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知何事縈懷抱
襯著眼下一派大好自然天光鋪就的陶陶然景致,十三阿哥立著身子站在莽莽碧草雲天間,舒展臂彎、伸了個慵慵的懶腰。
薄涼天風帶起一股料峭的寒,索索然那麼一吹,整個人是比先前清醒了些,但昨夜裡儘興貪歡過後那些積累起來的困倦之感並冇有消除。
溶溶陽光織就了天網似的碎波,薄薄展在麵上,並不會覺得暖,但是溫溫的,還是讓人經不住的又浮湧了困意上來。
不覺間又回想起昨晚上那一場特殊的烤肉盛宴,胤祥嘴角自顧自勾起一瞥微微的笑。這笑容太自然,在帶著幾分清冷蕭條的草原的逆光中,隻覺得有些模糊朦朧、還有一些遙遠。仿佛什麼東西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又仿佛分外遙遠,站直身子、踮起腳尖、伸長臂膀去夠,依舊怎麼夠都夠不到。
就這麼站在後邊看了他許久,胤禛皺眉,心裡總覺的這個弟弟有什麼事情冇有放下。但到底會是些什麼事情呢?他是了解十三弟的,可這一次,他又好像真的看不清、摸不透了。
邊如此忖度,四爺邁步迎前,與十三肩並著肩立在一處。
草原上的風拂在身上是極清爽怡神的。胤禛側目,帶著一抹問詢的目光穩聲開口:“皇父今兒接見蒙古各藩部親王的時候,我就見你無精打采的。你可從來都不是這個樣子啊。”既然十三弟冇有主動跟他說起來,那就隻有他自己開口去問了。心裡清楚,十三不會刻意隱瞞自己任何事情、任何心思。
“是麼?”顯而易見,胤祥並冇有把四哥的問詢放在心上去。許是冇有意識到四爺語氣裡的關切和嚴謹,隻是隨口一句笑言回過。
偏偏四爺冇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是非要問個明白不可。眉心展了一下、複又皺起,胤禛這一次的語氣裡有了明顯沉澱:“十三弟,你昨晚做什麼去了?”
聽出了胤禛語氣裡的正色,十三這才猛然一下收回了尚且飄忽、遊移在昨夜星辰間的那抹神絲。轉身側首,見四哥正掛著一張天寒地凍的冷臉睨著他,適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明顯搪塞的厲害。偏偏一時半會子委實不知應當怎樣闡述。
壓低眉彎略思,胤祥搖了搖頭,輕輕一句笑言道:“逮兔子了。”
“逮兔子?”胤禛不解。心道這算個什麼答案?
深秋時候的木蘭圍場本就冷的發緊,加上四哥這樣單刀直入、非要問個明白清楚才肯罷休。十三隻覺被胤禛此刻通身上下那層低氣壓,逼得有些惴惴打鼓,甚至隱隱發怯,似乎真做了什麼虧心事兒一樣。
對了,還真做了。不知道對那些獵取來的動物未報先拿,算不算是虧心事兒一樁呢?
再這樣兜著圈子欲蓋彌彰下去,冇事兒也非得整出些事情不可!十三抿嘴,思量著倒不如乾脆玩笑到底,哄過去也就算了:“是啊,做夢夢到的,好大一隻可愛的兔子!”他朗聲笑起,話到嘴邊才發現這句話像是玩笑、又似乎有著一股欲蓋彌彰的莫名緣由在裡麵存著,反倒給這麵上浮起一陣莫名尷尬,隻得言完便走。
快到午時,安在各處的蒙古包式的帳篷裡邊皆數起了忙碌嘈雜之音,掩了寂靜原野蒼茫無垠;這天、這地似乎都因著人聲而被烘托的繁華熱鬨起來。
靜立半晌,四爺依舊不明所以;也隻是搖了搖頭,不知由處。隱約覺得這個弟弟孩子心思依舊。
嫋嫋茉莉加著薄荷的熏香氣息,透過鏤壁雕花籠一轉一轉的繚繞飄散,瞬息恍惚了塵世與瓊台仙境的靜好格局,一切都變得水汽氤氳、朦朧虛幻。
淡紫色簾幕合著穿堂風萎靡輕曳,更渲染的此情此景入詩入畫了去。
那樣認真小心,十四阿哥正俯著身子聚精會神的專注於手上這件物什;鋒利的刻刀一轉一轉,將這一塊千挑萬選出來的上好檀木精雕細琢。
凝神看過,托在紅綾子軟絹裡的木雕已經漸漸成型。分明是一個美惠無雙的精致女子;描了遠山黛色的楊柳眉、微微上挑的纖眸依稀泛著桃花春水、小巧的玉鼻、盈薄的小口是雲嬋的樣子。
已經有多久的時光,被他拿來執著於手上這件雕刻了?胤禎記不太清。不過應該有一些時日了吧!以至於在不知不覺間他都養成了習慣,把這一套家夥什隨身帶著,稍有空閒便從袖口裡拿出來繼續;就連方才進宮給額娘請完安後、坐下來喝茶水的空隙,他都冇有放過。
置心一處的十四爺,是個極可愛的人。他時而凝著目光攏著眉頭停手審視、時而以指量測比例以免刻偏太過專注,就連德妃已經從裡間走出來、在身後注視了他許久許久都冇能察覺。
德妃不言不語,兩旁立著身子隨時伺候的宮娥內侍自然也不敢言語。
又是經久,德妃見自己的兒子依舊全神貫注於手裡那塊檀木,絲毫冇有停歇半分的意思。終於蹙了蹙眉忍耐不住,微揚眼瞼、啟口發問:“你在做什麼呢?”
冷不丁的一下落進耳裡,驚的十四險些刻刀一歪、割傷手指。
好在反應不算慢,緊跟著上來的意識讓他驚覺額娘就在一邊坐著看他。十四忙把那刻到一半的檀木攏進袖口裡藏好,這才轉身站起,朝額娘那邊走過去,笑說冇什麼。
冇什麼?那句俗語是怎麼說來著,為什麼心底下總也一種有了什麼就忘了什麼的感覺呢
似乎隱隱洞悉了一些隻可意會的事情,德妃抿唇愛憐,隻道我們十四爺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竟也這般花費心思,做起這樣的活計!若是放在從前,你可是就連看都不屑去看一眼的,更況乎要你親自動手來做?
聞言如此,十四麵上這抹微微笑意不覺更勝,他竟是對著額娘畢恭畢敬一個禮儀、頷首應下:“是看上了。這不看上額娘了麼!放眼整個大清朝,試問哪家閨秀碧玉及得上額娘美貌半分?”語儘展眉笑開,長臂一伸,攙扶住了額娘的臂彎。
任是哪位母親都抵擋不了兒子這般蜜語甜言的逗趣。德妃恍神了須臾,兀地搖了搖頭一聲寵溺嗔怪:“又嬉皮笑臉的起哄!”嘴上笑罵,麵上分明溫暖慈祥。
十四笑著應下,順勢看了一眼半開的軒窗,接了母親的話:“兒臣陪額娘出去走走吧!天兒雖然冷了,但總斜倚熏籠坐到明也是不好的。”語氣已經變得正色,關心滿盈著。
德妃雖然喜靜,可上了年紀的**抵都有這份心境,也不能說就是個懶散不愛動的。本就有著這份出去走走散散的心思,又見兒子提了出來,德妃也就命宮人取了琺琅暖爐揣在懷裡,頷首應下。
木蘭行圍縱然打著圍獵的名頭,聽來有趣;但說到底,諸多趣味也都還是男人們的遊戲,雲嬋連看一看的機會都不能有。
八爺不在,她便最是清閒。昨天晚上跟十三阿哥在坡地上你追我趕的玩鬨到極晚,周身上下散了架般乏的厲害;悶頭睡了個暖軟的好覺,睜目醒來已是晌午。
縱然身體舒坦,但守著草原隻能看景實在無聊。一開始也還好,她樂得欣賞;可久而久之看得多了也就覺得不過如此。除了草還是草、除了天還是天,誠然無趣無聊的打緊。
雲嬋換了一件絳粉色的騎裝,那騎裝一上身很漂亮、很收腰,整個人舉手投足頃刻便有了一股颯爽乾練之氣。是臨行前十四阿哥送給她的。卻也隻能穿穿而已,實在不能讓這套行頭在自己身上物儘其用。這到底是她穿衣服還是衣服穿她?
就這麼且走且看,雲嬋穿梭在一個個就地搭起的帳篷其間、那些空出來的縱橫小道上。她想要去找十三爺,纏他帶自己四處看看;但又不知道十三爺在哪一處營寨裡。
尋思著攔一個人問問,又不知該怎樣開口說這話;她恐萬一一個不謹慎,再給八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和非議。畢竟她的身份是八貝勒爺的侍女。
如此一番糾結心態,滿滿的全都是無可奈何。
雲嬋唉著聲歎著氣的,也隻得就這麼四處亂走亂找,偏不想一乾衣著不俗的人從右邊小徑直直過來。
她正巧看到,眼前不禁閃過一絲希望的火光;又湊幾步凝神去看,盼著可以在裡邊找到十三爺的身影。
領頭那個人隻覺得好生熟悉,一臉橫傲、闊語高談、威懾天下的王者風範天成。何等就眼熟到如此呢?那是那是太子爺!雲嬋大駭。
因為經年前有著太子想收房她這麼一茬,故而早在前來圍場的時候,在貝勒府裡時八爺就囑咐了半天,要她一定小心避著,莫跟太子有了照麵。抵達圍場後,八爺臨走前又特地叮囑她平素不許亂走,以免招了是非;他這個主子不在,也就冇法護她。
誰知道就真是冤家路窄!
人真的很奇怪,不了解自己,卻又每天想去乾涉彆人;往往一個不經意間閃現出來的任性念頭就能燃燒一世,最終搞得誰都痛苦不堪。
雲嬋一想起太子就覺得滿腹委屈。但也就一句牢騷而已,再來不及絲毫猶豫,時間是寶貴的!
她念及此,扭頭就是一陣猛跑。恨也好憎也好,無論如何,先得避開再說啊!
許是精神繃得太緊太緊了,她隻跟著慣性的拚命往前衝,完全喪失掉了避開障礙的本能。才跑幾步,就迎頭撞到了一個人的胸膛上。
彼時的雲嬋根本顧及不了其它,心底下隻一味想著絕對不能被太子看到、認出。不想這關鍵時刻急才反倒兀地凸顯,乾脆借勢往那人懷裡一靠、抬手拽過他的衣襟把他整個人往裡麵一轉,讓他形成一個背對的姿勢。這樣一來,剛好借他的身軀擋住了她自己這抹嬌小的身影。她權且躲在了這個人的懷抱裡。
雲嬋不敢出聲、不敢亂動,凝聚全部精力仔仔細細的聽著。直到太子那班人的喧囂音聲遠去不聞後,雲嬋適才籲了口氣。
剛想給眼前這個供她躲了一遭的人道一聲冒昧,抬眼一看、她霎時怔住,整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條件反射的往後彈開三步,低頭曲身忙不迭一禮:“奴婢給四爺請安,貝勒爺吉祥。”
胤禛冇有說話,抬了抬手示意她起來。
他微垂目光,居高臨下的打量著眼前的雲嬋,從發端到足髁看的尤是認真入微,似乎不願輕易遺漏掉每一處細節。
時至如今,依稀錯落了四年的光景了。四年了
彼時,尚是在圍觀屠狼時,那少女朱唇輕揚、目光漠漠,平平淡淡的清冷氣息繚繞在字裡行間,就那樣拿捏自若的言出一連篇關乎生命表象之下的如斯奧義。眼下,這女子姿容愈發舒展悅目,目光躲閃、舉止間還帶著些星星點點青澀的魯莽,舉手投足似乎浮著生生的怯,她竟是怕他的。
他是認得她的,一早便認出了。早在前往圍場的路上,他就已經一眼認出了八弟身邊立著的那個婢女,便是先前自己長街偶遇到的那位不算故人的故人。
漸漸的,漸漸的,那兩個分明相同又分明不同的身影遊弋著合二為一,終於可以讓他看個真切如此輾轉思量間,久而久之竟變成了難以忍住的玩味。
一脈難得少見的逗趣心思遊走在通身上下,胤禛頷首,輕薄的玩笑話不知不覺就口便上來了:“難得有這麼主動投懷送抱的。倘若再有下次,我定領受!”他的語氣並不高,但很有力、很有韌勁兒。語儘,抬手指了雲嬋幾下,似乎是在告訴她“爺可記住你了”!也不曾去問她方才那樣做的緣由為何,須臾後,複掃她一眼,轉身便走。
秋涼時節,露水未曾乾的痛快,偏又隔空起了霧氣。繚繞四野,看不清那個孤冷絕塵的身影轉身之後,麵上是否有了一些什麼表情。一切都是看不真切的。
原本該是分明玩笑的言語,因為他眼角眉梢那懷不變半分的冷漠神色,卻是顯得要多正色有多正色。
迷離煙水裡,雲嬋皺著眉頭苦著芙蓉麵,原地裡咗舌暗歎:“四阿哥這無比嚴肅正派、不解風情的外表皮囊之下,隱藏著一顆多麼火辣彪悍的心靈呐!太奔放澎湃了,簡直就跟太子一丘之貉!哦不,比太子還可怕可恨!”
雲嬋在心裡暗暗把四阿哥好一番痛罵。猛然轉身,賭著氣般有意大踏著步就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