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情竇初開時(三)
長期以來的克製讓嬴政有些茫然,可他不得不承認的是,新婚之夜,他過得無比美妙。
他怕極了沉溺,更怕哪一日她沉溺了,她便能麻痹自己,然後再想謀權篡位,甚至做出更大膽的事來。
幼時的兩小無猜是再也回不去了,嬴政心知,可對於羋青凰的感覺,他愈發覺得說不出的怪異:他很貪戀她,卻努力克製著自己不去貪戀她。那一夜的溫存,就夠了,不該再繼續沉溺下去。
她看上去那般溫婉賢良,又如此聰慧,能將所有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祖母讓她嫁給自己,心中所想其實是扶羋青凰為後的罷?他相信祖母的選擇不會有錯,可是他不相信她能一輩子如幼時那般對自己好。最讓人防不勝防的,往往是美好皮囊下窩藏的邪惡醜陋的心。
待在甘草宮裡,嬴政對趙姬愈發恨了起來:如果不是這個女人,是否自己能對她多信任幾分呢?是否自己能不對所有人都抱有那麼多的戒備?是否,現在能過得不那麼累?
為何自己要有一個這樣的母後,明明幼年時,她待自己那麼好,可自爭奪王位伊始,什麼都變了。祖父到底是年紀大了,是否當真有人謀害,也是說不清的,可自己父親呢?讓嬴政相信父親是暴病而斃的?那決計不可能!
為了王位,不喜涉及陷害自己郎夫,嬴政想不通這該是多歹毒的女人才能做得出來的事。更甚者,她還和呂不韋狼狽為奸,步步算計自己,直至如今,若非祖母提點,他當真就如傀儡般一切都為自己母後和丞相所掌控。呂不韋呢,他身為一朝丞相,冇有呂不韋就冇有如今的秦王政,嬴政心底多多少少對呂不韋還是有些感激的,可,若不是呂不韋和自己母後苟且,又處處對自己壓製的話……
女人呐,不能輕易掌權!
嬴政如是想著,對羋青凰的愧疚感便漸漸消散。
他極力在羋青凰麵前偽裝出一切安好的樣子,即使知道這個女人對自己的威脅有多大,可他還是舍不得不去瞧她。瞧一眼就好,隻要不沉溺。他陪她去同母後用膳,不想,甘草宮就出了事!
這個女人太過精明,就連動手都能這樣狠準!嬴政心中一陣忌憚著,但到底羋青凰還是低估了他的執念:阿房已經一無所有了,他不能再讓她受半分委屈。
往甘草宮趕的時候,嬴政憤恨嘀咕了一句,“她羋青凰當真掐得狠,以為挑著我陪母後用膳的時辰讓甘草宮出事,我就不會去管了嗎?”
趙姬喜歡羋青凰的態度,讓嬴政心中對羋青凰更為忌憚,趙姬對於曾經救命之恩的阿房都能那般不做計較,可單單對羋青凰,就能此般慈愛模樣,到底還是他對羋青凰太過信任了。她本就是個極工於心計的女人,十歲的年紀便知道借天子之手鏟除她看不順眼的人,她比自己母後可聰明了太多,想要端掉甘草宮,不在話下罷?
可嬴政不知道的是,羋青凰會想鏟除那幾個婢子,並非因她看不順眼,她隻是不想讓嬴政受委屈而已。
趙胥惴惴不安的跟在嬴政身邊,許久,才喃喃一句,“或許,不是大王想的那樣呢,是巧合也說不準罷?”
憤怒與偏執至極的他,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話,好在好在,阿房隻是微微中了些毒而已,未傷及性命!嬴政問自己,如果阿房當真被這個女人害死了,他會不會狠的心下手殺了羋青凰。答案,他也說不清……
羋青凰站在甘草宮門口想闖進去的時候,嬴政心中一陣陣發怵,將她轟走,告誡她一輩子都不要靠近這兒來。
如果可以,嬴政想,待他能保阿房平安順暢時,才會將這甘草宮敞開,讓阿房出來罷。他不會許阿房太高的地位,但會很寵她,這樣,讓羋青凰知道她雖受寵,但不會威脅到她的地位,應當能保這兩個女人相安無事一生。
他是如此偏執的人,羋青凰又何嘗不是呢?愈發不讓她知曉甘草宮的內情,她便愈發想要去窺探個中的秘密。而阿房,對阿政所提到的那個女子,那個他來鹹陽時對他最為友善的小姑娘,又未嘗不是滿滿好奇心的。
羋青凰會瘋癲到徑直翻牆進甘草宮,這也是嬴政冇想到的,看到她落水又被趙無風誤傷,那一瞬間,嬴政是憤怒的,但更多的是憐惜心疼,也會害怕這女人再做出什麼瘋癲的事來。可出乎意料的是,阿房對她並無反感,反而兩個女人很快處得頗為融洽。
“人心都是肉長的,一個人是否真心實意的待你好,是能直接感受到的。”阿房如是對嬴政說。
可那時的嬴政,隻偏執的認為,是阿房太過心善,羋青凰太會偽裝。
時日長久,阿房與羋青凰相處得更為融洽,甚至似姊妹般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嬴政心中稍稍安定下來。或許,羋青凰是真心對阿房好的,他不應該將所有女人都想成自己母後那樣。或許,自己從前真的對她太過忌憚了,試著去了解了解她也是好的。
可世事總是弄人的,兩人的感情並未好多久,傳出阿房懷孕的消息,緊接著又傳出了羋青凰懷孕的消息。
忐忑,內心是無儘的忐忑:大秦正統,曆來是立嫡長子為儲,可阿房懷孕比羋青凰早,萬一阿房生下的是個公子而非公主,在自己不得掌實權的這幾年,羋青凰很有可能將孩子給……
他不敢往下繼續想,如果羋青凰當真是這麼惡毒的女人……
嬴政待在書房裡,看著眼前堆得滿滿的案牘,他一點心情也冇有。這些都是他批閱過後,呂不韋覺得做得不好的地方,儘數又都給打了回來,讓他繼續改,這段時日,他誠然一點去認真看案牘的心思都冇有!
他從未像這樣恨過自己,恨自己為何不再年長幾歲,恨自己為何保護身邊人的氣力都冇有。權,唯有權才能讓他掌控這片天地,讓他保護他所想保護的所有人。若他此生有所夢,那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合天下之力為秦,他為這天下至高無上的主宰。
“母後,阿房現在也有身孕了,兒臣希望能給阿房個正式的封號,不論大小,且讓孩子能名正言順才是。”嬴政難得的,在趙姬麵前低聲下氣乞求著。
兒子會願意跟自己低頭的原因,竟是為了那個上不得台麵的女人!趙姬的心裡是咽不下這口氣的,她永遠記得,初來鹹陽時華陽夫人待她是怎樣的不屑,嬴成蟜之母待她是怎樣的厭惡鄙視。
“下野村婦而已,有什麼資格為秦王妃?”趙姬優雅的品茗著茶水,嫪毐輕輕揉捏著她的香肩,一臉的諂媚討好,卻從不敢直視嬴政。“更何況,政兒,這孩子出生得名不正言不順,即算是將來有了封號,大抵也是要被人瞧不起的,秦王在守孝期間就敢私下娶妻生子,公然悖逆,這等不孝的大罪,你擔當不起。”
趙姬的話說得大義凜然,卻讓嬴政倍感惡心。
他與趙姬的關係,越發惡了,惡得讓他甚至想不起曾經趙姬待他好時,是個什麼模樣,讓他甚至開始懷疑起,母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對嬴政來說,最大的打擊大抵就是阿房會難產而死,而羋青凰還能那樣淡然的模樣,明明,阿房會願意出甘草宮來,**裸躺在火上刀下來接受鹹陽宮的一切,都是因為她是信任羋青凰的啊!她是那樣單純又對羋青凰那樣信任,最後卻還是信錯了人嗎?
阿房生了個女孩兒,嬴政以為,這是好事,至少將來不用再麵對奪儲君之爭,這個公主,他會一輩子寶貝著的,不讓任何人傷害她,也定然會為她尋覓個最好的女婿。可自己那母後啊,竟會想趕儘殺絕到將趙國的公主給嫁過來,而將繈褓嬰兒送去趙國交換和親!
羋青凰早產了,奔波疲累著想讓嬴元曼留下,被趙姬和呂不韋三言兩語攻擊下,急火攻心早產了。
惺惺作態!虛偽!
她何必這樣呢?阿房都已經死了,再冇有人能與她相爭了,會這樣矯揉造作,不過是為了爭取他多看她一眼罷?
而當嬴政得知長子和長女都被送入華陽宮的時候,嬴政是真的急瘋了,羋青凰的手段無一不是從祖母那兒學來的,若然羋青凰當真想除了這孩子,卻不願臟了自己的手,借助華陽太後是最好的方式,且讓嬴政還絲毫不得反抗之力!那般情況,比麵對趙姬更讓人束手無策,畢竟,他已經習慣了母妃的殘忍,而唯一還能讓他感受親情溫暖的祖母,若然也變成殺害自己孩兒的凶手的話,嬴政想,他終究會被逼得發瘋。
他記得她唱山有扶蘇時的樣子,那般美好,他希望羋青凰留個她的回憶,也是最為美好的。嬴扶蘇,是個好名字。
給孩子取完名,他拖著疲累的身子出了她寢宮,卻聽到背後幽幽的響起嗚咽的曲調,“南有喬木,不可休思……”嬴政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對羋青凰是不是太過殘忍。
趙胥聽見那歌聲竟哭了,從來對嬴政畢恭畢敬的趙胥,為了羋青凰哀聲質問著嬴政,“大王,大王能待阿房那麼好,卻為何從不肯正眼瞧一眼夫人呢?夫人待大王的心,從不比阿房姑娘差啊!”
嬴政冷冷的,“她?她還能有心?”
“大王太過偏執了!您這樣待夫人,當真不公!奴才都替夫人不值啊!”趙胥哀聲啜泣著。
嬴政不想再繼續搭理趙胥,趙胥卻哭著跑出去了,這一跑,就將華陽太後給帶來了鹹陽宮,華陽太後道出羋青凰心中所想時,嬴政覺得心裡一陣一陣抽搐的疼!
誤會,真的會讓人漸行漸遠嗎?
可是這宮廷之內、朝堂之上的爭鬥,不得實權卻又至高無上的王位,已經讓他分不清到底世人待他幾分真、幾分誠了。
“青凰啊,你會恨政嗎?”他癱坐在人去樓空的青鸞宮,“政,也很恨自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