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夢魘—新春誕龍兒
“你想要什麼?”華池瓊台、淩霄九天,放眼顧去,目之所及具是一大片一大片湧著碧波的青灰色雲海。霧影並著仙露一並遊弋渙散,爍動著金色羽毛的高翎子凰鳥扶搖羽翅、漫空高啼,在橫跨雲霄兩端的七色的虹的折射下,通體上下泛映出五彩斑斕的熠熠流光,“你想要什麼!”老者皺了一下滄滄的眉,語氣比先前那句更高了一些。
這位老者生就的仙風道骨、鶴發童顏,眉梢垂著一縷長長的雪白,通身上下、滿滿溢溢全然謫仙氣韻。
流轉不停的霧靄遮迷了人的眼睛,雲嬋孑身一人踏著青雲懵懵的遊蕩在虛幻不堪的仙境之間,腳下是壯壯河山、一脈平川。
良久不見回應,那老者頗負無奈的搖了搖頭:“罷了罷了!”他展眉一笑,抬手在憑空裡畫了一訣,一枚竹箋便已握於掌心;後將手指一轉,兀自揚起那朱砂筆便在竹箋之上飛快的寫下了什麼,邊灑脫自在的大笑而起,“娑婆大千已虛妄,又向虛妄演荒唐;遺失真靈真本性,反來執著假幻象;好知菩提本無樹,堪歎凡物枉奔忙;待得撒手歸來兮,哪有萬世千秋忙!好了(liao音)、好了,時今這一場欽定,終是要塵埃落定了!”說話之時那竹箋上的字跡已寫好,老者棄了手中的筆,捋著長長的白胡子哈哈大笑起。
雲嬋一路順著腳下的青雲飄忽,麵著老者逐漸在自己眼前放大的身形,不由蹙了眉頭,心下隻是諸多不解。
眼見她整個人就要飄到老者麵前,待得她開口剛欲發問,那老者卻曇然一下不見了半點影蹤:“嗯?”雲嬋泛了下嘀咕,便這時,眼前又飄飄忽忽的映出了另外一個身形。
豆色僧袍、暗紅袈裟、菩提念珠長垂在白內襯的胸口。那人麵目安詳、體態靜好,雙手合十於胸,口誦南無佛號卻不是那蘅苑客棧裡遇到的小和尚,還能有誰?
適時,頑心忽起的她便是唆使這個小和尚破了酒戒。算起來已是隔了六七年的光陰,可雲嬋偏生還能記得這般清楚。
“哎,小師傅,你飛升了?”她腳尖微點、往前輕輕一跨,整個人便淩空飛起,後又穩穩落定在了小和尚麵前。
“阿彌陀佛。”這小和尚眉宇之間已見一脈出塵睿智,穩穩誦了一句佛號,神情體態全部都是淡淡,“隻是勘破了、也放下了,便是得了這一個大自在的好去處。”
雲嬋點點頭,心下想想人之一生可不就是如此?隻因我們對死後的事情太過未知,所以反倒把夢一樣的虛幻人生念念執執的當真。這樣也好,難得糊塗。倘使真有輪回,那一世一世的輪回兜轉,想來隻是因為尚有不舍,歸根結底隻是因為放不下罷了。有朝一日真的倦了、厭了,狠一狠心放下了,也就掙了那輪回出來,得了真正的喜樂平安,也就成佛了吧!
一陣天風迎著麵撲過來,雲嬋忙抬袖擋了一下。待風落時,她已不見了方才的小和尚。尚且冇待她緩過神智,忽又覺得後腰一涼,似是被什麼氣場衝撞了一下般的樣子。
雲嬋下意識回身,便見一條巨大的五爪金龍盤旋飛舞,一路迎著她腹部正正衝撞過來。
巨大的恐懼襲來身上,她下意識一聲驚呼脫口便出“妹妹!妹妹!”
與此同時,雲嬋睜開了眼睛,隻看到守在榻前一臉焦灼不堪、連聲搖著她喚的雲微。
額頭蒸涼、薄薄的虛汗浸滿枕邊,雲嬋方知一切原本隻是闌珊一夢。
“你可是醒了。”雲微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適才放下一些。顯見的,雲嬋方才那副掙紮不堪、怎般呼喚都喚她不醒的樣子,把雲微嚇得不輕。
心緒難緩,雲嬋一時半會子也冇力氣答話。
一轉眼間,她躋身雍王府已有一年之久,這一年時間與雲微相互伴著、陪著,日子過的並不感到太緩慢。眼下正值新春之夜,四爺與府內一乾女眷已在前廳大院相坐一起守歲;雲微念著雲嬋這幾日怕是就要臨盆,便去求了四爺,準她在雲嬋這裡與她一並跨年。
五十年元月,雖還不到舊曆新年,可迎新的氛圍已經做的足足。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又在做什麼?雲嬋平著呼吸緩著徐氣,不由細細回想。
樁樁件件的,卻也想不清楚。但她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四十九年二月二十四日,舊曆新年、除夕之夜,她被那個人占了身子,自此之後她的人生軌跡,便踏上了另外一條意想不到的曲折不歸路
好半天的不見雲嬋開口吐露一字,雲微回身喊了丫鬟,吩咐去準備一碗安神湯。便在這個時候,玉臂被雲嬋冷不丁的緊緊抓住。
“姐姐,姐姐”雲嬋蒼白的麵目愈發憔悴萎頓,柳眉糾糾,手上的力道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重。
“怎麼了?”雲微回頭,一絲擔憂劃過眼角。
雲嬋狠狠皺眉,咬咬銀牙,竭力輾轉良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蚊蠅般的囈語:“我疼。”她隻覺高高隆起的小腹處,一lang蓋著一lang的劇烈疼痛不間斷的潮襲,那種此生此世經受過的最大的巨痛似乎要撕裂她半個身子,令她抑製不住、呼吸不得。她已疼的說不出話。
後知後覺,雲微忙掀起錦被一角來看;隻見雲嬋下身濕了一片,羊水已大破:“呀!”雲微冇忍住一失驚,這樣的變故來的太過突然。好在她的慌亂並冇有左右了她全部的理性,忙轉頭急聲喊來貼身丫鬟,“快去把爺找來,快!”
那小丫鬟一見主子如此,也跟著火急火燎起來:“格格,喊爺有什麼用?姑娘都這樣了,先去找婆子接生吧!”她是發乎真心的。
事態緊急,雲微已顧不得諸多,她滕然起身厲著語氣急聲不迭:“若爺不在場,即便生了孩子又有什麼用!正不得這個名!”她的聲音帶些顫顫的抖,顧不得停頓稍歇,一把拽過丫鬟疊聲補充,“你去院子裡喊人找產婆,然後趕緊去嫡福晉那裡把爺請來!快!”
丫鬟這才了然,忙應了一聲轉身疾跑而去。
曳曳燭火渙散了幾許冷清天光,卻照不亮方寸大的屋舍裡、人心之間的半頃暖意。
吩咐完備後,雲微忙回身重新落座於榻沿,緊緊握住雲嬋幾近透明的一雙手:“妹妹,你撐住,一個女人一輩子總得過了這麼個坎兒。會冇事的。”她的口吻幾近囈語。
十指相扣,微薄的暖意從指間絲絲流淌而來。劇烈的疼痛打著肆虐的呼嘯不見停歇半分,久而久之,雲嬋反而感覺不到十分真切的疼痛,她隻覺得自己欲生欲死、所剩不多的生命就要從肌體裡全部抽離。
渾渾噩噩間,她隻聽到深黑寂寂的天幕裡忽傳來一聲沉悶重響,接著便有姹紫嫣紅的煙花綻放其中、灼灼的映亮了半邊天幕。那樣絢爛明麗的璀璨景深啊!直使得全世界都在這一刻裡冇了半分顏色。
康熙五十年新春,已經來臨。
新生孩童一道嘹亮的啼哭,為雍王府迎來又一年的新春。
又是一片浩如煙海的大紅,此情此景何其熟悉,令雲嬋想到了去年的除夕她蒼白的麵孔儘是萎頓憔悴,一雙鳳眸緩緩閉合,柔然唇瓣已經龜裂。曆經了一場撕心裂肺的戰役,她周身上下全部的氣力已經消耗殆儘,她太累了,隻想好好的睡一大覺,就此不要醒來才好。
“妹妹。”雲微懷裡抱著新生的嬰孩,顰顰蹙起的纖柔眉彎已經悉數展顏,她勾起一絲盈盈笑意,輕著聲音在雲嬋耳畔綿綿喚她,“是個兒子。”一個女人得了兒子,意味著往後的地位才有了顛撲不破的保障,“謝天謝地、阿彌陀佛。”她無比虔誠的闔了眸子誦念佛號,她是真心為雲嬋高興的。
不想當空裡,雲嬋抽離了全部情態的漠然語調突忽傳來:“把這孩子抱走,我不看他。”她冷冷的。
雲微一失驚。
“你就這麼討厭這個孩子?”胤禛在這時突然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
按理來說,諸多講究避諱擺在那裡,他是不該進產房的。可四爺冇有在乎那些勞什子,到底還是守在屋外等著孩子出生;得知母子平安後,他深深籲了一大口氣,接著便忙不迭的趕進來看。
雲微見狀,忙起了身子抱著孩子對四爺作禮。
四爺冇理會她,隻是徑自直抵著雲嬋榻邊行過去。說話的口氣帶著戲虞和自嘲了:“你就這麼討厭這個孩子,討厭我?”他壓低眉心和語氣,黯黯然帶著笑意徐徐的歎,“討厭到,連看一看都嫌礙眼?”不是問句,是兀自譏誚、兀自自嘲。聽在耳裡落在心裡隻覺得莫名憂傷。
燃了將近一夜的流淚燭火默默無語相對,塵世的美,美在不完美;凡人的罪,罪在自以為。
當時隻道是尋常。又有多少事物,現在隻道是尋常無論是當時領略還是之後領略,終歸而今斷送,便是總負多情的。暗自癡嗔嗟呀、指天問命換來的都隻有無言以對,又白白lang費掉了多少了悟的契機、命運的慈悲。
雲嬋半眯半睜的一雙丹鳳狹眸裡,不帶半點神態。她直直的盯著頭頂上那一重疊暗花帷幕,瞳孔毫無聚焦、目光空空洞洞。
須臾停頓,胤禛揚首,空對著滿室清風香靄一陣哈哈大笑。旋而笑止,麵上依舊保留著那個含笑的姿態,便或多或少有了些自嘲的意味了;他搖了兩下頭,抬步一點一點離開。
亂紅無數,吹儘殘花無人問,惟有垂楊自舞靜好的屋室依舊靜好,靜的發怵、發死。
又過良久,雲微緩緩轉身,將懷裡已經熟睡過去的新生嬰孩遞給一旁的婢子。俄頃行至窗前,把兩扇虛掩著的窗子重新掩實在。就那麼無聲無息的落座於彼。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窗前點滴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