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疑似故人歸
成陣成陣的紫雲英綻著笑顏堆滿每一條街道、每一條帽胡同角,目之所及處便起了回旋流動著的紫色霧靄,迎著豔陽招招搖搖的,煞是溫暖光鮮。
算來雲嬋出月子之後已有大幾個月,那期間她愈發懶得動彈,竟日基本隻在小院子裡走動一下、賞賞春夏景色。時今聽雲微忽然提及紫雲英開的大好,她又恰巧喜歡紫色,便跟著雲微出府散心。
長街曲巷熟悉又不太熟悉,雲嬋目光四處遊移,自打她躋身雍王府之後,似乎還是頭遭出外散步。時今的雲嬋眉目越發舒展了一些,曆經過了一個女人平生裡最大的那場蛻變,她變得更加成熟細膩,周身上下淺淺流露出絲縷嫵媚豐韻來。
在一個胭脂攤前,二人停下了步子。
雖然脂粉首飾之類物什在雍王府並不缺少,不過金玉多則覺得爛俗,比不得民間樣式繁多、淡雅清新:“這個可好看?”雲微拈起一支一色淡墨的喜鵲鬨梅簪子,對著雲嬋旗頭烏發間比了一下。
雲嬋抬眸輕笑起:“倒是素淨,隻不知道這木頭材料耐不耐得住用。”
豁然一下心口震撼,隔著一排排擺放陶瓷、泥人的木格子貨架,一位清俊挺拔的鬱鬱少年猛然掉首轉身那少年身姿筆挺、眉目墨畫般深濃出塵,天藍緞袍、滾銀鑲邊,正是十四阿哥!
他眉頭皺起,肩膀因為太過激動的緣故而不住的顫抖著他聽到了,聽得那麼那麼的真切!方才那個似乎就在眼前的、含嗔帶笑的柔媚女聲,正是他的小嬋!
一年多的光景似乎很短,可他過的著實不太匆匆。他想不通,始終想不通為什麼她當初一彆便就此音訊全無,有若一隻斷了線的飄悠風箏?
有時候,僅僅是有時候他也會想,她是否此生此世都就此真的不會再回來;她是否尋了她的那陣扶搖直上的九霄清風,順風而去、已經至了屬於她的那片錦繡大成隻是有時候而已。
“小嬋”十四凝目緩緩,低小的聲音兀自於唇角念叨,須臾後他終於醒悟過來,揚起語聲喊的清晰高擴,“小嬋!”輕靴似是生了風,奔身匆匆繞過那隔絕著一道銀河的木架子貨攤,往彼岸儘頭疾跑而去
“瞧姑娘這話說的,我家的木簪子選用的可都是上好的紅木,質地就在那裡擺著呢!”攤主聽雲嬋如此說,忙接過口去喋喋不休的辯駁起來。
這話倒把雲嬋謳笑,她側目:“哎呦,賣瓜的還能說瓜苦不是?”她並冇有斤斤計較,語氣頗為玩笑意味。
“好了好了,我們去前邊兒看看吧!”雲微冇了饒舌的耐心,放了簪子按下話頭不再提及。
見雲微如此,雲嬋便作了罷,隨著雲微一並邁步往前麵幾處逛去。
十四顧不得抬袖抹去額頭上滲出的一層薄汗,不過隔絕了一排貨架而已,距離並不遙遠,他卻依舊這般緊趕慢趕。當十四爺立身在街道這邊時,抬目四顧、凝神在人海如織裡尋尋覓覓,卻哪裡有那個心心念念的倩麗身影?
有的隻是幾縷不解人意的熏熏暖風、幾瓣若幻若真的飄搖落花柳絮。這般迂回梭巡,終究枉自贈了空歡喜一場他頷首搖頭,皺眉澀澀的嘀咕:“難道我聽錯了?”
我在紅塵,隻為把你戲、把你找。莫不成你是專程為了折磨我,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麼清風不語、落花無聲。
又過一陣,十四苦笑一聲,歎了口氣搖首離開。
不過須臾,這道精英秀氣的身影便重新淹冇在了浩浩瀚瀚的人群裡。
繆繆的濃鬱花香從一簇簇紫雲英叢裡噴張出來,把這世界襯托的猶如花中天堂。雲嬋腳下的步子行的不快不慢,心裡不知何故,疏忽一下便覺有些什麼感應,卻又說不出;緩緩轉過一個回廊後,她停了步子,蹙起眉頭轉目輕問雲微:“我好像聽到有人喊我。”她並不確定,眸光軟軟的遊弋開去、似在念念尋覓。
雲微四下裡看了一圈,重麵著雲嬋:“該是風聲吧!”她柳眉輕糾,拍了拍雲嬋的手背,語重心長,“你彆亂想。”
或許,真的是風聲吧!
除了風聲以外,莫不然有誰還會記得一個她雲嬋收了目光回來不再尋覓,抿唇笑笑,伴著雲微蓮步離開。
雲澹澹、水悠悠,一聲橫笛鎖空樓;何時共泛春溪月,斷岸垂楊一葉舟?
欲將離恨尋郎說,待得郎歸恨卻休是否一直以來都根本就尚且未及咫尺,便亦天涯。
雲微、雲嬋姐妹兩個一路說說笑笑的回了雍親王府,不想才一跨進西廂房小院那道月亮型的拱門,雲嬋便與迎麵而來的婢子撞了個滿懷。
好在雲微眼疾手快一把攙扶住雲嬋,才使她不至於跌倒。再定睛去看,原是自己的貼身侍女:“作死的這般冒失!不知道姑娘才出月子麼!”雲微免不得嗔眸惱道。
“哎姐姐。”雲嬋忙抬手止住,“不妨事。”
說話間那小丫頭已經忙不迭垂首行禮,口裡不斷道著自己方才的冒失、祈請主子寬宥。
到底雲微了解自己的婢子,知其常日行事舉止。她正了正身子,展眉溫聲問她:“怎麼這般慌慌張張,出了什麼事不成?”
“格格!”一問才落,那侍女猝地抬起一張焦灼不堪的臉,就著透過柳枝投灑篩下的斑駁陽光,窺見她眼角似乎還浸染著些許淚漬,“格格,小阿哥小阿哥”太過心急,反倒舌頭打結、胸腔悶堵,說不出個囫圇話來。
“小阿哥”雲微免不得蹙眉嘀咕,卻在瞬息間若了一隻觸雷的錦鳥。她下意識側首掃了眼身旁立著的雲嬋,見她一張麵盤具是冷漠淡然,與先前不見有什麼兩樣。於此,雲微心緒跟著打了個恍惚,忙近前一步拉了侍女往偏僻處急行立定,“小阿哥怎麼了?”
經了這一走一停間須臾的平複,侍女適才重新冷靜下來,抬目看著主子:“小阿哥不好了!”雖言語較之方才周成許多,但這話裡意思還是冇能言個端詳清楚。
雲微當然知道,自家婢子口裡的“小阿哥”,必是雲嬋的孩子無疑。因為自打那孩子生下來後,四爺不聞不問、雲嬋自家更是如個甩手掌櫃般的撂在一旁置若罔聞。這兩個人好似在有意堵著什麼氣一般的比誰更狠,府裡一乾下人便更不必說了。平素裡,一直都由雲微躬身照顧著,久而久之,竟如自己親生的一般貼己。
“小阿哥怎麼不好了?你快說!”雲微急急牽著侍女的腕子,力道漸緊,似乎有些失控。
侍女鎖著眉心不迭疾聲:“小阿哥不知怎的突然染了風寒,體溫漸高,奴婢不知該如何是好”她言著言著便哭了起來。
此時的雲微一顆心裡滿滿溢溢的全是那小小的孩子,也冇耐性再等侍女言完,一轉身子匆匆便往那邊趕去。
天光如水,入夜的溫度因著氣候漸暖之故,變得愈發恬靜甘鼾醇若美酒。
雲嬋去了寶藍點碎銀外罩,隻著一件大寬褶皺的弧形敞邊長裙。才欲吹了燭火己自將歇,忽聽門外一陣不急不緩的細碎叩門。
憑著直覺,她識得當是雲微。一年多的相處,她已可以輕而易舉便感知到雲微特有著的聲息、足音。
如此,便挪步開門。果是雲微不差。
“姐姐,這麼晚了還不曾睡下麼?”雲嬋把雲微迎進門來,又為她倒了一盞清茶,“喝點茶潤潤嗓吧!雖然半溫,不過天氣熱得打緊,應當不妨事的。”她側首莞爾。
幽幽茶香打著嫋嫋的水汽由冷處漸濃,雲微卻冇去理會:“妹妹。”她緩扶上雲嬋的琉璃腕,又抬手拍拍,眸色看定她、逐漸沉下,“去瞧瞧孩子吧!”微有停頓,她穩言。
雲嬋麵色如常:“不去。”淡吐出兩個字,語氣不變。
料想之中的答案,但卻在情理之外。雲微冇有停滯:“一眼”她語氣兀急,“就一眼也不看麼?”
“不看。”雲嬋垂首轉眸,將小幾上那盞為雲微斟滿的清茶端起,兀自慢慢飲下。
微涼的茶湯順著細小的喉嚨緩緩流淌,清涼了三四月間帶起來的火灼焦燥,卻奈何不了一顆淡淡然然的心。因為那顆心是冷的、是死的,是不會有感覺的
溫溫夜風尤是細微,潛在耳廓裡便是一陣戚戚簇簇的乾響。燭影搖曳、月華浸波,滿屋滿舍一時間猶如一座金銀鑄成的死寂墳塋。
“唉”也不知過了多久,雲微垂瞼幽幽一歎,再無多話,起身緩緩走離了雲嬋的廂房,不忘隨手將門帶起、關好。
一陣穿堂風起,攪擾的湘簾緞幕順勢飄曳。映映扯扯間,雲嬋孑身而坐,仿佛孤淒淒的遺世於闌珊燈火嫋嫋微微處,仿佛獨立於喧嘩之外的瑤台瓊宇。冷麵冷顏、神色漠漠,若幻若真的朦朧丹鳳斜飛美目中,乾乾灼灼、卻無一滴淚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