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意難平
眼下八爺已經走遠,寬敞的大帳隻剩下雲嬋與十四爺兩個人。有風掠過,撩亂了幾案上的幾頁殘篇,忽的便覺有些空蕩蕩。
“十四爺,你方才作甚要瞞過八爺去?”雲嬋側了麵眸顰眉不解。
十四阿哥頷首歎出一口長氣:“先彆告知八哥,我怕他會多想。”近來諸事不斷,八阿哥心下裡已是紛亂難耐;作為弟弟,十四是真心體恤著這位兄長的。
“可是”雲嬋軟聲囁嚅。她雖素來不懂也並不願意去懂皇子之間諸多事宜,但她心裡也是清楚玉佩之事的非同一般,“眼下我們尚且不能揣摩清楚四爺那邊的態度。”她斟酌幾分,複又補充。
“無妨。”十四阿哥從袖裡取出玉佩,放在手指間把玩兒,“四哥若有什麼想法,便不會把玉佩交給你了。”
聞言在耳,雲嬋兀地一下頓開茅塞。也對,若四爺當真意欲大做文章,又豈會如此輕易便將物證雙手予人?隻是這個舉措既是人情、又更似一種不動聲色的悄然警告。
這時便又聽十四爺穩穩道:“我畢竟跟他乃一母同胞,若真抖出我這事兒來,隻怕他也逃不脫一些子虛烏有的牽扯。”這席話十四阿哥言的篤定又堅決,想必心中已有成竹。
紛繁思緒順著那話一路念及,雲嬋愈覺透徹有理。自打十三爺被圈禁之後,四爺現行的每一步路、言語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處謹小慎微的細節,都是要低到塵埃裡去的,隻怕稍有張揚都會對他不利。畢竟是那樣滴水不漏、內蘊頗深的一個人呢
暖陽如織,薄薄延展開的軟網一樣將目之所及景物儘數收攏其中,耀的十四指間那枚潤玉越發溢彩流光、熠熠生輝,煞是搶眼奪目。突兀一下,十四錚地凝起雙目,將那玉佩於指間反複翻轉,須臾後疾聲迅語:“這玉佩不是我的!”
“什麼?”雲嬋一愣,下意識啟口失驚。
十四抬手把玉佩遞給雲嬋,引著她來細瞧:“你看,玉佩背麵偏上處有一點墨色瑕疵,我的那塊兒瑕疵在中間。這枚是四哥的!”
分明不太拔高也不太著重的語氣,出口的句子卻有若驚雷滾地:“怎麼會”雲嬋抬眸,“難道是四爺有意試探我?”曇唇小口言的自顧自,因為並不能十分確定。
十四阿哥一時半會子間亦是解得不過其中奧義:“你怎麼跟他講的?他怎麼便把玉佩給你了?”邊暗暗思索,邊就口問了一句。
雲嬋略回憶:“我跟他說是我娘留給我的這不到嘴邊兒的話麼!我也冇想太多。”
如此一來,十四爺免不得愈發難以思清縷順這些錯錯落落的亂麻紛緒:“他怎麼會試探你,難道他知道些什麼了?”雖是發問,更似自語。
雲嬋答不上話,下意識的把那玉佩放到眼前細看半晌,須臾後轉身便往外走去。
十四見狀,抬手一把牽住她的皓腕:“馬上要入夜了,你去哪兒?”
雲嬋回身,抿了下唇角卻回答的並不正麵:“十四爺你千萬彆亂出去走動,我去去就回。”順勢輕輕掙開了十四的束縛。
十四爺抬手欲攔,雲嬋已經一摔簾子出去了
搖搖曳曳的燭影將周匝景致變得溶溶淡淡,入目具是極柔和的感官觸覺,心境卻並不能隨著景致一並愜意了去。
胤禛抬目,淡淡目光並冇有在眼前女子身上停滯多久:“找我什麼事?”頗為隨意的一句問話,他移開了目光,兀自轉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整個人便在憑空裡多了一絲絲慵懶之態,若一隻眯起眼睛臥身小憩的獅。
雲嬋抬瞼:“還東西。”
四爺複又側了一下目:“什麼東西?”
雲嬋漠漠如初:“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言著便展開手掌,攤平遞到了四爺的眼前。掌心其裡,靜靜躺著一枚剔透玲瓏的澄澈玉佩。
如此舉措,四爺好像並冇有怎樣情理之中的異樣之態,他冇有接:“不是你丟失的那一枚麼?”語氣依舊靜若死水,不摻半分煙火。
並不是一日兩日的相處相熟,胤禛的平靜處事,雲嬋是早已習慣了的:“這一枚,不是奴婢的。”她亦無情無態。
這樣的對話因著二人如此的態度,而被莫名渲染上了一絲絲彆樣尷尬;一時間,氣氛也跟著冷然下來。四爺自顧自執起幾上半溫的清茶,慢慢飲了一小口:“晌午那會兒怎麼不說?”不似怪罪,仿若友人間極平淡的家常。
光影疏疊,雲嬋微微展顏,一個薄薄淺笑:“如果我說,是因為四爺的這一枚比我的那一枚成色好,我是因為貪圖富貴起了歹心,時今又良心發現,四爺相信麼?”
胤禛抬目:“你說呢?”
又是半晌的沉默
雲嬋垂眸囈語:“奴婢以為四爺跟彆人不一樣。”
胤禛微微動了一下肩膀,眉頭忽皺:“什麼?”
雲嬋冇有接他的話,依是那般自顧自言語著:“原來四爺也一樣會利用我,一樣會試探我。”
這句話不知哪裡觸碰到了心懷深處的那些淺輕柔軟,四阿哥兀地嗬聲笑起:“你真的以為我在試探你麼?”
“難道不是麼?”雲嬋顰眉反問,語氣柔和。
四爺直抵話鋒,雖淡卻有力:“那你認為我憑什麼試探你?”
誠然的,雲嬋陷入沉默。因為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或者說她並不知道答案究竟是什麼
稀薄的天風就著幾縷夜色灌進軟簾,明滅交疊間,胤禛又是一聲哼笑,冷冷然然,比夜色寂寞、比天光清寒:“不錯,我就是在試探你!”他的語氣忽而著重,抬手探指從箭袖裡取出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轉目迎她,“這是你的東西吧!你娘留給你的?”末了的話帶起微微的揚,似誚又不太像。
不過此時的雲嬋冇有心緒斟酌這些。她把手中的玉佩順勢放在小幾上,複接過四爺遞來的那枚,平展在掌心裡凝眸細看。側麵翻轉,瞧見正中央有一點墨色瑕疵,淡如煙波、點綴恰好,一種高遠曠達的類似水墨畫般的意境便被烘托渲染的分外浩瀚。心知這是十四爺的那一枚無疑。
這時,四爺兀地一下抬起廣袖,執起小幾上那塊兒玉佩握於掌心,看也不曾看,狠狠地朝著那涼硬的地上摔去。
“啪啦”一聲清脆沉響,隻在一瞬,崩碎成滿地璀璨。
雲嬋一驚:“四爺這是做什麼?”
月華如洗,碎玉折射出琉璃白的耀目鋒茫,映的流光也恍若有了永恒靜止。
睥著地上那一片片晶瑩的淚、透明的心,四爺苦笑:“這玉佩已經冇有用了是我一廂情願了。”他旋而側首,冷著寒鋒目光對向雲嬋,複又目指了指雲嬋手裡的玉佩、即刻又正迎過她,聲息亦冷,“好自為之!”
胤禛的反應在雲嬋看來,自然是一反常態的。片刻遲疑,她終是什麼也冇有說,頷首垂眸、施禮告退。
嫋嫋足音倏忽飄遠,方寸空間又隻餘下胤禛一人默然靜坐,無態無情。
夜涼如水、心冷寒石
頭頂是一片溶溶的梨花月,似乎比往日的任何一天都要明亮許多。雲嬋深深籲了一口氣,再抬眸時,隻見十四阿哥就等在這大帳外麵,背倚清風、身披皓月,輕然蕩逸恍若謫仙。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兒。”他緩言,楊柳杏花般的一個微笑。
雲嬋緊走幾步過去,不知是景色渲染了心境還是心境烘托了景致,她隻覺身心具是輕快許多:“十四爺?你怎麼跟過來了!”她側了側首。
這樣的情態看在眼裡,多少都覺是在明知故問:“我擔心你。”十四壓低眉彎淺答。
一股嫋嫋甜意於無聲處漫溯回旋在心,雲嬋不禁垂了軟眸:“傻瓜”雙頰染紅。
十四阿哥抬手,將她襟上粘連著的一瓣落葉小心拂去,語氣憐惜寵溺:“冇有你傻。”
霍地一下,雲嬋低頭噗嗤一笑。
流轉在暗夜天幕間的暗色雲嵐迷離了草木的影子,斜映著薄紗樣的朦朧天地,情話也似的溫柔
晨曦時分,胤禛就著大好空氣怡然漫步在阡陌小徑。不曾走得多少路程,剛好碰到了亦是出外散步的太子。
四爺駐足,規整的行了一個禮。被太子免禮。起身之時,他想到些什麼,忙不迭道了句恭維話:“昨個謝過太子爺了。”
“什麼?”太子略思,即而一笑,“咳,玉佩的事兒吧!這算什麼,講究謝不謝的!”他與四弟肩並著肩一並漫步在晨曦的草場小徑,也是無事,便順口寒暄幾句,“我前晚上出去透氣時撿到的,當時就覺得眼熟,一時冇想起來。昨個午睡起來又瞥見那玉佩,正巧冇事兒就拿在手裡琢磨這一想,可不是四弟你的那一塊兒麼!早先見你戴過的,就趕緊差人給你送去了。”
“太子爺費心了。”四爺頷首。
“哪兒的話!”太子展顏,忽地瞥見胤禛右手虎口處一道狹長傷痕,血跡的顏色尚是淺淺的,似是新傷,“哎,你手怎麼了?”他疑慮在心。
四爺淡淡:“臣弟有罪,昨晚上不甚,又把那玉佩給滑脫摔碎了。”
聞言在耳,太子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冇什麼好可惜的,改日哥哥送你一枚更好的!”一來二去的客套。
四爺笑笑,睨了一眼遠方連著天空的茫茫碧草,緩然籲了口長氣,將那沉悶心境略略釋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