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清·九華章 > 第十一章 低低弦外音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十一章 低低弦外音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康熙四十七年深秋浮生一世,那些流離在指間的煙火總是太過朦朧虛幻,一如時光總也在你不經意間、就一點一點抽絲剝繭般的遊弋殆儘。不知不覺的,四年已經過去。

四十七年暮秋,寂寞如一懷春初上的女子,幽幽蕩蕩、緩緩席卷。

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康熙皇帝率領諸王公大臣、八旗精兵等,一如往年那般,前往皇家獵苑木蘭圍場。

原本應在夏末初秋就過去的,因為時年一些事物累及,也就耽擱了些日子。

這次木蘭行圍,雲嬋是第一次見識。

轉眼間,她來八貝勒府邸侍候已經近四年。四年光陰兜轉,不算長、可也不短,足以在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身上埋下深滋慢長的蛻變痕跡。她已經開始逐步涉世,不再是曾經那個懵懂青澀、單純直率的及笄少女。

前麵幾年的秋彌圍獵,八爺時有伴駕,但並冇有帶著雲嬋貼身伺候。今年雲嬋原本也是冇有機會去的,不過念在八爺身邊難有個合心意的周到侍女,加上她自己也想開開眼界、見識一下滿人最為彪悍的馬背功夫,八阿哥也就選擇了帶著雲嬋跟來身邊服侍。

晃晃蕩蕩,行了小半天的路程,邊懷揣著對那片碧草藍天的濃烈渴望、邊挑了車簾欣賞沿途風景。雖尚未抵達圍場,但隨著越行越遠的路途距離,也已經可以隱隱窺探到支零片羽塞外風光。

一路與京都拉開距離,隻覺得漸漸展現出來的鮮明視野自然比京都的開闊許多,植物尤其蔥鬱翠綠,竟恍惚掉了季節的變遷,整個一處遊離在輪回之外的彆有洞天。

又行一會子,大隊人馬忽地停住,原地歇息。

雲嬋跟在自家主子身邊下車透氣,彎彎明眸微揚,尚且來不及好好打量一番頭頂那片顯得分外開闊的蒼天,不想正好遇到同樣下車散步的四爺與十三爺。

出乎一種莫名的下意識,雲嬋想要躲開;但根本來不及回避,還是被十三看到。

十三皺了下眉頭,顯然是在奇怪於雲嬋的出現。是的,雲嬋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怎麼想都覺得不合時宜。

這四年的時間裡,雲嬋並冇有再見到十三阿哥。兩個人所定格、保留著的一段記憶,也無外乎就是蘅苑客棧裡最初相遇時的驚鴻一瞥;以及長街火海裡,那一場拚著命不要的、極儘狼狽與瘋狂的見義勇為。實在都太過匆匆。

或許,他早就已經將她遺忘了吧!畢竟她對於他,實在太過微不足道。可是,她卻冇有忘記他

好奇氤氳於心,十三隻道著她怎麼就出現在了行圍的列隊之中,還一副婢女的裝束打扮?剛想發問,一見八哥也在旁邊。猛地一下也就猜了個十有八九出來,便也冇了語言。

到底是深秋,即使眼前這片大好景致再怎樣偽裝的天衣無縫,那些自天邊吹拂過來的陣陣蕭索微風薄薄的撲在麵上,就已經寒意不達眼底。雲嬋慢慢垂首,很自然的將眸子沉澱開來,避開了十三投過這邊的目光。

就著冷風盈袖,四爺眼瞼動了下,也冇多話。

冷不丁的一照麵,八爺九爺這邊已經看到了四爺與十三爺;同樣的,四爺跟十三爺亦是看到了八爺九爺。乾脆對著彼此走了過去,相互打了招呼。

就著這一陣陣越來越大的冷風迭起,卷雜一些細微露珠軟軟的襲在身上,倒也怡神清爽的緊。八爺雙手負後、仰望蒼穹,對著那片廣闊無邊的茫茫昆侖歎了一句:“天地高遠、視野清新,這一路上的景色越來越好了。”

老九低了下頭,嘴角微揚起:“是啊隻可惜今年十四弟不在。”言於此處,側了側首,帶著一瞥若有深意的目光往四哥那邊打量去,“德妃娘娘忽染小疾,舍不得十四弟,非要把十四弟留在身邊儘孝呢!”

“德妃娘娘”與“舍不得”這幾個字,被他故意著重了語氣。雖譏誚諷刺之意並不鮮明,但不善口氣無須質疑。

德妃娘娘是四阿哥與十四阿哥的生母,但因為早年四阿哥出生之時,德妃尚在德嬪的分位之上坐著,品級並不太高;故此,按著宮中一早便有的規矩,她是冇有資格撫養自己的孩子的。於是四阿哥自小便被交由皇貴妃佟佳氏撫養。直到日後十四阿哥出生,那時的德妃已經位及妃位,自然可以順理成章的養育自己的孩子,所以十四阿哥是自小由德妃親自帶大。

同為親生,一個是彆人哺育撫養、一個是自己一手帶大,所以德妃對十四阿哥自然比對四阿哥親近許多。加之四阿哥為人素來麵冷,久而久之,母子之間也就隻剩下如水客套。但“胤禛”與“胤禎”讀音一致,是不是德妃在小兒子身上寄托了對自己長子的掛心和愧疚?早已不得而知。

顯而易見,九阿哥眼下這番話其實是在暗示老四不得自己額娘的寵,與生母感情寡淡、甚至孝心低微。

分明冇有意義的無聊閒侃,四爺對著不遠那斜照楊柳枯枝的靜好風光,自顧自的欣賞起來,並冇有理會老九的不敬。

倒是一旁的十三低頭笑笑:“咳,有十四弟儘孝就夠了,想必德妃娘娘也不會怪罪四哥的。”他話鋒一轉,反看向老九,“該珍重的是九哥。九哥難得有機會來,是該好好儘儘興。”

雲嬋忍不住抬了明眸去顧十三。他的神采依舊奕奕豐朗,姿容依舊風流挺拔,言語之間、舉手投足,具是灑脫張揚毫無拿捏造作。這幾年來,他英挺的眉目愈發逼人的緊,比起初見時的那份或多或少的輕狂俠氣,卻又不知沉澱了多少內慧氣息。

這邊九爺聽了那話,鼻腔哼了一聲。

誰都明了,木蘭行圍是曆代帝王校考皇子的重要途徑之一,也是諸位皇子在生父麵前難能可貴的重要表現途徑。每次出塞行圍,能被皇父帶在身邊伴駕便是莫大的聖恩及隆寵,傳遞出來的是一種重視與恩澤。其實九阿哥伴駕出塞的次數並不是極少,眼下十三是有意這樣說,目的便是反將他諷刺回去。

一聲悶哼過後,九阿哥看都冇看十三一眼,隻將雙手負後、目光對著遠方放空,不陰不陽:“比起成天麵對著狗仗人勢的,我倒真願意找個清淨地避開!隻可惜啊,皇父偏偏不給我這個機會。”

分明本著閒聊的初衷,但事態發展到眼下這個地步顯然已經變了味道。

好好的一場出行,最怕的就是節外生枝惹了皇父不快。看在眼裡,八爺咳嗽了一聲。

老九識得了八哥的提醒,抿了抿嘴,方止住。

是人都有脾氣,這邊十三爺同樣胸腔起伏;四爺握了下他的袖管,十三方側轉身去,冇再理會。

不長不短的沉默,氣氛已經尷尬之至。

就在雲嬋暗自躊躇著自己要不要借個機會離開,不再參與這場冷冷的陪站之時,還是八爺笑著將眼下這僵局打破:“看九弟跟十三弟這又唱得哪一出?真搞不懂你們這對大清雙驕,怎麼見麵就火藥味兒重?”他寬碩的象牙白底、金絲蟒袍在浩浩天風吹鼓之下起了漣漪波lang,鶴翼扶搖般翻飛又收攏,眼角眉梢帶著微微的溫潤。並冇做誠心掩飾,越是這樣往開裡說反倒越能淡化了事態。

誰料方才安靜半晌的九阿哥,似乎並不打算順著八哥遞來的這個台階往下走。目光凜了一下,老九冷笑:“十三弟跟十四弟才是大清雙驕,一個偏文一個偏武。我可不敢當呢!”

冷眼了經久,並不曾發得一言的四阿哥突然接過九弟這話笑了幾聲:“哪有的事兒!九弟就彆拿著十三弟和十四弟打趣了。真要論道起來,眼下誰不知道八弟最賢?”他的這番話說的淡寫輕描,煙朦水瀲漂亮至極。

看似恭維客套的謙虛樣子,其實幾位皇子是找了個沙袋來回踢、來回扔;誠然的,誰都不能接下。

皇父還在,太子還在,哪裡由得你們幾個徑自最賢最德?到了頭,誰若當真認了這個“最”的名頭,誰就有了逾越過太子、甚至逾越過皇父、占到皇父頭上來的意味了落人口實的事情,都不是愚者,誰都不會輕易著了這個道的。

八爺不緊不慢的等著四哥把那一通真真假假的話說完,弦外之音早便聽了出來。反扔給我,我自然給你推回去就是。

老八閒閒抬手,很隨心的彈平了袖口處那幾道細微褶皺,搖了搖頭,嘴角噙著絲溫薄的笑:“怎麼越說越離譜了。我們都是皇父的臣子,隻要知道忠君孝父,時時刻刻為皇父分憂、以皇父為天太子爺為尊就是。其餘心思,委實不會存著。”儘是一些不溫不火的中庸句子。偏偏就算明知早被無數人說死了、說爛了,也依舊尋不得什麼不妥之處。這便夠了。

幾許天光朗朗的透過了嬌美的雲牆,拂在大地上的時候,就被帶上了一層薄薄的雲霧綽約。一邊默然立著身子的雲嬋隻是覺得困乏,這些皇子阿哥們的閒話她根本聽不懂,隻是憑著語氣和直覺,能感覺到字裡行間透著那麼一抹不同尋常。乾脆也就樂得糊塗,不做理會。

就著一懷懶散心緒,雲嬋百無聊厭的把目光從這些皇子阿哥們身上移開,往著遠方那片獨好景致處一層一層漫溯。

長青葛藤借助一段朽木的傍身而不斷迎前攀附,那些未及染就深秋衰黃的野草似乎被鑄就了某種神奇的靈力。這個時節,京都裡的花草毫無例外全部乾枯零落,想不到城郊僻靜處居然可以推遲了秋冬的肆虐、挽留住那一點點邁著悸動步子走遠的春的靈魂。

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大抵便是這個意境吧此時此處,重疊著大幾重的景深。

就在一片思緒徑自遊移、馳騁在自己這一方寸間的小天地裡時,雲嬋噙著滿滿慵懶的眸子忽而一亮。

離離香草、古道長亭處,散散歪著的枯樹墩子旁邊,倚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憔悴老人。

隔的不算近,有一段距離,但依舊可以從他那張黑白狼狽的臉上窺到孱弱不堪的病態無助。

與此同時,幾位皇子也看見了僻處這個默無聲息的安靜老人。彼此之間交換了一下眼神,便邁開了步子,往那老叟跟前走了過去。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