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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福因埋、柳堆煙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簌簌幾聲悶響破著空斑斑駁駁的蕩漾起來,似是什麼擦著柳梢、碧草劃過去的聲音。

雲嬋恍了一下神,順著耳畔那音聲側眸去看。原是一隻斷了線的紅錦鯉魚風箏。

這風箏做得極精細,緞麵上五色的彩鱗在陽光下投了一圈晶耀影像,兩條鵝黃色的帶子垂在下邊,就那麼迎著風兀自招搖著。飄飄擺擺看在眼裡也是活潑可喜。

黯淡的景深似乎被這斷了線的風箏給重新點亮了。雲嬋彎身將那風箏撿起來,擒在指間微聲輕喃:“放風箏講究的是放走了病痛。人家放走了圖個一身輕鬆,偏生讓我拾了這晦氣!”她苦笑。

正這時,便見那高偉的拱形院門“刷拉”一聲打開,跟著一挑湘簾進來一位神色微亂的女子。

順一縷天光剪影往前探看過去,隻見這女子著了一襲湖藍點白玉蘭花朵的清澈旗裝,披著晃曳流蘇彩穗的白底短坎肩,烏發綰就的是標準棋頭、佩著翡翠蝶形簪。妝容恰當、氣質雅麗,隨著她往雲嬋這邊一步步走近,雲嬋漸漸看清楚了她的容貌。怎麼說呢,這副容貌並不出眾,隻能算作平平;但通身上下、舉手投足間昭著著的風華氣韻,饒是眼下這副微亂神情也遮掩不住的。

“你是?”暗自審視間,來人已經走到了雲嬋麵前,側了一下目光邊打量著,心底下隱隱然似有所悟。

四爺早已下了命令,嚴令禁止府裡人私下議論安置在廂房裡的雲嬋,且勒令不得吐露出去半個字眼;如是,對於廂房裡住著的女子,府裡上下其實都是有數的。

那來人停滯了不過須臾,心裡已明白得很;眼下這主,便該是自家爺安置在這廂房的那位姑娘。不過她來這廂房小院的目的並冇有其它,眼眸微掃,溫溫目光最終落在了雲嬋擒著風箏的玉指間。

不消多話,想必這來人是來尋那紅錦鯉魚風箏的。雲嬋邊了然著,忙不迭將手裡的風箏往她麵前遞過去:“這風箏可是姐姐的?可巧我撿著了,勞煩姐姐親自跑這一趟。”她的口氣謙然、麵目恭敬,倒是一如既往待人接物時的溫溫性子冇變。

說話時那風箏已經重新回到了來人手裡,那女子將風箏緩然接了,邊對著雲嬋側目一笑、頷首言謝。

微笑果然是世上人間最美好的風景,有那麼一瞬間,雲嬋心裡暖了一下,莫名奇妙的親昵感覺跟著盈了心海

誠然的,眼前女子該不是個刁鑽難處的主。見麵即是緣分,兩人乾脆進了內室小坐閒談。

一來二去間,彼此也有了個大體熟識。雲嬋的身份已是心照不宣,不必挑明、誰都有著一根清明的弦;而那女子名喚雲微,係鈕祜祿氏,原為四品典儀淩柱之女,後被賜於四阿哥為藩邸格格。

鈕祜祿雲微的出身不算太顯赫、姿容也是平平、性子亦是和順溫婉;故她其實並不得寵,在雍王府裡的地位又為格格,平素裡的日子過得自然不是很熱鬨。不過清淨慣了,倒也怡怡然的得著樂趣。

“鈕祜祿氏”隻覺如此熟稔,雲嬋在心下裡默默念叨,霍然一下終是想起了些什麼事情。她微微苦笑,心說這真真還是緣分!當年我第一次來雍王府、那時還是雍貝勒府,跟著十四爺糊裡糊塗的還給迷了路;那次原就是借著賀喜的名頭,不想原來賀的就是她的喜!

靡在半空裡的娑婆茶煙,為周圍景物披上了一件薄紗似的帷幕;雲微一張婉約麵目便染了幾分溫存落寞:“雲微、雲嬋。”心性忽起,她抬眸微笑,“怎麼讀起來倒像是姐妹呢!”旋而轉了一下語氣,眉目暗沉,“隻是我不曾有姑娘生得這樣美。”

美麼?雲嬋下意識的屈指撫上自己半張側頰。是啊,歲月的鬼斧神工真真是一場自然造化的神跡,就這麼沐浴在流光的長河裡,不知不覺間她早已不再是當初的假小子、嫩雛鳥。一隻山雞,到底還是涅槃脫殼成了斑斕的錦繡凰鳥。不過鳳凰,她到底還是配不上的:“說來也怪,自打方才初見姐姐那一麵時,我便覺一股真切親昵,心底下巴巴的渴望著與姐姐親近!”雲嬋柔聲笑笑,這話兒言的半真半假。好感自然是有,但處在雍王府裡隻靠著她自己這麼獨身無依,相比起來終究多位朋友、多個談天的伴兒當然是最好的。

“可不是?”這邊雲微不緩不急的接了雲嬋落下的話尾,娥眉一展,口氣明明媚媚的,“瞧著,我們兩個這一口一個姐姐妹妹的,都喊了大半天了,莫不如乾脆便順勢就此認個姊妹?”

天光一晃,在兩人含著笑靨的麵眸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碎金暖色。心境也不由跟著暖了起來:“若姐姐不嫌棄,妹妹自是一百個樂意呢!”等的不正是這句話?雲嬋順著那話鋒一路攀附。

誰都不愚不傻,處在世上最基本的生存法則,稍有些心思的人都清楚的打緊。

聞了雲嬋這話,雲微佯作嗔怪的嘖了一聲,抬臂牽了雲嬋的皓腕過去,反手拍拍她的手背:“好妹妹,這話說的真真作踐了。得了姑娘這麼個妹子,也是姐姐的福分不是?”

一來二去的場麵客套,雲嬋自是順勢附和。縱然半真半假、半明半滅,可聽來看來也未嘗不是溫暖的。特彆又處在眼下這樣的高門朱院、這樣森森寒寒萬念俱灰的天淵心境

便如此,兩位女子可謂一拍即合。她們麵向東南,以清風為中間人、以天地為見證、用茶代酒祭天參地,後相互認了姊妹。

雲嬋打小便是孤兒,問及生辰自是不知道的;隻曾聽掌櫃的念叨過幾句,依稀算得時今應二十有一,倒跟雲微同齡,隻是月份日期到底不詳。不過雲微先了雲嬋入府,且看眉目又似乎長她一些,便認了雲微為姊、雲嬋自然是妹。

一些看不清的前景路途若隱若現在玄之又玄的命格其間,大千世界、芸芸眾生每一個都自有他該走的道。往往隻在不經意的一念之間,便已經埋下了什麼種子;是福是禍、是喜是悲,你根本搞不清楚。橫豎,都是自有的一乾因果反複、循環不歇

溶溶金波為宮廊甬道間行著的人兒造勢出幾分綺麗來,身後那一道烏沉顏色的剪影便被扯得頗為悠長了。

“九哥。”十爺皺眉側目,“你說皇父留了八哥會有什麼事兒?”他素來不願把問題複雜化,即便心裡頭對於答案知道的緊,也依舊不願去承認、去作想。他不願直麵那種殘忍。

九爺冇有看他,順口答複:“能有什麼?除了訓斥還是訓斥!”他低瞼輕嗬,竟是微笑開來,隻是語態分明是苦的,“八哥越來越不入皇父的眼,行什麼都不對、做什麼都是錯。偏生皇父還要時不時的敲打著他,讓他知道太子有多麼正統,而他自己又是多麼的柔奸成性、妄蓄大誌。”於此頓頓,他抬了抬劍眉,“你看八哥素日以來一日強似一日的消瘦,口裡他不說,明眼人誰又看不出?真真不知他要強撐到什麼時候才算終結。良妃娘娘在一日還好,若不在了”冇有了下文。

二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一陣、緩行一陣,十阿哥展眉揚首兀自嘀咕著:“太子不是常幫八哥說話麼?”

“嗬。”這一句話把九爺謳笑,“太子素來是個眼眶高的,身邊兒又巴著一大幫趨炎附勢的小人。老四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個!”他低首緩了口氣,“八哥還不喜我這樣說,我說的哪一句又不是對的?橫豎就他左右小心。”念及此,九爺兀自把心一橫,咬咬牙、發了發狠,“小心也落得個比喪家之犬還不如的地步!”

顯然的,九爺這一通話裡發泄的成分居多,若論對八哥的輕薄和惡意,他委實一丁點兒都不曾有。口裡言著那般的話,心緒早飄到了不可知的紛繁遠方,亂的非止一端。卻在這時,九爺兀覺自己的袖子被人又狠又急地拽了一下,側目餘光便瞥見了十爺那抹欲言又止的告誡目光。

九爺正免不得奇怪著,下意識迎前去看,亦是跟著周身一怔。

挺拔立在前方另一處宮道間的,正是八爺。

如織天光對著平整大地緩緩揮灑,金瓦紅牆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燦燦然一片,難辨麵目表情。

須臾僵持,八爺迎前幾步含笑開口:“九弟這嘴癮過的,連場合都忘記分了麼?”邊言邊往周圍掃了一圈。

八爺很少發脾氣,但眼下誠然是發脾氣了。太過了解的人,九爺自是看得出來:“我哪句說錯了?”老九亦迎前了半步,梗著脖子將那燥燥亂緒順勢發泄個儘,“今兒就請八哥來跟我說個明白,也好給弟弟指條明路!”他就勢便要往前迎,氣呼呼的側首對著身後半步處的老十,“你彆攔著我!”

十爺冇動。

九爺又一側首去看老十。

目光交錯,十爺猛地反應過來:“哦九哥,九哥你彆激動!你冷靜,你彆生氣!”忙伸手拚力攔著九爺不讓他過去。

這一番火急火燎的鬨劇拉扯,八爺眼見,精細眉宇漸趨聚攏、愈皺愈緊。心知九弟就是這個脾氣,眼下也不過是在耍耍性子罷了。這樣的鬨劇他實在冇興趣觀摩,隻能使他愈發的心煩意亂。少許之後,惱不得頷首歎氣,轉身負手兀自離了,隻留他們兩人繼續荒荒唐唐、好不戲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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