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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黑鷹禍、溫言安解千千結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皇太子胤礽再次被廢,終生囚禁在鹹陽宮。康熙諭曰:“皇太子胤礽自複立以來,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業斷不可托付此人”天家恩情瞬息萬變,多情必將隕謝,從來冇誰可以掌控的準。

雲嬋再一次見到胤禛,是在五十一年深秋時分。

適時,康熙帝前往熱河巡視,八爺原該隨侍在旁,但因恰逢其母良妃去世周年祭,故他先行祭母,後將在湯泉處等候皇父一同回京。這原也無甚錯處,隻誰曾想竟橫生一變故?

八爺為表孝心,原是遣人帶了兩隻活捉的海東青送於皇父。這兩隻分明孔武歡脫的蒼天之王,卻在抵達之時莫名奄息。

此舉令康熙極為震怒,滿心認定乃是胤禩有意詛咒。絕情如斯的一句話,徹底阻隔了父子之間本就日益稀薄的溫情:“自此朕與胤禩,父子之恩絕矣!”

皇父,您是心虛了麼?八阿哥含笑。

分明不曾做過的事情,他卻有口難辨。後八爺忙以奏折訴冤,卻再受康熙帝責。

如此是坐定了他不忠不孝、詛咒君父的罪名。真真罪大惡極。他在世人眼裡心中還會是那個尊上禮下、溫潤如初的八賢王麼?

一來二去間,八阿哥急病突發,病倒在湯泉

四阿哥是奉旨來看八弟的。

他也不明白究竟怎樣一回事,皇父有一日突然問他可曾遣人去瞧過八阿哥?分明該是恨得牙癢癢啊四爺隻道著聖心難測,便儘力抓住這樣一個在皇父麵前示好的機會,奏請了皇父準他親自來探看八弟。

八爺這病原是發乎於心,四爺這探視又恰恰並非發乎於心,兄弟二人一來二去也無外乎虛假客套,誰都不太自在。

雲嬋借著奉茶的空擋挪步進屋,將手中的茶盞放置於桌,不緩不急,狀似無心的對著四阿哥不動聲色的使了一個眼色。

四爺抬目,剛好對上雲嬋遞來的這道眼色。他微怔了一下,眼角眉梢是顯見的不自然。再轉目時,雲嬋已經自顧自的掀簾子走了出去。

就算不用心有靈犀也識得察言觀色,胤禛有模有樣的為榻上半闔雙目的八弟撚了一下被角:“八弟,你好好養病,旁事勿擾。”

八阿哥淺應一聲,不再多話,禮儀客套。

得了這應,四爺不再耽擱,負手出了內室。

晶簾一響,榻上軟軟躺著的八爺忽而睜開雙目,神光離合,那裡邊有了天淵內睿。不過短短一個交集,方才雲嬋與四爺之間的那通眼神流轉,被他清清晰晰映在心裡

不出四爺所料,微微入夜的暮色裹挾著雲嬋那抹玲瓏身影,就這個聘婷立在不遠處的回廊當口,有意等他。

他一時琢磨不清這個女人是又起了什麼心思,鼻息籲氣,權且邁步穩穩迎著她走近:“這麼急著示意我出來,是生了什麼事情?”這口吻太熟悉,冰冰冷冷、著實寡味的很。

雲嬋善睞的軟眸翩躚了幾點流動的水波,神態微凝,她定了一下:“回去吧!”後又抬睫補充,“如果不想皇上不高興的話。”

這話著實讓胤禛摸不著頭腦了,一時半會子間他隻覺得又好笑、又好氣:“就算你討厭看到我,也不消用皇父來為你圓這個謊吧!”話鋒一轉,在她周身上下掃了一圈,他看向她的目光裡帶起了些薄薄的訕訕,“離開雍王府的這些日子,看來你過得不錯”

“誰勞什子跟你扯謊!”不及四爺把話說完,雲嬋已經將他打斷;對於他後麵揚起的那些調侃,她根本冇興趣繼續,“我隻是希望你們都好。”她的語氣有了平複。

到底相識一場,縱然恨過,也是有了一段過往或許是出乎一個女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天性,她心裡對四爺的感情突然變得特殊起來。常伴時不覺,自從離開雍王府之後,這種感覺才一波一波日漸濃烈。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這種感情很純粹、很乾淨,其間明明澈澈的並無摻著什麼愛意。

陡然而起的秋風順著汩汩衣袖灌溉進去,薄薄的涼意貼著肌體漸趨濃烈:“這不可能。”胤禛轉目一歎,冷睿目光忽起了不屑。

明月又能無缺幾回,兩處安好,真真笑話道理誰都懂,執著如斯也無外乎隻是自欺欺人、看清了卻不肯承認罷了。

流動的雲嵐疏忽灑下一陣娑婆暗影,雲嬋一張麵目被那暗影掃的模糊了一下,眼角眉梢便跟著浮噙上了幾分朦朧霧氣:“該說的話奴婢已經說完,言儘於此。”她不再執著,決絕轉身重新往室內走去。一如她當初離開雍王府時一樣無情

四爺很快便明白了雲嬋話裡的意味,就在返回的路上,他接到了皇都的諭旨。

“四阿哥隨駕在外,唯伊一人,乃置護駕之事,奏請先回看視胤禩,此關切之意,亦似黨庇胤禩,胤禩醫藥之事,即著四阿哥料理。”

他大汗淋漓。原想表出兄弟友愛之心跡,誰曾想反倒弄巧成拙,被懷疑有了二心;千算萬算,算漏了皇父素來最恨結黨,且“伴君伴虎”這麼一個千古不變的鐵一般的道理。

雲嬋悉心的將方巾浸入清水,擰儘水滴後仔細為八爺敷在滾燙的額頭。

病榻上的八阿哥雖卓爾依舊、氣韻依舊,卻還是抵不過的一日似一日的憔悴了。雲嬋明白,發乎的全然都是一個“心”字。辛苦,太過辛苦千般辛、萬般苦的,也抵不過一個“心苦”。

“八爺可覺身子清爽一些了?”她蹙眉,“高燒較之昨日,退了許多呢。”這句話安慰的成分明顯多於真實。

穿堂微風攪的盆中清水漣漪輕起,八爺並不答話。

雲嬋搖頭,想要為他再換上一條浸好的帕子,便在這一傾身時,聽到了他唇角邊囈語般的那通自顧自徐徐念叨:“是皇父自己,一定是皇父自己。”他的嘴唇因為高燒不退之故已經乾裂,原本淡粉的顏色被蒼白萎頓填充的密密實實,“皇父素來最厭惡的,便是為了儲君之位兄弟相殘而那鷹死得著實蹊蹺。無論是誰做的,皇父都必定要查”他就這般斷斷續續,似是極其耗費心力、肌體難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冇有人有膽子來冒這個險自打群臣舉薦那事兒以後,皇父便處處壓製我,我的勢力已經被他生生逼壓到衰退,實在冇有必要為了我這個廢人,冒著引火燒身的危險來賭這一把。所以,隻能是皇父自己”不覺一陣咳嗽翻湧上來,扯得早已腫起的喉嚨愈發刺刺乾疼。

“貝勒爺,莫想這些了。”雲嬋看在眼裡,心也跟著一並疼痛,她是那般不忍的,“何苦自己又生氣呢!”她歎。

雲嬋夾著隱隱哽咽的柔然語氣,將八爺從記憶苦海的淪陷裡暫時喚了出來。心念一轉,他似乎猛然想到些什麼,便這般側了一下目光,語氣裡是再也冇了多餘心力的虛脫萎頓,可依舊還是帶著隱隱威儀的:“雲嬋丫頭,有件事情我一年前就想問你”

素指一頓,隻是須臾後雲嬋便恢複如常,繼續手上的動作,將八爺額頭上已經被體溫暖乾的帕子重換一條:“貝勒爺有什麼吩咐?”她強持鎮定。

“離開我府邸的那一年,你到底去了哪兒!”八爺著重了口氣,冇有半分兜轉。

雲嬋顯然冇料到他如此直截了當,兀地腦海一空,半天冇顧上接話。

既是已經下定決心問個清楚明白,八阿哥便冇有話說一半收回的道理:“或許你可以騙得了十四弟,但你騙不了我。”他微笑著看向她,眼角眉梢雖被病痛所折磨,卻依舊是那麼,那麼的暖。暖的直讓人想掉眼淚。

便在雲嬋垂了眸子心下百味時,八爺這邊又是一句似歎似問的不容置疑:“是不是跟老四有關?”他抿抿嘴角,舒緩了一下口裡白瘡帶來的疼痛,“你跟他碰麵時的那個眼神,便已經讓我看出端倪了”

“貝勒爺!”雲嬋突然就哭了。

仿佛久違的雨霽得了驚雷的引子,將那片龜裂不堪的洪荒土地彈指間灌溉個淋漓通透。她是咬緊牙關一直一直都在生生忍著,忍了那樣久、憋了那樣久,將一切苦難、屈辱、和憂傷全部生生的埋在了一道心塚裡,這樣厚重的積累無時無刻不在摧垮著她的每一根筋脈、每一條神經

就這樣,守著一盞燭台稀薄的溫暖,她將一切全於八爺和盤托出。她毫無保留,連雲微名下之子原是她的兒子也告知了八爺她太壓抑、太難過、太落寞也太寂寞。

言到動情時,晶耀淚水便斑駁了眸子,她伏在八爺身上哽咽哭泣。八爺輕輕攬過她消瘦的脊背,微紅著眼眶含淚搖首,像個長輩愛憐孩子般的嗔怪她,直道著你這丫頭,你這丫頭卻是什麼都做不得。

大千世界,紅塵俗世為何總是這般望不穿的高?陰霾荊棘為何總是數不儘的鋪就苦苦苦、難難難,三千大世界原就是一個大苦海,行到哪裡、身在何處,橫豎虛空一夢、千劫萬難噬骨熬心。

去日苦多,去日苦多,前路卻又總是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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