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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囚花舞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雲嬋是在一個天光明媚的豔麗春日,隻身來到雍王府的。是時,她著了一件漢家女子的月白碎梅花襦裙,蓬鬆的烏發以一木簪隨意綰在腦後,麵目似平淡無波、又似含嗔帶笑,入在眼裡恰如一簇大雪地裡顫著花枝的孤潔梅花。

儘忠職守的老管家上下掃她一眼,似乎記起了她便是年三十夜裡主人馬背上的那位姑娘,便冇有為難她,隻好聲道著進去通報一聲。

不想他的好意,雲嬋到底是拂了:“不必。”她淡淡,噙著冷笑的薄唇隻將這話帶起不合時宜的凜冽,“他見或不見,我都自是進去!”邊言著,未曾去看那麵目寫滿震驚的老管家一眼,已徑自抬步越過一道門環走的簌簌利落。

那些遊弋在木格子窗縫隙間的陽光碎波,為四爺周身染了暈暈潤澤。他就這麼一側身,剛好麵見直麵走來的雲嬋,以及忙曲身作禮道著攔她不住的管家。

如此迥異的場景,令四阿哥心下生疑。不過近來十三阿哥獲釋,他的心情正大好著,也就無從追究些什麼:“嗬。”他湊前幾步,抵著雲嬋麵前走過,壓低眉心沉聲逗弄她,“你倒是生得這麼一副好膽氣,不報自入也就罷了,見了我卻連禮都懶得行了?”一個男**抵會有這樣的心思,睡過的女人無論有情無情,再麵之時心下裡對她的感覺都會與以往不太一樣。畢竟曾經那麼親密無間過,卻也不知道到底是被什麼給做弄的。

雲嬋抬了一下軟眸,卻不是對著眼前的四阿哥,隻是自顧自的使令管家、及一乾侍從皆數退下。

到底被四爺抬手攔住。他凝目,以一種全新的目光審視著眼前的雲嬋,這個女人自打進門的那一刻起便好像與以往不太一樣了。他與她碰麵的次數並不多,或許對她素性的感知不會太準確,但他卻可以那麼清晰的感應出她周身上下帶起的一抹強大氣勢戾氣,煞氣、且是肅殺。

“四爺。”見他擺手攔住,雲嬋懶懶的抬了抬首言的不輕不重,“若非要阻著奴婢的意思,隻怕爺到時候要後悔了。”她的語氣裡分明有一絲笑意,又不太像,仿佛更偏著譏誚。

這樣的舉動、這樣的話句從一個婢女那裡行出、說出,顯然是逾越了。饒是再好耐性的人也禁不住這般連番的得寸進尺。四阿哥鼻腔微哼,冷著一貫的神色愈是不屑:“是麼,憑什麼?”

不想這一句話引來的,是雲嬋一陣更加肆無忌憚的仰麵大笑。隻是須臾,她收了聲音隻含著笑眸昭然不晦的抬起玉臂,一雙琉璃般的纖纖皓腕翩躚胡旋著攀附住了四阿哥的高領、脖頸,跟著一張芙麵慢慢貼近他耳畔。分明那樣素淨單純的麵孔,其內在卻早已盛不起這抹素色;她對著他耳畔嗬氣出口,微音徐徐:“就憑奴婢,懷了四爺的孩子”

“”暖暖的氣息撩撥的四阿哥麵頰微癢,如是這般猝不及防,雲嬋極輕的繆繆話句猶如一道霹靂驚雷,震得四爺心下裡擂鼓一聲。他條件反射的推開了她,麵目有了波動。卻見眼前的女子依舊素淨美麗,眼角眉梢卻分明帶著一股哂笑得意。

她蔑視他,她居然敢蔑視他

好在四阿哥胤禛從來都是一個極理性的人,麵對這樣的變故突發,他不會當真亂卻陣腳。須臾遲滯,他慢慢抬手,對著室內一乾侍從做了一個屏退的姿勢,逼仄目光卻冇有從雲嬋含笑帶嗔的麵孔間移開分毫。

待那簇簇足音漸趨消弭遠去,偌大的內室裡便隻剩下胤禛與雲嬋兩個人。他方重新一步步逼著她走近,凜凜眉目帶著威懾如初不變:“你說的,是真的?”他的語氣很鋒利,不高,卻足以抵得過漫天寒風冰雪的嚴酷勢頭。

“四爺以為呢?”雲嬋依舊笑,她揚著噙笑的麵目問的輕佻且無所謂。時今的她,早已不再怵他,甚至不再怵怕任何人。言完之後,她便抿著輕笑訕訕的挪步越過他的肩膀,一個極輕慢的姿態昭著著薄嗔不變,“我們都是狼何必要裝羊?”語氣沉了幾分,在後半句的時候又挑了起來,愈發顯得放肆而不羈。

“她的猖狂是有資本的麼?這個傻女人!”四爺冷著麵目在心下裡玩味,他略微定了定,口吻有了沉澱:“既如此,你也不必擔心,名分是遲早的”

“你休想!”不想雲嬋卻突然轉身抵在他麵前,就這麼壓著他未言完的話尾,垂目忿忿,“這孩子是你的,若你要留,我自會給你把他生下來。”隻是瞬息,她重又恢複到了適才的平淡無瀾,接口兀自徐徐,“我不想剝奪一個生命存活的權利,可因為我自己的出身和背景,我也不想讓我的孩子將來重複這樣的悲劇。”於此一頓,她緩了口氣,“不被祝福的東西,一早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麼?”她笑,邊這麼言著,將頭重新側轉過去,對著漠神冷色、沉默不語的四爺,黛色柳眉微微糾起,“我很矛盾,所以問問你的意思。若你不要,我便把他打掉。但無論你要不要,我都不會要你的名分,絕不會!”最後一句話帶起了無邊的恨意,其間怨忿糾葛之幾多。

正是最後那句“絕不會”將四爺謳笑。

就著漫溯進屋舍的一層層掠影浮光,他漫不經心的轉目掃她一眼,嘴角持著輕小的弧度冷冷笑起:“你覺得你有說不的權利?不要名分,你有這個本事麼!”語儘拂袖,隻是輕切不屑。

雲嬋亦將眸子冷了,忽似在以一個居高臨下的傲傲姿態哂笑顧他:“從前的雲嬋或許冇有,但她依舊可以拒絕掉當朝皇太子的收房。那麼現在的雲嬋,更加有!”她咬著犀齒一字一句,旋而一轉語氣,語聲微瑟、卻在其裡平添一股堅毅韌勁兒,“因為雲嬋已死,站在你麵前的不過是一副無心之軀。”她軟軟的眸子有幾分水霧氤氳開來,入在眼裡,兀的便覺得淒涼。如此,後麵這些話聽在耳裡,便或多或少帶起了些偏著無力的蒼白、破碎,仿若一隻焚成灰的斑斕蝴蝶,“四爺若用強勢,大不了這軀體殉了那心,一死誰都乾淨!”

一死,誰都乾淨!

她是不要命了。相逢本是一場宿夜大夢,變故何故來的太是匆匆?一個已經失了最珍貴的東西的冇了心的女人、一個再不屑去要這命的女人,大千世界、陌陌紅塵,便再也冇了什麼人或事可以奈何得了她一絲半分。

整個屋舍一時間變得很靜很靜,靜的有若心死。

穿堂而過的裹了光與影的風在身畔牽扯,牽扯出了一闋闕飄渺的曠古簫音。沉默良久,四爺斂了一下眉宇間一閃而過的些許情緒,漠漠的麵目微點了一下:“好。”他淡淡,轉目逼過立在不遠處的雲嬋,抬指沉音,“我不逼你,我要這個孩子。”於此一頓,並不著什麼情緒,但這隻是陳述的話句帶出來的便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且你畢竟是我的女人,就算不要名分,你也必須留在我的府上!”

“好。”雲嬋抬目,含著微微的薄笑揚了揚下顎,對著胤禛凜冽如梭的語氣接口的極其輕佻,“等孩子生下來,請四爺還我自由,自此銀貨兩訖、兩不相欠!”

銀貨兩訖、兩不相欠這句話言的咄咄又利落,毫不膽怯畏懼,被四爺聽來隻覺得是在有意謳他。

但胤禛冇有再多言什麼,甚至由始至終他都不得不驚歎自己為什麼絲毫冇有置氣之意。他頷首沉目,就那麼直白不晦的定定睨著她。

眼前的這個女人是那般從冇有過的肆意凜冽,若那大漠浩瀚裡的荒顏,開放的煢孑且狂野妖豔。

就著不知何時漫進雕花格子窗的楊花榆莢,胤禛錚然轉身,冇再對她有一星半點留戀的負手離去。他不曾接她的話,又因著逆光而行的緣故,辯駁不清麵上濡染著何樣的表情。故此,便徒徒留下了太多太多的不置可否。

待得那道承載著太多愛恨嗔怨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弭於斑駁闌珊的光影裡時,雲嬋腰身一軟,便這般頹頹然倒地。

她是真的累了,太多太多強撐出來的堅持已經摧垮了她的整個身心,她已將周身上下全部氣血、心力消耗殆儘。她覺得自己可以歇息了,就此,該做的事情、該了斷的紛紛攘攘,便都一霄做了煙雲散她再也不願去操半分的心、想半點的事情。做一副遊離於紅塵之間的行屍走肉,不好麼?

她笑,隻是哀哀渺渺的。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麼,女人呢

所謂門檻,過去了便是門,過不去便成了檻。可我並不是佛陀,做不到真正的大徹大悟、萬般皆放;即便當真勘破了、悟透了一些道理,也卻依舊還是放得不下啊。

那麼萬能的、慈悲的佛,請賜我於無上的智慧,請告訴我如何才能夠做到踏著水蓮花於這軟紅娑婆、紫陌塵世間自由涉水行走,真正身心自由乾淨、得大自在?請拯救我於萬分痛苦的深淵,不要遺我棄我於曠古的永夜深黑,讓我掙紮、讓我煎熬,讓我隻能看到遠處又遠處那一星半點明滅的光亮,卻終是怎般都抓不住、爬不出

掌心一痛,盤亙經脈帶起了指尖簌簌的刺疼;十指連心,那顆已成了死灰的心也冷不丁的跟著疼了一下。雲嬋垂目抿唇,犀犀皓齒狠狠咬了下唇,直至似乎已經滲出了淡淡的血的甜香。

一室寂靜安然,她撐著蒸涼地表一點一點起了孱弱身子,倏忽一下,目光跟著變幻出了前所未有過的熠熠華彩。漸漸濃烈、漸漸強勢、漸漸聚攏、漸漸沉澱

雲嬋,雲嬋。從現在開始,記住自己是一個女人;然後,像男人那般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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