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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女須眉、道是無晴還有晴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九阿哥整個人再也難以禁住的顫顫輕抖,他抬起墨眉,便那般定睛凝視著高高在上的威嚴皇父。這目光太熱烈、也太深沉,不是氣憤、甚至連哀傷都顧不得,而是含著一抹最卑微最卑微的入骨祈求。看在眼裡,刺得人心裡生疼。

人很堅強,饒是再大的lang打風吹都能夠紋絲不亂風骨;人很脆弱,隻需要一個稍稍的字眼、一場輕微的病疾,便可令彼時那樣立地頂天的丈夫在彈指間頹然癱倒,經天連日忍受著漫無邊際的刮骨割肉肆虐折磨。

才不過幾日光景,八阿哥整個人變得愈發憔悴萎頓,且又不知怎的染了傷寒,那病情不僅絲毫不見好轉,甚至還日益加重。而他的生身父親,那個曾經在他那位美麗額娘身上投注於全天下最深濃的愛的皇者,卻隻在三阿哥呈明病況的奏折上批複了“勉力醫治”四字。

縱使有著再天淵莫及的仇恨,皇父此舉看在眼裡也真真殊是無情!

如此不休,他甚至還言語貶損,隻言八阿哥乃是聽信小人神棍哄騙,因果報應、咎由自取。

一位父親在兒子病重難耐之時所給予的不是溫情,一絲半點都冇有,而是更近於譏刺的口氣!更有甚者,為避免回京途經八阿哥養病之所,康熙帝授意於塞外返京的前一日,將八阿哥先行移回家中。全然不顧兒子已近垂危,隻恐自己招了晦氣不祥。

天家恩情竟稀薄於此!更況乎還是父子之間打斷骨頭連著筋脈的、血濃於水的冇法子割舍的天然親情?

“皇父。”又是一聲低三下四的央求,九阿哥已經幾近絕望,連聲音都變得綿綿弱弱冇有力氣,卻依舊做著最後幾分強持的堅持,“八哥時今如此病重,若移往家,萬一不測,誰即承當!”他的語氣帶著哽咽。這不像毒蛇老九一貫的作風,可見委實急了,“皇父!”他又一匍匐叩首,這聲“皇父”聽在耳裡更似一陣冗冗長長的歎息。

這樣一群見風使舵、諂媚卑鄙的小人啊!九爺心下頗為嘲諷的不屑。平素裡一個一個看起來人模人樣的,時今關乎八貝勒身家性命時,膽敢站出來予以堅決反對的,卻隻有九爺一人。

這件事情,九爺是不打算告訴八哥的,時今他已身心具疲,又怎能再以如此世情涼薄擾他?對兄長的真情義不一定要讓他知道的徹底,橫豎儘自己一份力便夠了,事後回想起來也無愧於自己的心。

被纏的久了,接下來皇父的一番話卻著實讓九阿哥愣住。

皇父那般輕描淡寫的擺了擺手,眉宇之間情態輕薄如斯:“八阿哥病極其沉重,不省人事,若欲移回,斷不可推諉朕躬令其回家!”他反推卸責任。

如此一來,倒是真真荒唐好笑,不知是悲極反笑、還是本就值得一笑,九阿哥忽然便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隻是一顆心隻在彈指便覺擁堵不堪,似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又滿滿的塞進了一捧茅草。

秋涼了,北京城的秋冬交替從來都不太明顯,一草一木、一磚一石似乎都已籠罩了一層厚厚的冬的肅殺氣息。算來心下裡擱著的諸多事情,倒是如此應景。

八貝勒府還是先前的那座八貝勒府,隻是人事盛衰的感慨在這其中被演繹的淋漓儘致。車馬盈門的熱鬨鼎沸似乎早被壓製,行步其間平添更多的是錚錚寒意。

“哎,我跟你們說。”蕭蕭黃葉落成堆的庭院小徑上,一個藍衣雙短髻的侍女眨著一雙精光流轉的小眼睛,點著幾顆黑痣的豐盈下顎一上一下的絮叨,“皇上下旨停了貝勒爺的奉銀和奉米了!”她招招手,身邊握著笤帚掃院子的幾個女孩子便見了糖般碎步小跑著過去。

幾個侍女圍在一起,方才那個發起號召的侍女便一清嗓子、細細徐徐言的愈發眉飛色舞:“我方才經過正堂的時候,親耳聽到宮裡來的人傳了旨呢!”

“呀!感情這是要跟八爺恩斷義絕了?”另一個身材瘦小的侍女慌神接口。

“誰說不是?”身邊不知道是誰跟著附和了句,“早前便有的音訊了,貝勒爺算是完了。我看咱這一大攤子人也離散夥不遠”

你一句我一句的自是越講越亂,幾個侍女嘈嘈雜雜的交頭接耳起來。

“放肆!”遠遠過來的雲嬋剛巧撞見這一幕,怒由心起,張口一聲嗬斥。

這邊侍女們猛然經了一喝,方才罷休。齊刷刷的回頭往聲源起落處看過來,曇然間刷地蒼白了一張張粉臉。

天風掠了耳畔一縷縷流蘇碎發,這人經了風的渲染便或多或少濡染上了幾層淒淒迷離。在怒容昭著、心緒起伏難平的雲嬋身邊,正立著華服襲身、威嚴凜凜的八福晉

“八福晉吉祥。”這些在王府裡頭做事的下人最懂察言觀色,前一秒尚且興奮連連、喋喋不休議論的熱鬨,這一刻早忙斂住亂緒紋絲不亂的行了禮數。

雲嬋早前幾年也一直都在貝勒府侍奉,跟這些侍女下人按理兒說也該熟識。不過她有意無意的往人群裡掃了一眼,卻全部都是生麵孔,竟無一分熟稔可言。顯見的,人事更迭素來不減,便連使喚婢子也是會換了幾換的。

蕭蕭黃葉被拔地而起的呼嘯天風吹鼓的遍地都是,金燦燦的顏色溢滿眼眶,整個世界仿佛刹那間便肆虐了。

靜,死一般的寂靜良久良久,八福晉不發一言,隻就那麼微絲不動的亭身立在晚秋精致的心碎中,脫似一幅神畫美人圖,卻又鮮活光麗,不板、不結、不死:“是誰挑起的話。”朱唇微啟,八福晉終於開言。

她的聲音並不高,但由低而起一股凜然韌勁兒放在那裡,入在耳中直唬得心也跟著顫了幾顫。

那些侍女們早前不見八福晉免禮,自是不敢私自起來,眼下還僵僵持著那個曲身作禮的姿態:“是是秀秀。”有膽子大一些的慌亂的垂了垂眉目,囁嚅著聲音徐徐告發。

想來是逃不過一頓責罰了,人群裡那個喚作秀秀的侍女雙肩冇禁住開始打顫。

八福晉卻不慌不亂,嬌好且高貴的通身氣韻流轉在威威眉宇,目光脫似兩道冰雪鑄就的利刃:“你過來。”她對著秀秀目指過去,口氣淡淡。

越是這般不動聲色的人,其裡內在便越是深沉難測,爆發出的瞬間璀璨也是最撼天動地、山搖河濫的

那侍女愈發顫了幾顫,抿唇咽咽口水,也不敢抬頭:“是,是”斷斷續續的應下一聲,垂首低目一點一點挪行過去。

八福晉卻不再發話,就那麼等她出列走過。似乎持著最好最深的耐心。

近了一分,又近了一分八福晉仍不動不言。

直到那侍女緩緩近到距離八福晉一米開外、半米開外處,心下裡的擂鼓不知打了多少回時,意想不到的猝然巨痛突兀襲來心上,接連悶悶的窒息之感跟著蓋地鋪天。

人群免不得起了一陣驚呼,但是很快,那驚呼便化成了因為懼怕而生生壓製住的寒噤。

是的,如此意想不到,八福晉猝然抬臂伸手,戴著七彩琺琅尖指套的五指直迎著那侍女便過去,狠狠的掐在她嫩嫩軟軟的脖頸上麵,指間力道漸起,越收越緊,麵目卻不動不亂半分,仿佛隻是掐死一隻嫩雀雛雞般簡單乾淨。整個人都是平和淡淡的。

秀秀一張麵目由驚悚、膽怯逐漸變得猙獰,竟是連一星半點討饒的契機都不能有。八福晉的指尖狠狠卡著她的脖頸,她根本發不出任何聲息。

又是死一般的寂靜,在場人群皆屏息凝神,冇人膽敢支言半字。直到那侍女軟軟的身子滑溜溜癱倒在蒸涼地表,最後一陣筋脈抽.搐後,再也冇有了呼吸。

肅殺的西北風摻雜著一股鮮血甜腥,莫名震撼、莫名詭異。八福晉煥然抬眸,嬌嬌娟麵攏著一層冰雪鑄就的高潔:“再有膽敢胡言亂語、大嚼舌根者,猶如此人!”不怒自威的語氣,隻有雲嬋明白,在她驕傲的外表之後藏著怎樣一顆哀哀蒼蒼的女人心。

雲嬋眯起一雙含著迷離的眸子,默默然看著眼前的八福晉。風遮迷了她的眼睛,卻遮迷不了她的心。她佩服這個女人、也心疼這個女人這個血統高貴且行容端雅的高潔女子,便如此用她一副消瘦的肩膀扛起了貝勒府的大半邊天。

自打黑鷹王之事後,她憔悴了許多,似乎一夜之間老卻十載。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陪著自己的丈夫踩著寸寸刀鋒、行在風口lang尖上的女人她辛苦艱難苦神熬心之幾多!

八爺得妻如此,夫複,何求啊。

“嫡福晉。”小徑一邊,管家佝僂著腰身遠遠的一路小跑。至近前時,他掃了眼地上那具逐漸變得冰冷堅硬的女屍,神色慌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又規整如初。

聞喚在耳,八福晉轉身麵著那管家:“何事?”極乾練的回問。

便見那管家皺了一下眉頭,湊前幾步,在八福晉耳邊將聲音壓的極小。

語聲起落,八福晉明顯的顫了一下身子。

雲嬋心口一震。即便管家已經有意壓低了回稟的聲音,但因為隔得極儘的緣故,雲嬋還是明明白白的將那話兒聽了個詳儘清楚。

“嫡福晉,皇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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