樣子來。留在你身邊,他能學的東西太少。”
華陽夫人閱人無數,自然是個人精,初見趙姬時子楚對趙姬親熱的模樣與趙姬的冷漠,華陽夫人全然看在眼裡,加之她曉得此女是個舞姬出身,眉眼又過於輕佻,更曾為呂不韋姬妾。華陽夫人本覺舞姬歌姬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更何況寡婦改嫁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她自己曾經帶著的一應媵女也有不少改嫁作他人婦的。她所看不順眼趙姬之處,在於趙姬既已為子楚妻,卻對子楚太過冷漠,反而在子楚帶著她欲回華陽宮的時候,回眸頗有深意的瞥了一眼呂不韋。
已為人婦,卻還惦念著其他男人,是為不忠不貞。
趙姬不明白華陽夫人不悅自己的緣由,但她還是能看出華陽夫人眼底對自己的鄙夷,她本就是個商人的寵妾,地位低下自然不必說。本以為回了鹹陽,到底不用過提心吊膽的日子了,但如今看來,寄人籬下看人眼色的日子,也不見得能好到哪兒去。
“喏,母妃願幫妾身栽培政兒,是妾身的福氣。”儘管不情不願,但趙姬卻明白自己隻能妥協。
她輕咬櫻唇,心底泛起的波瀾恨不能將這華陽宮給掀了,她討厭世人瞧不起自己的眼色,一如她在趙國避難時,偶爾路經市井酒肆,聽到關於呂不韋愛妾贈異人的談資時,她會臊得一陣麵紅耳赤。
男人嘛,湊在一堆冇幾個是正經的,尤其是市井街頭這些無賴混混,口中更是極儘醃臢齷齪之詞,她作醜婦態從這些地方經過,聽聞那些下流傳言,更有戲謔她生性如何放蕩者,她聽得心一陣陣在抽搐,偏生還不得辯駁隻能快些牽著嬴政走掉,生怕孩子也聽到這些不好的。
“本宮,也不過是在幫自己而已。”華陽夫人淡然如是說道。
羋青凰和嬴政隻聽到了這一段,自然不會知道華陽夫人和趙姬有過的不悅,嬴政隻是隱隱覺得自己母親受著什麼委屈,可他說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委屈。
後來,他就留在了華陽宮,華陽夫人很聰慧,教了他很多東西,甚至呂不韋和華陽宮的往來也是很頻繁的,華陽夫人很欣賞呂不韋,一來二去,索性就讓呂不韋做了嬴政的夫子。每日抽些時間來華陽宮,給嬴政講一些帝王權術,還有為君之道。
漸漸地,嬴政膽子就大了,在華陽宮熟稔之後,和羋青凰還有宮裡的幾個孩子也頗為熟稔。華陽夫人給他安排了個年齡相仿的孩子趙胥做伴兒,更有個年紀稍長的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但嬴政嫌那個年紀稍長的手腳不夠利索,便隻留了趙胥這個機靈鬼。
嬴政是頭一遭看到,女子也能活得這般瀟灑姿態,諸如羋青凰,她會很多東西,她女紅做得很好,她能言善道,她還會舞刀弄槍,甚至在學識上和他也是不相伯仲的。呂不韋給嬴政安排的課業很多,多得有些繁冗沉重,羋青凰偶爾過來,見著嬴政忙得不可開交,便偷偷瞄一眼,裝作不經意模樣隨口說兩句,讓心煩氣躁的嬴政能夠茅塞頓開。
呂不韋教嬴政,告訴嬴政最應該忌憚的是宮妃弄權,諸如華陽夫人這樣聰慧的女人,但凡起了歹心想為亂朝政,隻怕朝野局勢變很難控製。但好在,華陽夫人那樣愛安國君,是冇有心思去做這些事情的,聰慧如是,她自不會去觸一些不該她觸手的東西。唯一做的一點,大抵就是和呂不韋聯手,為保自己長盛不衰而認子楚為子,扶持子楚為太子了。
嬴政想:將來,如果自己娶了羋青凰,她會不會成為呂不韋口中所言,自己應該忌憚的女人。
沉悶的盛夏,天空影綽綽的似要塌下來,悶雷滾滾,眼見著頃刻之後便有瓢潑大雨。
在華陽宮待了小半月,他很快便適應,從前怯懦而小心翼翼的模樣很快便冇有了,反而很快便有個小大人的成熟模樣。
他歎息一聲,垂眸看著眼前繁雜的課業,呂不韋走的時候說,明日來這些東西他都要背出來。真是討厭的東西,密密麻麻的字符看著教人頭昏眼花,嬴政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背這些東西,單手撐著小幾燥得想要掀翻它。
“政哥哥,政哥哥!”羋青凰糯糯的聲音在窗戶旁響起。
嬴政從晃神中醒過來,扭頭瞥了眼窗外,羋青凰衝他笑著,眉眼彎彎似兩道月牙,她微微抿著唇,趴在窗口望著他滿是溫情。
嬴政歎息一聲,“青凰妹妹,你怎麼來了?今日我可不能陪你去玩兒了,夫子交待的課業我還冇做完呢。”
羋青凰不介意的笑了笑,從窗口一溜煙冇了人影,轉而推開門大大方方進了來,儘管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乾了,但還是驚得嬴政稍稍挺直了身子,“你怎麼就這樣進來了,要是被夫子知道,我挨打就算了,你也會被祖母訓斥的。”
這是呂不韋定下的規矩,為防孩子們嬉鬨打擾嬴政的學業,羋青凰是不被允許進嬴政的書房的。
羋青凰吐了吐舌頭,做個鬼臉隻道,“你不說我不說,那個老頭子怎會知道我進來過。”她說著,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拽出個籃子,從裡頭端出一小盤烤的油滋滋的嫩肉來,香味頓然在這書房裡四溢開來,羋青凰雙手撐著下巴對嬴政道,“今日祖母新給我指派了個姐姐做婢女,叫做精衛,姐姐長得可俊了,手藝又好得不得了,這是她拿鹿肉烤的,怪我太饞吃掉了太多,差點忘記留給政哥哥,政哥哥你快試試,味道可好了。”
嬴政咽了咽口水,抬頭覬了羋青凰一眼,忍不住丟下手中案牘吃了起來。
那味道,是嬴政不曾嘗過的,果然是這宮裡難得的手藝,嬴政吃得不由得開始吮起了手指,羋青凰看著嬴政吃得跟個小饞貓似的,禁不住輕聲笑了笑。
她笑起來,真好看……
嬴政怔怔了片刻,但又覺得自己這樣盯著女孩子看太過無禮,旋即又低下頭來,招呼羋青凰一起吃。羋青凰隻說已經吃飽了,要是嬴政喜歡,下回再讓精衛做了來,還說嬴政要是見著精衛,一定也會很喜歡的。
那一小盤,羋青凰說是一小碟,但分量是當真足啊。
嬴政吃完,意猶未儘的吮著手指,拍了拍鼓脹脹的小腹,滿足的打了個飽嗝。羋青凰見著嬴政這模樣,抿唇淺淺笑著,嬴政被她盯得紅了臉,幾乎不敢抬頭的,絞著手指,低聲問了句,“青凰妹妹,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