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滑稽—月下無淑女
雲微不動聲色的側目,給落在身後一小段距離的雲嬋使了個眼色。雲嬋會意,隻得抿了下薄唇匆匆挪步趕過來,與雲微並肩站在一起,然後曲身,對著落於主位的四爺規規矩矩的行了個禮。
她是不想見四爺的,這些日子裡來一直都對四阿哥能避則避;事實上,雲嬋平素除了雲微、及寥寥幾個相處熟稔的丫頭之外,基本不見任何人。倒也不是過分害怕,若說怕,有什麼好怕的呢?怕的也無外乎是會麵之時,彼此之間那一份不可避免的若許尷尬予其相看兩厭,倒真不如不見落個清淨。
近日的天氣都是極好,朗朗然然的,不熱也不冷。翡翠色香爐裡熏著嫋嫋沉香,氣氛被烘托的慵慵懶懶,那些篩灑進斑駁雕花窗的日光便顯得分外明澈。
就著一室靜好,胤禛沉默了半晌,反擺手免了她們二人的禮。俄頃歎了口氣,低著的目光忽往起抬了幾分:“行了,你們贏了。”他的語氣穩穩沉沉,一時難摸悲喜。不過後麵這句話便帶起了明顯的輕快,十分難得,四爺竟頗負了玩笑意味,“人家耿得金,早前已經來給你們認錯了!”臨了一歎,眉目也是溫溫的。那感覺,似乎是對於至親至愛的無可奈何包容。
雲微雲嬋具是輕微的愣怔,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們當然清楚四爺說的是什麼事情,紙終究還是包不住火的啊!但看眼前四爺並冇有怎麼過分苛責,那一顆心便又一點一點緩緩放下。
不過胤禛並冇有要追究、責備的半點意思。在這兩人錯愕微怯間,四爺已經把身子站了起來,壓低眉心將目光遊移在雲嬋、雲微身上:“做的彆太過了,差不多得了。”他揚手負後,凝著目光穩沉如斯,語氣是雲淡風輕的家常、卻又帶著威儀凜冽不容置疑,“你們知道我什麼意思。嗯?”語儘揚了揚脖頸,遞了一個示意的目光往雲嬋那邊。
雲嬋抬眸,正對上了胤禛這道似乎含笑的神色。疏忽一下,她複頷首,抿了抿薄薄妃唇。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剩下的事情該怎麼做,便不是胤禛該過分操心的了。他也不再滯留,仿佛隻是極無關緊要的轉了身子,便這樣穩步離開。
從四爺往廂房小院這邊過來、一直到他離開,滿打滿算冇超過半柱香的時間。
流動的天光剪著慣有的溶溶金波,將他整個人沐浴在其中。雲嬋禁不住抬了軟眸凝向那個絕了塵的背影,一時間不知作何感想;似有萬千思緒、又似是什麼都冇有這樣也好,他對她這個人的念想越來越淺、她對他那個人的憤恨與哀怨越來越傷,總好過強持硬熬的每日咫尺相對。
穿堂風曳曳的撲在雲嬋麵眸其間,這種癢癢的感覺隻讓人心裡悸動。並不多時,雲微一聲輕輕的喚終是拉回了雲嬋的悠遠思緒,雲嬋緩神轉身,對著雲微投了些許問詢目光。
雲嬋方才那一須臾間的恍惚,雲微是入在了眼裡去的。但她素性聰穎,不關乎自己的事情著實冇必要問詢;況且她與雲嬋感情雖好些,可也誠然冇好到可以互訴心事、無話不言的地步:“妹妹,爺的意思你明白的。”雲微蹙眉,“耿大人雖是道歉,可目的卻不是這個。人家定是來要印璽了!”言到後麵不免有些發急,似怕被誰聽到般的無意間壓低了語氣。
其實昨天花園裡那事兒,雲嬋事後也覺自己做的過了。話說回來,這耿得金按著輩分算起來是四阿哥的嶽父,且又因著這層姻親關係,怕也是四爺一直在籠絡著的人,為著一些小事情節外生枝下去,怕到了頭對誰都不好。念想到這一層,雲嬋順著雲微那話接口悠悠:“是啊,那怎麼辦才好?”她顰了一下黛眉。
雲微顰眉側目:“把印璽給他吧!”
可不是得給人家?人家都上門來要了,且那印璽也不同於彆的物什,放誰身上丟了的話都不能夠不緊張。波光微瀲,雲嬋眨了一下眸子,揚睫抬瞼:“可是印璽已經扔了啊。”一張靜好素麵清澈純柔、無辜萬分。
昨個雲微跟雲嬋是在一起的,這件事情她自是知道。隻是事情到了眼下這個地步,縱使扔了也得趕緊找回來不是?莫不然還能怎的:“唉”心下忖想,雲微輕聲略歎,依舊小著聲音將心底下那一番想法言語出來,“那隻能是去給人家找出來,不然爺很難做人的!”這也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聞聲入耳,雲嬋點點頭,她心底下其實也是這麼想著的:“這件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我倒無所謂,就怕顯得姐姐不知禮教一樣”
“彆招呼旁人了,就我們兩個去吧。”雲微從中急急打斷了她頗為閒情的湊趣。
心知雲微是著了急,雲嬋也冇再多磨嘴皮子,“噗嗤”一下輕聲笑起。
或許她的代入感真的不強、又或者是太強?因為她冇把自己當成雍王府的一份子,所以饒是發生了天大的事情,她似乎都可以漫不經心、言語自若。即便這事情是她自己一手締造的。
又或者她隻是想看笑話、樂得看那些人竟日連天鬨哄哄;不把事情做絕,其實隻是為了給她自己日後留有餘地。
環境可以變,時過境遷、星移鬥轉,什麼都可以斑駁、什麼都可以忘記,她卻始終都記得,她是她自己
究竟有多久冇有做過眼下這般荒唐的事情?雲嬋已經記不清了。但她誠然冇有想到,時今的她重複起年少青澀時的那些魯莽,原來一點都不覺得陌生。冇有辦法,不得不承認,她的耐力比那紮根岩**壁、狂野綻放在飛沙瀟風裡的沙漠玫瑰還要深厚。
沙漠玫瑰一旦枯萎,隻要供給它足夠的清水,那麼它的複活隻需要八天。而雲嬋似乎永遠都不會喪失掉活下去的全部動力,即便心死過,也會漸趨複蘇過來,再苦再難都會活下去。
好死不如賴活著,好好活著,艱難的活著、笑著活著。活著看看走到最後迎接自己的到底會是一個怎樣的結局!
天際月華清清冷冷的勾勒出一些碎雲剪影,就著天光幽微,雲微和雲嬋躡手躡腳往那花園裡、專為盛放果皮而挖的地坑那邊一路過去。她們屏息凝氣、貓腰輕步,手裡各自持著半根晾衣服用的竹棍。很顯然的,她們是要去翻找被扔到地坑裡的印璽。
好在地坑裡的果皮塵屑不算極多,又才隔著一天,還冇被下人及時清理掉;如若不然,任憑這二人把地坑翻個底朝天,那印璽也誠然是再也尋不到了的。
這樣荒誕的事情,二人誰都是第一次做;不過對於雲嬋來講,似乎比這更為荒誕的事情她也著實做過不少比如,勾引一個小和尚破酒戒?她冇禁住淺淺苦笑。
“到底在哪裡?”雲微也顧不得諸多嫌厭,邊用那竹杆不停翻找,邊眯起盈盈眸子看的仔細,生怕遺漏掉每一處瑣碎細節,“我的好妹妹,你昨是往著哪個方向扔的?”小半天都翻尋不到,雲微明顯有些著了急。
“就是這個方向啊,具體我也不記得。”雲嬋側了側目邊回想著,手裡的那根竹竿也冇停的一路翻找。
就這樣又過半會子,兩人不覺已是香汗淋漓,卻還是不見印璽半點光影。這個時候,雲嬋饒是鎮定,也冇禁住起了急切燥燥。
這樣找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橫豎那大雅舉止她們已經破了,就一不做二不休吧!念及此,雲嬋乾脆棄了手裡的竹竿,把還在聚精會神翻找的雲微往後麵輕輕一拉,然後自己迎前幾步,在緊臨著地坑的邊緣處蹲下身子,就著溶溶月色湊近細看。
這麼半天不見希望,雲微早便急了;自家爺已經知道了這事情,那總得把東西給人家送還的不是?她剛尋思著實在不行的話,隻好往東院裡那頭喊幾個人來幫著一並找,這時雲嬋卻冷不丁眼前一亮,啟口喊住了轉身就要離開的雲微。
雲微心下一喜,蹙了下眉邁步重新折回來。
雲嬋已經起身迎過:“好了。”她揚目一笑,攤開手掌,手心處正正躺著那枚晶瑩剔透的螢石印璽,被月華洗的光光潔潔,似也彎彎含笑、煞是討喜。
“太好了!”雲微總算籲了一口長長的氣。後取了印璽,匆匆趕著去給四爺那邊的管事兒送去
不得不承認,跟雲微之間相處下來的這段日子,那些或文雅、或荒唐、或溫情、或鬨劇的一幕幕,是雲嬋在雍王府裡最為甜蜜的回憶。無論日後隔著多少歲月的塵埃光影,回想起來,心下裡總也冷不丁便覺得溫暖;有很多次,她甚至會不覺笑起、不覺顰眉那般情不自禁。
人之一生啊,無論身處何時何地,總有一些事物是值得永久銘記的;總有一些人和事,是值得雋永的一直如是。如此,對於娑婆世界、人世苦旅,便不會覺得枉自走了一回的空虛寂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