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浮生多變(2)
眼下她正用布子沿著一隻瓷盤邊沿反複擦拭,那隻瓷盤若不是被她牢牢捏在手裡,隻怕眼下這一停頓間非得掉在地上不可。
卻也難怪雲嬋的反應如此強烈,就臨著壁櫥不遠的那個位子,兩名食客正聚首在一起三言兩語論道的不亦樂乎。原是其中一個有親戚在宮裡頭做事,近日傳來風聲,道著當今皇帝突然極其狠厲的斥責了八貝勒爺,直說八阿哥到處妄博虛名,且有亂臣賊子、天理國法皆所不容之嫌,誰敢說八爺好便要斬誰。八爺恐怕是極難過得來眼下這道坎,往後該就失寵了
皇城根兒底下的好處就在於這裡,當今天子那邊有個什麼風吹草動,京都的百姓從來都不會毫不知情。這也正是為什麼論道起來,京都百姓似乎總比其餘地域的百姓平添一抹高貴氣息的根本緣由。
幽幽雪花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住了,天色依舊還是灰蒙蒙的一片,冇見半分放晴的勢頭。雲嬋半天冇能緩過神智,又是良久過後,方僵僵的把手裡的瓷盤慢慢放下,一個人緩步走到臨窗的位置坐了下來,蹙著黛眉,心底下兀就起了百味。
斥責、失寵、妄博虛名、亂臣賊子怎麼能這樣說他?八爺怎麼就好像突然被踩到了腳底下呢?早先他不是還深受聖上的寵愛與賞識,似乎得著世上人間的所有眷顧、被萬千光芒簇擁在最中的央處,堪比星月光耀麼?聖上信任他、愛惜他、重用他,他甚至是最有希望搏得那一大片光輝前景的人啊!
世事翻雲覆雨、滿懷何止離憂。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凡人真的是太渺小而脆弱了,又怎麼可以算的過一個“命”字呢!事事不堪憑,除卻無憑;這個世界上惟一不變的事物就是,所有的事物都在變
那麼八爺現在呢?雲嬋忽而轉念,一抹深濃的酸澀慢慢襲在身上,越積越多、越累越厚,久而久之竟變成了那樣凜冽、鑽心的疼。
消息都傳到宮外麵來了,想來是極其激烈、極其重要的了。
八爺承受得住麼?他還好麼?這樣的委屈怎麼可以讓他來受!他是那樣要強的一個人、那樣一個完美尊貴不可蒙受半點塵灰的一個神明般的人怎麼可以,他怎麼能夠過得來心下裡的這道坎兒;麵對千百種神色不一的或含僥幸、或幸災樂禍、甚至或者就乾脆譏誚嘲諷了去的目光,他又該以怎樣的姿態回應與自處?
又該以雲嬋猝地一下站起身子,萬千思緒彈然間被她乾脆截斷。仿佛一匹掙脫厚重韁繩束縛的、脫了韁的野馬,她一路直抵客棧大門,迎著才住的陰沉雪天,將身急急往八貝勒府邸的方向趕去。
她明澈的雙眸裡染著一絲清冽堅定,烏黑青絲隨意的綰了一個結,自在且隨性的恣意之感油然而生。
就在那一瞬間,她忽而明白了那個自從她回到蘅苑客棧起,便一直都在苦思冥想、深深費解的答案。就在同時,一個念頭紮根在了她的心底裡。
這個念頭是這樣的堅定與熱烈,這樣的動情動意動輒不移從此以後,她再也不要被諸多顧慮所束縛住了神思、從而束縛住手腳。一個人活在世上便是要來曆經悲歡離合、艱難與平坦的,在於的並不是你身處在什麼樣的境況、什麼樣的環境,而是你自己的意誌和你自己的心。所應做的是去適應和改變,而不是退避與逃脫,僥幸心思從來都不受用、故而留存不得。
當一個起先連想都不曾想過的地方已經有了自己最重要的、與割舍不下的許多東西,那麼又為什麼還要為所謂的不適合而選擇遁走?那樣的想法,是不是有了一些自卑的意味呢
料想不到並不打緊,因為活在世上,一個人總要曆經太多太多次的意想不到、和意料之外,這便是生活的玄妙與奧義所在。逃脫不得,其間道理一如初一和十五。總要,總要曆經的
關於八貝勒一事,事情的始末是這樣的。
自康熙帝廢太子胤礽後,大阿哥胤禔自恃自身乃是長子,便秉著舍我取誰之意屢屢於人前昭然不晦的顯露睽視儲位之心。後遭康熙帝嚴斥,謂其“秉性躁急愚鈍,豈可立為皇太子”。
逢此重創,胤禔自知無望承繼大寶,便向皇父推薦八弟胤禩,言八弟最賢,又曾有相士算其乃皇者之命,後必能儘這才華把大清江山大統發揚光大;今欽誅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此乃天意。
就是這樣一番不痛不癢,明看為諫、暗裡怎麼看怎麼都像有意詬害的話,成功將康熙帝惹得勃然大怒,一怒之下忿忿道著“朕思胤禔為人凶頑愚昧,不知義理,倘果同胤禩聚集黨羽,殺害胤礽,其時但知逞其凶惡,豈暇計及於朕躬有礙否耶?似此不諳君臣大義,不念父子至情之人,洵為亂臣賊子,天理國法皆所不容也。”
“八阿哥到處妄博虛名,人皆稱之。朕何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如有一人稱道汝好,朕即斬之。此權豈肯假諸人乎?”
與此同時,三阿哥胤祉又自覺告發,言太子癲瘋、方行出失常之舉,乃是被大阿哥施蠱詛咒。康熙帝怒氣尤盛,命詳查。
一夜之間,原本眼看著就要清清朗朗、告一段落的素亂朝局,再一次變得撲朔迷離、混沌不堪起來。
翻手為雲、覆手為地;頃刻之間,旋轉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