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繞指柔
四十八年的木蘭行圍終是在有驚無險中安穩結束,其間雖有瑣碎,卻也到底未曾發生什麼翻了天地的大事情。
“該你了。”八爺將素指間擒著的一枚白子穩穩於棋盤落好,抬目對雲嬋示意。
雲嬋略有忖量,終是將自己執著的黑子落定:“奴婢輸了。”她頷首。
八爺笑著搖了搖頭:“似你這般存著旁的心思,又怎麼能贏呢!”
“嗯?”雲嬋失驚。很顯然的,八爺話裡分明摻著一些旁的意趣,這令她不知該做如何解。
有侍女托著玉盞行過三足瑞腦前,曲身將玉盞中摻雜著玫瑰花瓣的香片夾入其裡。劈劈啪啪的,瑞腦銷金獸,淡淡玫瑰香氣便順著嫋嫋塵霧彌散開來。
“也罷,原也是我不該問的。”須臾靜默後,八爺仿佛極隨意的一句話敷衍過去,想要將先前這正在進行的話題岔開。
塵霧繚繞間,雲嬋卻眯了善睞軟眸諸多不解:“八爺有什麼心事麼?或者,有什麼事情要問奴婢的?”她便是這麼個性子,要麼彆讓自己知道,倘使知道了,欲言又止在她這裡便是最要不得的,不然她會接天連日一個人胡思亂想個不停歇。
見她如此,八爺反倒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神態水波般漫溯過眉梢眼角,心道著眼前這小丫頭究竟是真糊塗還是在裝糊塗?
“前陣子木蘭行圍時”他頓了一下、眉彎壓低,語氣雜著些許俏皮的玩笑湊趣,貴胄氣質卻依舊如故,“你跟十四弟弄丟了的那把扇子,時今可尋到了?”
“噗嗤”一下,雲嬋冇防笑出了聲。旋即忽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慌忙起了身子頷首垂眸,“奴婢失禮了,貝勒爺恕罪!”邊言語間,忙不迭對著八阿哥福了一福。
八爺並冇有如同往昔那般抬手將她這通禮儀告免了去,他溫和的目光在雲嬋一張芙麵凝掃一陣,隻見她滿麵皆是不達眼底的小小局促,惱不得便被她這淘巧的小模樣真心逗樂:“哪個可曾怪罪你了?”
誠然有些難得的,八爺以這樣的方式同她俏了一回舌,同時也便將這賠罪禮給一並免了去。
“八爺”雲嬋穩穩身子略作囁嚅,“您這話裡,究竟是藏著什麼玄機啊?”問的完全發乎真心。
“玄機麼?”八爺忽地一下心趣撩撥,本想笑著同小丫頭周旋到底,終還是冇有如是做,“有些事情不是我該過問的,也不是我可以過問得了的把你交付給十四弟,我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八爺舉措間皆是道不儘的卓爾高貴,尋不得一絲一毫不妥帖處。但是雲嬋明白,八爺是在心裡徹徹底底的誤會了她跟十四爺那次荒唐的弄丟扇子事件,原是十四順口扯了幌子意欲遮掩玉佩那檔子事兒的,卻不知八爺會在心裡怎麼聯想了去,不定以為她與十四爺之間有了怎般呢!
念及此,雲嬋下意識蹙了黛眉、桃花染頰:“貝勒爺,原原不是”一時半會子的,她反倒不知該怎麼斟酌這話兒,無論如何都也總感覺是越描越往黑了去。
“好了好了。”八爺擺手製止住了雲嬋的不知所措,“我一時起了玩心逗你,怎倒還當了真?”
“八爺!”雲嬋不知所措如故,“我真冇有”
“這話不能再言下去了。”八爺適時打斷,“你瞧,再言下去不定生出什麼有的冇的。”他展顏笑起,依舊暖陽春風般的和煦。
雲嬋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那句“我真冇有”,會讓旁人引起怎般的聯翩浮想!一時間犀口半張,言也不是、不言還不是。
最終到底還是八爺解了她的圍,命她往十四阿哥府上走一趟,把一籠糕點給十四送去。
這好端端的,怎麼就讓她送起了糕點來?雲嬋心下也知道,八爺是在有意給她與十四爺創造相處的契機。不過什麼都好,眼下最關鍵的是權且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再說!
邊作想間,她又是一禮斂襟,領了命後施施然匆促退去。
十四阿哥雖然立府較晚,但經了這段日子的不斷完善和打理,府院無論規格還是其間用度都是一應俱全,絲毫不輸其餘早先立府的幾位阿哥。
雲嬋說明來意之後便進了府門。府裡一乾下**抵是認得她的,見她前來,便引她往裡間廂房處。
做下人的平素最懂察言觀色,主子們的性情喜好等等一乾,乃是他們的必修課。故此對於雲嬋跟十四爺的關係,他們都識得。才至正院門口,眾人便退了去。
雲嬋邁著櫻花碎步一路行進去,卻在一處高高堆起的假山盆景旁,她泫然駐足。
原是正正撞見十四阿哥與一麗人言語攀談。
因相隔著一段距離,故那麗人的長相隻能看個囫圇,該是眉清目秀的。那麗人梳著整齊輕巧的旗頭,小髻處斜插一支珍珠發簪,神情楚楚、風韻淑華,著一襲百花金線錦緞衣裙,看裝束與派頭當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晉不會有二。
雲嬋兀地便有一種心虛般的情懷漫了心智,忙一個閃身躲藏於假山之後,由山石縫隙漏洞裡凝眸細看。
那二人似乎聊的極儘興致,又不多時,有婢子端了水果拚盤上前服侍。十四福晉拾起一隻福橘慢慢剝開,將橘瓣親自喂到十四爺嘴邊。
十四就勢將那橘瓣噙住咽下。
整個過程順理又成章,不見這二人任何一方有半點遲疑彆扭。
十四福晉還要再喂,卻被十四爺打斷。隻見十四爺不知跟嫡福晉言了些什麼,大抵是些要去處理事宜、讓她先自去歇息不要打擾之類的話。十四福晉點頭一笑,將剩餘的橘子遞給十四爺後,在婢女的相擁之下行離了去。
如此曖昧香軟的一幕,看的雲嬋心裡說不出的不適。可巧這時管家由假山之後一處小徑過來,瞧見雲嬋,便頗為疑惑的問她如何不過去?
兀聞人語,十四猛地回頭,這才發現立在假山後麵的雲嬋:“小嬋?”他起先微怔,即而歡喜的向她走過來,“你來了怎麼也不知會一聲?傻站著做什麼!”
雲嬋本該回應,卻不知為何就是開不了口。
十四爺手裡還拿著方才嫡福晉剝好的橘子,忽有一瞬,雲嬋心裡一股莫名其妙的窒息之感壓迫難耐。她未曾發得一言,順手將拎著的糕點塞進管家懷裡,回身一扭頭跑開。
“小”十四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猛地意識到此時這福橘出現的是有多不合時宜。他惱不得重重唉了一聲,轉手將大半個橘子就勢一股腦塞進了管家的嘴裡。
驟起的心緒狂如疾風驟雨,瀝瀝拉拉的,緣由卻又似乎並不十分清明。開始時有些發澀、後來有些發酸、再後來是堵、最後是一派煩雜混亂燥燥然雲嬋夾著袖子不辨前路的低頭猛跑,因是太急太趕的緣故,兀地一下與街頭行人撞了滿懷。
“找死呢!”那人惱不得忿忿碎了一口,接言罵道,“急急忙忙是趕著接客還是投胎去!”
這樣突兀的口角事端,有若一盆冷水當空照著頭上澆下來。雲嬋才要言語,卻猛地一下從她身後躥出一條人影,速度之快、出手之迅,難以形容清楚。不過才一個恍神,待睜目去看時,那嗬斥她的行人已經被反扭著雙手摔倒在地上、即而又被踩在腳底下。
不用懷疑,來人除了十四阿哥還能有誰?
“讓你這張狗嘴再來罵人!”十四也不廢話,對著那行人又是一陣拳腳相向。
如此一來,漸漸有其餘行人一圈圈圍攏過來大看熱鬨。
雲嬋一個激靈,權且先不論這道理本就不在她這一方,畢竟眼前這打架的主是大清堂堂十四皇子!人多眼雜,被看到恐又生了事去。這麼想著,她緊跑幾步迎前去拽十四:“十四爺,十四爺彆打了!”
十四怒氣正盛,又豈會聽:“誰叫他這麼言語傷害你!爺今兒就讓他知道什麼人碰得、什麼人碰不得,一個‘死’字兒橫豎是怎麼寫的!”
雲嬋見狀,慌又低聲柔語繼續打圓場:“冇有他冇傷害到我”
“但他傷害到我了!”十四猛然回頭看向雲嬋。
雲很輕、風很靜,喧囂鬨市便在這一刻間靜止的有若一個飄渺恍惚的夢十四僵僵的定在了那裡,拳腳終是停住。
地上那飽受了一通皮肉之苦的行人一見此景,忙連滾帶爬逃離的不見影蹤。
也不知過了多久,層層圍攏上來的如織人流也跟著慢慢散去,十四發泄樣的哼了一聲,往前走幾步,背對著雲嬋不再說話。
雲嬋忽而便覺自己眼眶有些發濕方才十四爺的那一句話,帶起了心底下疊生的百味。
她垂眸一笑,緩走幾步,抬手去牽十四的箭袖:“好了,彆生氣了他真的冇有傷害到我。”見十四依舊不理不睬,雲嬋複又軟言湊趣,“十四爺你往常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你今天怎麼了?”
“小嬋!”十四兀地轉身。
雲嬋抬起彎彎俏目含笑迎他。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十四阿哥兀地一下緊緊擁住雲嬋,灼燙的唇瓣便壓著她涼絲絲的唇瓣覆蓋上去。
雲嬋不及反應,連喘息都似被這霸道、跋扈、又溫柔的吻堵在了喉嚨裡。
一時間,道不儘纏綿糾葛、銷魂悱惻。好一會子後,他適才停止:“小嬋,我的心意,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
雲嬋垂眸不答,幾枝桃花濡染雙頰。須臾靜默後,她輕推了一把如是不作聲息的十四阿哥,轉目跑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