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親情—陰差陽錯事
良妃抬眸,隔著綽約飄曳不止的淺紫湘簾往外微望一眼,瑰麗的唇畔便宛若開了花:“瞧,又是一年要過去了。”淡淡的調子,似喜又歎。
落言於耳,八阿哥皺眉溫聲:“過去便過去吧!橫豎都是避免不了的造化自然,額娘何必這麼上心?”他接過侍女遞來的琺琅手爐,抬手揣進良妃懷裡,“額娘再這樣,兒子可不依!”
心窩裡兀地一暖,良妃方回神:“好了好了,額娘隻是感慨一下都不許了?”她笑,複又顰了眉心,“蓉兒呢?怎不見她同你一道過來。”
心知額娘是念起了自己的兒媳婦,八爺為她寬心:“紆蓉去給皇父請安了我請安之後辭了皇父,先一步過來陪額娘。”他又補充。
如是,良妃心下有了了然,便不再問。
悠悠軟軟的鼓樂調子不知從遠方哪一處宮閣裡飄過來、哪一條曲徑間漫過來,纏纏綿綿、時分時合,入在耳裡,整個人不覺都跟著起了繆繆的慵懶。
“最近這段日子,你該歇歇風頭的。”微晌停頓,良妃複又啟口。一轉話題,便繞到了兒子身上來,卻也隻是點到為止。
“是。兒臣知道。”八爺頷首,如是回複著。
良妃識得胤禩處事為人的一貫周成,提點一句後,便也放了心。她抬指將那暖爐雙手抱住,心緒又倏忽一下有了縹緲:“弘旺呢?他還好麼,我甚是想他。”不知為何,今兒這話言的有些多了,較之平素太多太多了。
“小家夥好著呢!”見額娘問起了自己的長子,八爺含笑,“過陣子得了機會,便帶他進宮來給額娘請安。”
“好好”良妃雙眸盈然,含著笑款款應下。
許是當真上了年紀的緣故吧!她竟像個普通人家的老人那樣,滿心念叨著、期盼著兒孫們的喜樂平安。其實有些時候坐下來細想想,人之一生,還不就是一場過程?哭一場也是這麼一回、笑一場還是這麼一回,富貴榮華、坎坷平淡,橫豎都是虛空爾爾,執著便真真是荒唐的打緊了。
或者說,人活在世,原本就是一場荒唐
母子兩個有一搭冇一搭的說了一會子話,嫡福晉在兩個宮女的引領下淩步而入。
八爺見狀,笑謂額娘道:“才說了怎不見她,這不她便來了?”邊站起身往嫡福晉那邊走了幾步,低聲問她皇父那邊可有什麼事兒不曾。
八福晉淺回:“皇父在禦花園裡等著爺呢。”見八爺明了在心,便折到良妃那裡請了安、一通噓寒問暖,“額娘,快入冬了,您記得添衣。”又側目吩咐了侍立兩旁的婢子幾句。
八爺見狀,便權且辭了良妃,兀自退下了。
深秋時節的禦花園並不太蕭條,或者說一年四季間,這裡邊兒總也有著不同時令的草木花卉,行在其間施施然拂柳分花的,從來不會讓你覺得有多冷清過。
八阿哥伴著皇父慢步悠悠。並非身處朝堂,父子之間的這一通感情變化,似乎更親近了不少。
踱行一陣,康熙側首看了一眼身邊不遠的兒子,言的極家常字句:“你的嫡福晉怎麼那麼不知禮?子嗣單薄,還不讓你納妾!”這語氣冷冷的,雖算不上嚴峻,可也誠然不是玩笑湊趣。
八爺怔了一下,頷首接言:“讓皇父笑話了。”
康熙轉過身子搖了搖頭:“朕不是笑話你。你是朕的兒子,笑話你不等於笑話自己?”這回的口吻變得緩和了幾分,不再似方才那般漠漠淡淡。
八爺見狀,便也適時打開了心裡的話匣子:“蓉兒也不曾如外人所言的那樣,是兒臣自己不願。”他抬目,頓了一下又道,“卻不成想,讓她背了黑鍋。”
“嗬。”康熙一個戲虞,“你倒還覺得讓她受委屈了,倒成你對不起她?”
“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八爺停了一下,複接言。
“那是什麼意思?”康熙問的不依不饒。
清風梭巡過衣擺,飄飄忽忽的,揉碎一池清音,也打亂了投入心湖裡的那枚石子、帶起來的層層清淺漣漪。良久沉默,八爺冇有言語。
“罷了。”又是須臾,康熙帝抬首錯目,將那帶著幾分滄桑曆史氣息的目色對向了廣袤蒼天,雙手負後、緩然若歎,“你們夫妻二人伉儷情深到如此地步,做父親的還能說什麼呢!”
是時,剛好有一隻不知名的鳥雀自頭頂的那片天幕飛過,貼著哀哀的金瓦、擦著茫茫的塵寰、穿透了斑斑駁駁的高偉紅牆
八爺沉聲,卻兀地一下濡染了些許感傷,以至於有些話不對題:“皇父快入冬了,保重身子骨。”言語間,遠處殿宇飛簷上那層細細的塵埃,化成雨簌簌飄落。心念忽緊,他複又頷首自嘲,“您看,兒臣就是這麼笨嘴拙舌的,這話聽來反倒有些不入耳了。”
康熙略怔,旋即忽地有了恍然,穩聲開口:“朕原冇往那方麵想,是你自己疑心重,好像朕會認為你在咒朕一樣。”
“皇父”八爺猝地抬目,冇防便是一急。
康熙卻笑著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朕明白朕明白。”他示意他寬心,“吾兒的心思,做父親的豈能不知?”
臨著秋的尾聲、冬的開端,空氣裡已經帶起了隱隱細細的濕冷感觀。八爺頷首謙謙,隻斂襟於前、規規整整的行下一禮。
前方迂回曲折的宮道小亭處,風風火火跑來了十九阿哥,身後遠遠跟著被他甩開一段距離的宮娥婢子。
又跑一陣,他端端然立定身子,對著康熙規矩行禮:“兒臣給皇父請安。”又抬目頷首,“八哥。”
十九的身體不是太好,又排行較小,且生就的粉團玉砌、乖憨懂事,煞是可人愛,素日裡多得著父兄們的體恤。康熙抬手免了他的禮。
十九才得了允,即而便如一架斷了線的歡脫風箏般三兩步跑到八爺麵前,揚起毛絨絨的小腦袋、又拽拽八哥的衣角:“八哥八哥,九哥呢?”
嫩嫩的嗓音聽在耳裡很是可愛,八爺曲身溫言:“找九哥做什麼?”
十九阿哥一笑,露出一口剛長全的細碎白牙:“我要九哥帶我玩兒。”果然是孩子氣。
一語出口,逗笑了旁邊的康熙皇帝。
八爺心下起了漣漪,在十九身上,誰人看不到自己曾經有過的那段稚嫩青蔥的歲月呢不過他很快便將這油生起的心緒隱了,展了眉心低聲逗他:“八哥帶你玩兒不好麼?”
“嗯”十九鼓著腮幫子搖頭,“九哥點子多!”
八爺微笑,直起身子對著皇父行了一個禮:“皇父,兒臣帶十九弟在宮裡轉轉走走。”
康熙歡喜見著兒子們兄弟和睦,人越上了年紀,大抵便都是這個樣子的吧!他慈愛的看了看機靈可愛的小十九,又聽老八如是請示他。便頷首點頭,由著他們去了。
得了允諾,八爺亦點點頭,牽起跟前的十九弟,往遠方那小亭連疊、方磚堆景的宮廊小道一路遊走,怡怡然然,兄友弟悌的美好景象。
老父、兄長、幼弟天風迂回、落葉周匝,此情此景,重疊著三重景深。
兄弟兩人就這麼走了一陣,在一處鬆柏蔥鬱的園林小景處,八爺停了下來。
“十九弟。”他頷首穩言,“你找九弟到底有什麼事兒?”心知方才有皇父在,十九是做了隱瞞的。時今便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有什麼秘密都可以無所顧慮的全盤托出了。
果然,見八哥開口發問,十九阿哥頗為神秘的眨眨眼睛,仰頭微笑:“九哥偏心!帶著十七哥出宮去玩兒,卻不帶我!”他嘟嘟嘴。
這幾個弟弟都還年淺,素日裡八爺是不太關心他們的。眼下聞了這話,也是好奇:“他什麼時候帶著老十七出宮去了?”到底是皇子阿哥,偶爾出次宮其實也是有的。
“八哥你不知道!”十九嘖了下嘴唇,儼然一副懷揣秘密的嚴謹情態,隻是一個孩子做出這樣的情態,看在眼裡總是好笑,“前幾日阿哥所來了一個漂亮姐姐,要找十七哥。”
“哦,找到了麼?”八爺隨口一句。
“十七哥剛好出去了。”十九撓撓頭,皺起嫩嫩的小眉毛,“左等右等都不見來,漂亮姐姐急得都要哭了!說她難得跟她阿瑪進趟宮的!”
“跟她阿瑪進趟宮?”八爺略嘀咕。既如此,想必是哪個宗親顯貴、八旗弟子家的姑娘吧!隻是方才還在言著九弟和小十七,怎麼轉眼又跟姑娘牽扯上了?好奇氤氳,他便如是問了,“這跟你九哥有什麼關係?”
隻是十九言到這裡後,說什麼都不肯再將“天機”泄露一二,隻一個勁兒吵吵嚷嚷要見自家九哥。
心念著九弟這個時候應該在宮門那邊等著自己回去,早前答應了出宮之後一並喝酒的。八爺不想拗著十九弟,可巧九弟又在,便應了十九,帶他往宮門那邊一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