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顛沛(三)
恨隻恨醒得太晚,怪隻怪自己錯覺一生。
決定建阿房宮的時候,嬴政便已經意識到,自己把覺得欠在阿房身上的東西都補償在了元妃的身上,可這兩個人,誠然是冇有半點關係的。元妃的名字喚作柳伊人,而不是趙阿房。更或許是年老色衰,她愈發不似年輕時候的阿房了,誠然,嬴政也想不到阿房變老後應當會是什麼模樣。
如果連補償都是補償在了一個錯的人身上,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不過是在彌補自己心底的遺憾罷了,而那個應該補償的人,早已經死了。
世人皆不知阿房,可她卻是實實在在的存在過。如果可以,就以“阿房宮”為名,讓世人從此都記得她罷。
青凰呢?嬴政想了許久,想封她為後,可在他有這想法的時候,卻有傳言說“今年祖龍死”。嬴政如是想,自己的身體如此康健,又怎會真的死了呢?
他不知道的是,哪怕是“今年祖龍死”這個謬論,都是趙高製造出來的。冇有人看見那個所謂“轉眼即逝”的“山鬼”,趙高讓前來送玉的小監這麼說,那人也就照說了。
嬴政想熬過這一年,證明那謬論是假,然後,他可以封羋青凰為後,將扶蘇兒扶持為太子。
時至今日,他早已不再擔心什麼朝臣會與妃子勾結,除了這一世王翦曾對羋青凰動過情,也再無朝臣與羋青凰有什麼瓜葛了罷。況,王翦對羋青凰動情還隻是王翦單方麵呢,羋青凰這一世,對嬴政如何死心塌地,愈到晚年,嬴政才想得愈發明白。
讓羋青凰去送元曼出嫁,嬴政是存了私心的,甚至讓羋青凰一定要帶回元曼的落紅隻為驗身,嬴政覺得自己是有些殘忍又無奈的。他能保證羋青凰不對王翦有什麼想法,可是王翦呢?若然王翦這個糟老頭子娶了元曼,還惦記著羋青凰,豈不是要讓自己女兒委屈?這本就隻是他與阿房唯一的孩子,他可舍不得她受什麼委屈。
好在,青凰的兩個孩子都很好,扶蘇兒這小子會挑人,公孫也更為乖巧討喜,至於陰曼,她過著她喜歡的日子,儘管尉宗浦如今還不是什麼大官,但他待她好就夠了。
如果不是扶蘇赴邊赴得那樣急,嬴政當真恨不得當著羋青凰的麵摑這孩子兩巴掌就好,若不是他太過不懂事,和至於讓羋青凰這麼擔心。尤其是嬴政知曉,羋青凰為怕扶蘇出言頂撞特意將其禁足,結果這孩子不僅不知悔改,還在朝堂上那樣頂撞的時候,換做是其他孩子,嬴政一怒之下應當會將其貶為庶民罷?可,因為那是扶蘇,嬴政忍了。
讓嬴扶蘇北上,是因為蒙恬比王翦更具血腥和戾氣,王翦之仁嬴政是知道的,而蒙恬比王翦戾氣要重些,讓嬴扶蘇待在蒙恬身邊,跟著蒙恬一起,見多了死生殺伐,讓嬴扶蘇習慣,就好了。留著這群蛀蟲似的騙子,害的是更多國人的家財性命,善惡隻在一念間,但有的時候,不明智的善,有可能帶來的是更大的惡。
殺那群專騙錢財名利的術士,嬴政並不覺得自己做得很過分,遺憾的是冇能將徐市他們幾個最大的騙子給抓到。
長生夢醒了,老實說,清醒的時候嬴政並冇有太震驚。誰人無死呢?他是在懼怕死亡,可,如果死了之後能和羋青凰合葬一穴,也不失為個好結果。所以,他在打造龍棺的時候,也造了鳳棺。
嬴政試圖給羋青凰解釋,自己並非讓嬴扶蘇隔離朝局中心,他隻是想讓羋青凰去曆練幾年而已。可悲哀的是,這輩子自己給這個女人的安全感太少,以至於自己給她解釋的東西,她都是懷疑的……
第五次出巡,如果不是羋青凰病重,嬴政是真的很想帶著羋青凰再遊曆一次大秦的江山。在此之後,可能他就年邁了,禁不住舟車勞頓的折騰了,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出遊在外了,他是真的很想和羋青凰走這一遭。
可是她病了,嬴政將精衛撥到了羋青凰的身邊,和她定下三個約定,千盼萬盼,隻盼著羋青凰能夠好起來,能夠等到他為她加鳳冠、立嬴扶蘇為儲。
入睡前,嬴政哼唱著“山有扶蘇”的調,趙高為嬴政扇風納涼,低聲問詢道,“聖上可是想棲桐夫人和公子扶蘇了?”
聽到這兩個熟悉的名字,嬴政滿是胡茬的唇角就忍不住動了動,他長吸一口氣,“是啊……朕,挺想他們的。”說著,嬴政迷迷糊糊的嘀咕了句,“路上腳程快些罷,朕想早些回去了。”
那夜的夢很好,他夢到扶蘇兒繼承了皇位,然後他和羋青凰已經花白了頭發,二人站在鹹陽宮的最高處,笑得十分歡喜。
不多日,嬴政身染小疾,他給羋青凰去了一封信告之,並說無大礙,之後繼續按照既定的路線走著。
隻是一次小風寒而已,誰也不曾想到,這“病逝”會來得這般凶猛。嬴政自己都不曾想到,一向身體康健甚至不曾有過小病的自己,會敗在這小小傷寒上。
如果,羋青凰在,或者精衛在,亦或是嬴扶蘇同行,第五次巡遊,都不會是這個結果罷。因為,這是嬴政身邊最無親信的時候,趙高手握一切,已經是一手遮天了。
病入膏肓的時候,嬴政才驚覺自己還有那麼多事冇做,可好在,趙高還在他身邊,將東西交給趙高,嬴政是放心的。
嬴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羋青凰為始皇後,這道旨意,如羋青凰這般聰慧之人,自然會明白發生了什麼,隻要她能穩固住鹹陽宮的局勢,再有什麼變故,嬴政都能放心她能處理好。
第二道旨意,嬴政讓嬴扶蘇從北上趕回鹹陽,羋青凰穩固了朝堂大局,讓扶蘇繼位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這兩道旨意下達之後,趙高試探性的問了嬴政一句,“聖上,聖上這是打算扶持棲桐夫人和公子扶蘇嗎?”
“朕,從一開始就是如此打算。”嬴政有些疲憊的,平躺在榻上如是說道。
趙高犯難似的嘀咕了句,“聖上將公子扶蘇謫去戍邊,現在又將公子扶蘇召回,聖上的意思,奴才也是越發不懂了……”
機靈如趙高,他怎會不知道嬴政到底是什麼想法,不過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混賬東西!”此時的嬴政還有氣力再罵幾句,“朕罰扶蘇去北上戍邊,不過是為磨礪他而已,扶蘇有治天下之能,更有得民心之理,除了他,再無公子能勝任!趙高啊,朕以為你平時跟在朕身邊久了,會明白朕的心思,如何這時卻犯起了這般糊塗?”
“奴才鼠目寸光,聖上見笑了。”趙高阿諛道。
他永遠都記得羋青凰帶給他的恥辱,更記得嬴政是如何滅了他家親又滅了他的母國,這份仇,他誓不罷休。
既然嬴政知道抓緊最後的時機立儲立後,趙高又如何不懂利用第五次出巡這最後一次機會,將嬴政扼殺在外呢?羋青凰不在身邊,嬴扶蘇不在身邊,精衛那個通曉醫理又不為趙高所束縛的婢子也不在嬴政身邊,這是趙高最好下手的機會了。
那夜疾風勁雨之後,嬴政染了點兒風寒,趙高詢問醫者,大王如今應當忌諱些什麼藥食,他便偏偏的給嬴政送去那些藥食,如此一來,嬴政本就處於病態,再加之食物用藥相克,病情自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加重。
可憐嬴政,錯信這個閹宦,以為趙高對自己是最為忠誠的,區區中車府令而已,嬴政竟能給予他代掌玉璽的職責,可見嬴政對趙高有多信任。
可,就是這個宦人,隱藏在虎側這麼多年,虎卻冇發現這是頭野心勃勃的豺狼。他還以為,將事情交給趙高之後,趙高定然會將所有事情都處置好的,誰會猜到趙高會攥著旨令遲遲不發,然後對嬴扶蘇他們下手呢?
嬴政奄奄一息病得睜眼都困難時,趙高明白時機已成熟,低聲在嬴政耳畔呢喃著,“聖上,旨意奴才並未發出,奴才會好好改過之後,立公子胡亥為二世的。聖上的意思,奴才都明白,隻是奴才不想這麼做呢,秦能滅趙,這時奴才的亡國恨,奴才怎會輕易放過聖上呢?更何況,聖上您的發妻對奴才做過什麼,聖上您可曾記得?”
趙高看到已經不省人事的嬴政,在此時還不得安息的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嘶嘶……”的反抗聲。
可嬴政啊,已經病得禦醫來都再無回天之力了,麵對這猖獗的狗奴才,還能做些什麼呢?
掙紮兩下之後,嬴政便再冇了動靜,趙高在嬴政的脖子上試了試,脈搏已平,曾風光不可一世的秦始皇就此撒手人寰……
趙高吩咐自己一心腹小監守在沙丘宮門口,不得自己允許不該讓任何人進去,爾後,他往李斯的住處摸黑尋了過去。剛正不阿對嗎?可趙高知道,李斯是貪權的,既然有所貪,就不怕策反不動李斯。
此生,幾經波折陰差陽錯,顛沛流離之後,依舊不得眷屬。
可那個女人,卻為了最後心中的一點希望,堅守著,撐著殘軀,死也爬到了他棺材旁才願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