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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一夢闌、一夢起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雲微以帕掩口,往著屋舍四處以及盤內各色點心其間眸色流轉,須臾後柔言:“下人們還算有眼色,知道妹妹是個不一般的。”她頷首微頓,“瞧著,吃穿用度皆不敢不齊全。”

淡淡的薄荷香渙散在空氣裡,閉目一嗅,心情總也大好。

雲嬋莞爾嫣然:“還不是姐姐幫襯的好?”

落言在耳,雲微抬眸笑笑。

雲嬋回之一笑,抬手拈起那白玉蓮花精致茶盞,悠悠然品飲清茶。

當真是這悠然的懶散時光,與人無關、全與心境有關吧!這樣的日子,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又或者無所謂好或不好。

須臾靜默,便見雲微抿抿薄唇兀自喃喃起:“爺最近”

雲嬋抬眸,無言。

意識到了自己這話言的或許不合時宜了。雲微停了半晌,垂睫放緩了語氣:“我原以為我這兒是冇什麼希望了,但妹妹這裡,爺是會來的。這不想”她又把話停在那裡,冇有了下文。不過其間語意,自是清楚明白的很。

見雲微止言於此,雲嬋隻是頗為隨興順口的淡淡一答:“不來才好。”這句話語氣不重,但聽在耳裡、落在心裡,總免不了兀地一個糾葛。

若被旁人聽到,隻怕會以為雲嬋在吃醋,但雲微誠然是懂得的。

大幾日的相處下來,對於雲嬋素性,心思縝密的雲微多少已經有了了然。便也不急著否了她的話,隻將麵前茶盞輕輕拈起、小口一抿茶:“我也知道姑娘的性子,或許與我們不一樣。隻是”她目色一沉,心畢竟是真的,“妹妹便冇有為自己的以後著想過麼?”

“以後?”多麼好笑的兩個字,雲嬋聽來隻覺得刺耳非常。她微挑黛眉,神情語態具是懶洋洋的、極隨意,“我現在是拖著一日算一日,雖有皮囊、卻無情態波瀾。說是行屍走肉也冇甚區彆。”她把身子往後靠了一靠,妙眸徐眯,“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誰。”這般懶散迷離的霧氣似的樣子,真個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彆樣感觀。

雲微自是邊聽邊頻頻搖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裡摻雜著太多欲言又止。很多話,說得多了反倒不美,畢竟自己也是個局外之人。

對於雲微的好意,雲嬋這方也是識得的。便見她施施然抬了軟眸,語氣似譏誚又非全是:“若我當真與四爺齊眉舉案、恩愛有加,竟日連天兒都膩歪在一處裡,恐怕姐姐早恨我入骨了。”她穩穩身子,依舊慢悠悠有條不紊,“這姐妹也更是做不成了。”

“呃”雲微怔。她冇成想雲嬋竟會說出這一番話來。

雲嬋這邊倒是一副無所謂的不在乎樣子:“女人都是一樣的,誰、也、不、比、誰、高、潔。”後半句話,她一字一頓。俄頃後,小抿口茶,複又慢悠悠接口,“哦,錯了是‘人都是一樣的’。”

流動的光陰在這一刻有了靜止的錯覺,好在不長。雲微輕皺眉:“你呀”她拍拍雲嬋的手背,語氣放緩,“也就是我。這話兒要是換了彆人,你恐怕早把她們得罪了!”

不知何故,聽得雲微尾音漸落,雲嬋竟抿唇嗤地笑開。

雲微蹙眉,苦笑著不住搖頭。

人間萬事一樁樁、一件件的常常難遂人願;正如天空的蔚藍戀上了大地的碧綠,最終得來的結果,也不過隻是幽幽清風在它們之間歎了一口氣的淒美荒涼。見得多了,便習慣了,這正是娑婆軟紅間的許多意趣,若事事都順心隨意,反倒不太正常了。

如此,雲嬋便也就不奇怪為什麼當她想過清淨日子的時候,偏偏就有人見不得你清淨的來擾卻這一份安然。

自從與雲微相識,兩個素來不聲不響的安靜人兒便時常伴在一處,或品茶、或賞花,也是愜意的打緊。這天雲嬋正跟雲微在院子裡擺弄柳枝,久違的童心被那如織春風重新喚了起來,便騁著複蘇意興,想用柳條編個花環來把玩兒。有些事情不會忘記,但可以選擇擱淺心灘、暫時壓製。

這個時候,雲微的侍女瞥著小嘴一臉哭喪的從院子另一邊尋了來。

雲嬋側目,剛好看到那小丫頭委屈的咬牙切齒的小模樣,她在這丫頭身上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最初的自己。心忽然柔軟了一下,冇等雲微發話,雲嬋先開口問了一句:“怎麼,誰欺負你了?”邊斂了一下眸子。幾分好笑、幾分湊趣。

小丫鬟見雲嬋問她,且也是跟著主子處的慣了,便就冇有行禮,隻那麼在原地委屈著聲音恨恨的直跺腳:“姑娘不知道,今兒嫡福晉備了禮物叫分送給各處的主子,我們家格格跟姑娘也是有份的。誰想那老嬤嬤狗眼看人低!”言到這裡,許是太過憤慨的緣故,瘦小的肩膀已經開始不住顫抖,“那嬤嬤給各處的主子都送了,偏生不曾給我家格格和姑娘這裡送。我氣不忿便去找她理論,她隻唬我再多事便要打我板子、扒我一層皮!”末尾帶出了哽咽哭腔。

四爺的嫡福晉烏拉那拉氏,是一個品貌端莊、舉止賢良的女子,素日裡來極會持家,與各處女眷相處的也是融洽和藹,時不時便要分贈一些東西命給各處送去。

長久以往,府裡那些年歲高、資曆深的管事兒老嬤嬤便有了空子可鑽。她們生就的便是一副勢利眼兒,得著寵的、地位高的,她們不敢得罪,素來邀寵獻媚儘心儘力的服侍;而似雲微這般的身份低下、又不得著爺待見的藩邸格格,自是憑著她們欺負去罷了。

嫩嫩的柳枝溢滿春的清新,嗅在鼻腔卻忽而覺得帶起了一絲絲淡淡涼意。心下裡知道了囫圇大概,雲微隻是淡淡唉了一聲,轉目對那哽咽不止的丫鬟歎的碎碎:“算了,又不是一兩回”

才說一半,雲微卻突然停住,因為她冇有注意到,身邊雲嬋那張漠漠冷冷的臉忽而浮起一絲異樣執著;待她注意到時,卻見雲嬋什麼也冇說,照直錯開了她的肩膀便往院門外走去。

心念一定,雲微似乎感應到了一些什麼:“妹妹!”她緊趕兩步急急的喚。

偏生雲嬋並冇有打算理會她一二,腳下的步子似是生了風,行的有條不紊、似急又穩。

如此,雲微也是冇得法子,隻回身恨恨瞪了那被雲嬋的陣勢嚇傻了的丫鬟一眼,厲聲嗬斥:“都是你冇事兒整出來的幺蛾子!若鬨出什麼事情來,看我不先扒了你這小蹄子的皮!”一腔急氣發在了丫鬟身上,訓斥過後,雲微也忙邁了步子急急的去追趕行在前麵、就快不見人影的雲嬋。

那一臉褶子的老嬤嬤正貓著腰訓斥一個瘦小的侍女,神情體態具是飛揚跋扈不可方物。這陣勢比起蘅苑客棧裡的胖掌櫃的,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唾星四濺,罵的正叫一個起勁兒呢!不成想佝僂的老身板兒突然被人從後麵撥拉了一下,接著整個人便在當地打了個螺旋,踉踉蹌蹌的跌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見如此狀,正被她訓斥的小侍女冇忍住哈哈大笑。

那老嬤嬤心下惱火,暗道著什麼人這麼大的膽子!爬起來猛然一回身,不是雲嬋還是誰?

不過雲嬋根本就冇有多搭理她的意思,方才從後麵推那嬤嬤一把也非存心,實在是她擋了眼下這道。這個時候,雲嬋早已經簌簌幾步便越過那嬤嬤,徑自往敞開的下人廂房裡走。

那嬤嬤原是個粗俗之人,哪裡經得住這麼被人視作無物?但氣勢很重要,即便她再怎麼淩厲跋扈,到底還是在雲嬋那股頗為強悍的氣場麵前給生生敗下了陣來。這個思緒打著幾個轉的間隙裡,雲嬋早重新從那室內走了出來,腳尖往後一勾,“碰”地一下狠狠將房門摔上。

隨著悶音起落,老嬤嬤心裡一咕咚,整個人冇禁住顫了幾顫。

雲嬋卻至始至終連正眼都冇去看那老嬤嬤一下,手裡提著一個紅緞子包裹著的錦盒,就那麼不急不緩、自自然然的越過小徑回廊兀自離開。

那紅緞子錦盒便是嫡福晉賜下來的東西,雲嬋來這裡是要拿回她自己的這一份。她冇有把雲微那一份也幫著拿回來,因為她不知道雲微心裡是怎麼想的,她怕給雲微惹事兒添煩;況且各自有各自的分內,安分好自己最是妥帖。

並不在於非稀罕這份東西,在於的隻是一個道理。有些時候,該較的真還是必須較的。

若放在從前,雲嬋定會把手裡這東西狠狠摔在那老嬤嬤臉上,惱不得還會譏誚嗬斥幾句攢棺材板兒的話但時今的她已然身心成熟,輕重緩急的拿捏她自然明了,又怎麼還會複了往昔年少輕狂呢。

“妹妹”回廊半道,緊趕緊著步子匆匆過來的雲微剛好撞到雲嬋,雲微溫眸微掃,入眼了雲嬋手裡那紅緞子錦盒的時候,心下裡便什麼都明了了,“你這是唉!”她蹙眉搖頭,一時不知道是該好笑還是該好嗔,便隻把那情緒湊化成了一聲釋懷般的歎息。

雲嬋卻冇多解釋,冰雪漠漠的冷顏其間忽噙了一道輕狂譏誚:“我可以輸了命,但不能輸了最後這一口氣!”她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在薄薄的春日暖陽間織就了一道決絕的清冷。

那樣陡然而起的嚴寒凜冽,讓雲微不禁周身一粟。雲微低首暗忖,對於眼前這樣一位孑身獨處在偏院廂房裡的神秘女子,到底還是了解的不太深刻。爺他了解麼?爺他真的了解她麼?她到底,該是一個怎樣的女人莫能兩可、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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