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亂紅—一夕風月一生恨(2)
驚雷隆隆、大雨如注,她哭得很大聲,頭腦卻是一片混沌無邊、無情無態無喜無悲,似是這好一通哭為得隻是一晌淋漓放縱。
十四阿哥有一瞬的愣怔,顯見的,雲嬋眼下這般舉動,看在眼裡定是不知何故、莫名的緊。但落在心裡隻是無窮無儘的下意識疼惜。他旋而棄掉了手中的傘,緊緊的摟抱住憔悴不堪的她,垂了目光,低首溫柔的親吻著她早已濕透的發額、眼角:“怎麼了?不怕,有我,有我呢”他的聲音依舊還是那麼明媚好聽,有若幽幽地獄裡的一束耀目火光。他的肩膀依舊還是那麼開闊、那麼厚實、那麼可以帶來沉穩安全的倚靠
那把從他手中滑脫的檀骨傘,在呼呼蕭風裡曳曳的晃擺著。溶溶緩緩的韻律如同跌入了一尾遊魚的香軟夢寐裡,就此沉淪、就此淪陷,深深的,深深的將整個身體靈魂全部都浸入蠱中,讓這無窮無儘的無邊溫柔曖昧把自己就此溺死,再不出來
隻是眼下這般情景,十四越是這樣付之無儘溫柔體貼與濃烈深情,對於雲嬋便越是一種殘酷無雙,讓她疼的痛的徹骨入髓、幾欲昏厥。這些昔日裡本該深深感動著的蜜語甜言,此時此刻卻猶如一把把剜心割肉的滴血利刃,掰開了、揉碎了,卻又那樣有苦說不出,隻得橫心抿唇生生咽下去,肝腸寸斷,然後還得噙著淚、卻含著笑
“十四爺,十四爺”她依舊持著哭腔喃喃,隻是眼角那些斑斑駁駁的淚漬早已融入到了蕭蕭冷雨裡,再難分辨得清明乾淨,“我不好了,我冇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好,再也冇了資格讓你想象我有多好。”嚶嚶囈語的聲音有些調理不搭,如此綿綿言著,卻連她也不知自己想要言些什麼。到了最後,隻剩下一些碎碎念,“你知道麼,你知道麼。”她的語氣變得低沉嘶啞。
十四阿哥辯駁不出雲嬋究竟在短短時間裡,曆經了一些怎樣的打擊和變故;在她這麼緊緊抱著自己、仿佛把自己當作了唯一一根可以依附的浮萍之時,他的腦海裡早便開始不停的兜著、繞著各種圈子:“我知道,我知道。”不知她言語為何,他便也乾脆這麼不迭的應著她,想著權且將她安撫下來也就是了,“但在我心裡,我的小嬋永遠都是最好的。”他將她反手抱得更緊,言的深情真摯,言的都是實話。可他隻當她是因為看到了些長街之上一家一家的團圓景象,忽而念及起了自己的身世,故才如此。
雲嬋心裡霍然一痛。
十四爺,我已配不上你,你可知道但就在這個同時,一個念頭緊跟著並駕齊驅。在這個念頭綿連興起的間隙,雲嬋忽又覺得自己竟然可以這樣的壞。她為她這個並冇有消退下去的念頭感到悲哀、感到卑鄙,感到自己無論從心裡還是身上、從內到外全部都那樣那樣的肮臟不堪!
她苦笑雲嬋,你變了,你終歸是變了。
可她還是言出來了:“十四爺,你可願意”雲嬋猛然將身子往後一挪,便那樣抽離了十四阿哥的懷抱,抬起一張淚眼朦朧的淒迷麵孔,就著夜光的溶溶瓷白,她側目一笑,若了一朵滴血的紅芙蕖,“你可願意,納了我。”花汀小口便就這麼綿綿淡淡的,綿綿淡淡的言語出了一個女人一生一世的真摯無助、與傍身依托。
她冇有辦法了,她無路可去了!時今,隻有十四爺能夠救她,可以救她。他是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一根脫離苦海的救命稻草了除他以外,她的世界再也冇有了旁人,他便是她的整個世界、勉強維係著不曾崩塌的搖搖欲墜的世界。
十四阿哥愣了一下,然而接連湧上的一股無以言表的驚喜壓過了心下的微詫。她言的那麼認真,那麼無助;他為了等她這句話,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我願意!”十四抬臂一把將雲嬋重新圈進懷裡,朗朗笑容浮展在星辰般璀璨的眼睛裡,“傻丫頭,我願意!我當然願意!等過了年關,等三月開春的時候我便去籌備你的事情,想辦法為你抬旗籍,納你為庶福晉!不,我要你慢慢的、慢慢的成為我的側福晉,再成為我孩子的額娘!”他持著歡喜自顧自的言著一通話,他隻想這麼抱著她,有她便夠了。似乎周圍正在漸趨變大的風雨勢頭,都已感應不到。
雲嬋默默聽他言著這好一通話,心下裡的喜怒哀樂卻一點也分辨不出:“無論,我發生任何事情,你都願意麼?”她無情無態,語氣淡淡。
十四阿哥慢慢將雲嬋放懷,抬指小心翼翼的捏著她的下顎,將她一張臉擺正在自己麵前,讓她直視著自己一雙凝著華彩流光的澄澈眼睛:“無論發生任何事情,就算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亦不敢與卿絕!縱然身死,魂夢也要與卿繾綣纏繞幾回同。除非魂飛魄散,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定不負卿!”
“好。”雲嬋毫無光彩的麵眸間似乎劃過了一些什麼細微的情態,“待三月開春,若十四爺決意不變,我便告訴十四爺一個秘密;若到那時,十四爺依舊願意,奴婢便隨了十四爺,往後此生此世隻侍夫君、永無二心。”有那麼一瞬間,雲嬋動了誆騙十四的心思,真的動了可她到底還是不想欺他瞞他,於是出口的句子,便是與他定了這個坦白相對的鄭重契約。
她的良知,可算是冇有泯滅?
她壓了眉彎不斷在心裡暗自哂笑。自己這算是罪孽深重了麼?可真正罪孽深重的人究竟是她還是天!
一念不起,即十八界空,即身便是菩提華果,即心便是靈智,亦雲靈台。那麼,若一念起呢
暗夜無光、冷雨滂沱,兩個緊緊相依相偎在一起的身影模糊了夜的經緯、年的熱情。隻卻偏偏各自懷著一段難以言說的心事,望似咫尺、分明天涯。
不是遙遙無盼,而是再也無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