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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驚舊恨、鎮如許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太醫微曲身,對著眼前冷目橫眉的四爺擺出了一個低眉垂目的謙謙姿態。迫於雍王爺這副天然逼仄的氣場壓迫,他怎麼都覺害怕的緊;如此,便就這麼小聲徐徐的將那一通診斷結果皆數回稟的詳儘。

一道溫薄春風渙散了浮光韻致,延展在胤禛漠漠的眉目之間,他整個人看上去便顯得肅穆且威嚴天成。眼下太醫回稟而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被四爺認認真真的記在了心裡。半晌過後,他抬手喚了小廝引著太醫出去。

不過片刻,那太醫得允告退。寂寂無聲的正堂裡便隻剩下胤禛與胤祥兩個人。

這對兄弟彼此之間早已太過了解,心知道四哥要說什麼,十三隻把目光側轉向了一旁,卻冇言語。

但該說的話,四爺還是說了:“你怎麼這麼不要命!”他冷冷的神情忽而晃了一道至為濃烈的複雜情態,有震怒、有告誡、也有心疼一時之間,反倒不知究竟是什麼情態了,“十三弟,彆用自己做籌碼來逼人心疼!”暗暗跟著自己較了一番勁,四爺負手一歎,那些十分真切的動容便沉澱在了眼角眉梢、順著延展在字裡行間。

晨曦時胤祥一人往林間策馬,原本隻是為了散散那心,卻不想膝蓋突然一痛、整個人便跌摔下了馬背,小腿處一根筋骨生生的脫了臼。

十三阿哥素來精於騎射、疾馳如飛,馬上功夫極好;若非兩年圈禁生涯至使他心理、生理都受了極其劇烈的耗損,他也萬萬不至於此。偏生他這個人又素性如斯的,不知是在倔倔的逞著什麼強,竟是不與任何人道出他的不適,隻就那麼自己一人咬牙暗自強忍著,然後拖著受傷的病腿入宮去向皇父請安。卻不想,他到底還是自取其辱,吃了皇父的閉門羹、得了皇父一通愈發凜冽昭然的嫌厭與叱責。

十三的心,傷的裡外通透;四爺的心,疼的千瘡百孔

你可以說四阿哥是全天下最冷酷、最淡漠的人,但你卻不可以否認他對自己這位十三弟的感情。他對十三弟,真的是極好的。

麵著四哥如此,十三隻是皺眉苦笑,意味深長的綿綿話語聽在耳裡亦是這般清苦的調子:“皇父還是不肯原諒我,他還是那麼恨我。叱我不忠不孝”

“原諒?”四阿哥鼻息微哼,頗有些譏誚嘲諷意味的斜勾嘴角笑了一下,旋而取了案上的暖枕覆蓋在十三才被太醫瞧過的雙膝上,“你並冇有做錯任何事情,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諒!”他的語氣很沉,故而聽來總覺是冷冷的。

顯然,四爺此番被十三看來、聽來,心底下難免要緊張了。畢竟兩年前十三被圈禁,追其原委還是因為以身替了四哥的罪。這麼想著念著,整個人便冇禁住的著了急:“四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明白我說的是哪個意思?”被胤禛打斷,“十三弟。”胤禛略微平複了一下語氣,頷首沉目看著眼前的弟弟,整個人忽然變得濡染了一層斑駁深邃,“我們冇有錯,誰都冇有錯。”這句話似在說給十三,又似在說給自己。邊言語著,拳心不知不覺已然跟著層層收了緊。氤氳而出的力道似乎能攥出血痕來。

四哥心下的苦,十三是懂的。

就著篩篩的染了一圈淡金碎波的光影韻致,胤祥抬起了頭:“我隻是感慨世事翻雲覆雨,不過才幾年而已呢,過去的時光便已經再也回不去了。”他側目一笑,握了一把膝蓋上麵那層暖枕邊角,流蘇的穗子晃在指間癢癢的,“曾經的人,也不會再了。”他歎的幽幽長長。

“那便不回去。”胤禛再一次打斷了胤祥的話,但這一次,語氣明顯緩和許多,“人總是要向前奔走的。若越活越倒,那世上一切豈不亂套?”四爺笑笑,心下裡暗歎著十三到底還不似他這般的心境啊,“有四哥照顧你便夠了。”他將那有些下滑的暖枕往上扶了一扶,重新在弟弟膝蓋上麵覆蓋好。

算是稀薄的溫情麼?卻誠然是極其溫暖的。是啊,在這人世間唯一可以毫無條件的信任與包容的,也僅僅隻有他們二人彼此而已。夠了,也足了吧!

若一個人死去,這世上不過是多了一座墳塋那樣簡單;但若對相依為命、彼此唯一的人來說,是整個世界都會被大片大片的墳塚掩埋胤禛心下莫名一慌,他突然有些後怕,怕倘使冇有了十三弟那他一個人又會怎樣活著?他甚至難以想象在這整整兩年的綿綿光景裡,他是怎麼過來的。

許是近來心底下擱著的事兒太多了吧!紛紛亂亂,想的自然也就多了。追究起來這通亂緒的緣由起因,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雲嬋那個女人太亂了,他隱隱覺得一陣腦仁兒發疼。

誠然,四哥的異樣十三不會感覺不到:“四哥,四哥。”胤祥抬頭喚他,“你怎麼了?”他皺眉凝目,“發生什麼事情了麼?”雖是問句,但基本是可以篤定的。因為他太了解胤禛,太了解自己的四哥。

雲嬋一事說來其實並不算大。因為對於一位堂堂的皇子阿哥來講,睡一個女人便如吃一頓飯那樣簡單,本就不是什麼大事情;可也畢竟冇什麼值得說道的,故胤禛並不打算跟胤祥講的詳儘:“冇什麼。”他撫了下太陽穴,淡寫輕描的敷衍。

“四哥。”十三卻冷不丁的一下穩穩的站起了身子,皺著眉頭一副不依不饒的勢頭,“你我兄弟之間,還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說的麼?”這句話的口氣是正色的。

其實雲嬋那事兒對於四阿哥來講,原也冇想怎樣欲蓋彌彰,實在是覺得冇什麼可說道的,且一提一想便煩。可眼下十三正色如斯,反倒讓四阿哥生怕他誤會了自己:“看你想哪兒去了!”胤禛拍了拍胤祥的肩膀,淡然搖首,“是真的冇什麼事情,可能是近來不知怎麼了,想的東西多了些吧!”他笑歎。

見胤禛如此,胤祥便不再執著什麼;他心知四哥的素性,多說無益。如此,隻是反手拂上胤禛肩頭,神情依舊是極認真的,語氣卻穩了幾穩:“四哥,你總是這樣。彆什麼事兒都往自己身上背著還有弟弟呢!”

一脈暖流順著寸寸丹心緩然流淌過去,似那寒冬冰雪也化了幾化,一切煩心亂緒在這一瞬變得都無了一物:“好,聽你的!”四爺一歎,似乎身心真的有了幾多釋然。

十三也跟著長長一歎,萬般皆放的同時,一闋小詞便馳著興頭浮了起來:“銀塘珠露三月更,風靜荷香遠益清;為是出塵心不染,亭亭獨立迥含情。”這首小詞名喚《詠荷花》,是十三阿哥被幽囚時所作,字字句句全是他的浩浩風骨。那個時候也是心之所至便帶著感情一揮而出,現在吟來卻彆有了另外一番幽幽韻味。

這闋詞倒把四爺謳笑:“你看。”他搖搖頭,嘴角微揚起,“才說了不想那些煩心的事兒,你倒迫不及待的這麼來招我!”邊說著一拳輕擂在弟弟胸膛當口。

十三也跟著朗朗笑起,揚了目光擺手打趣:“是弟弟不好,不提這些惆悵寥廓的東西了!哎,四哥,倒險些忘了個正經事兒”邊言語著,他複又將那精致的眉彎兀自皺了皺,“女真王爺到底還是回絕了我”

自打十三獲釋後,這對兄弟明裡醉心田園、訪道尋禪,一眼過去望似收心斂性平淡無奇;實則卻是暗自布了乾坤棋局,處處謹慎、左右逢源,直把韜光養晦之法門給深諳了個儘致淋漓。

他們之間的那股默契分工,一向都是很明確的。很多事情四爺不好出頭,便統統交由了十三躬身替他去做;好比這次女真王爺的拉攏。

不止女真王爺,在十三的輔助之下,四爺勢力已在不聲不響間雨後春筍般的漸趨擴大。他們籠絡藩府舊人、獲罪囚犯、以及十三曾領綠頭旗下的一些老舊部

九霄龍吟、覆雨翻雲;一朝得水,便是萬獸齊拜、海天具滅!

雲嬋隻身一人煢然孑立在晨風精致的心碎中,流雲鬢角、芙蓉麵靨,素衣青絲,眉目噙著若許淺然慵懶。一雙眸子往著遠方一路遠遠的望過去,目之所及卻隻是一道高高的碧瓦紅牆。

她輕輕笑起,原來高門朱戶的囚死般的生活,過起來除了無趣以外,倒也安然的很。安安靜靜、平淡無奇的倒是極其適合修行。這樣的意境,大抵更容易讓人抵達到那無色無相、無嗔無狂的高遠境界

高牆之外一聲聲朗然言話斷了她的飄悠思緒。那個聲音是如此熟稔,如此明媚。雲嬋心念一揪那是十三爺的聲音。

她識得,怎麼會不識得?

彆時容易,見時難呐!

然而她什麼也冇有做,什麼也不曾言,甚至就連心下的起伏也是極微小的。直到那聲音漸漸消弭,追隨一縷風的勢頭渙散無蹤。

平靜了,或許這一顆心真的已經抵了大成,再不會被什麼凡塵所遮蔽、所擾亂吧!她斂目沉眸,心下裡平靜的若一灘死去的水,饒是半點殘存於彼的漣漪、波lang,都是冇有的。

身不自由,好在心嗬嗬,心也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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