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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父與子、恩怨各半怎圈攬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一路冶冶的趕過去時,早有公公傳了話遣散了一班閒人。

康熙皇帝並冇有擺什麼陣勢,隻穿著一件簡簡單單的粗布馬褂、青黑皂靴,儼然微服出巡的行頭。

心念迭起,八福晉曲了身子便要請安,被康熙按住。

她是個極聰穎的女人,微掃一眼便已了然端倪。心明白皇父此行是不願太多人知道的。故不再多說什麼,隻柔然起身,把皇父謙謙引領進了八阿哥臥病的裡間,俄頃遣退其內一乾人,後放好簾子退了出去。

淡淡天光包裹著淡淡的景深,溶金生波的內室裡,便隻剩下這對太多太多恩恩怨怨、糾糾葛葛了半生的苦心父子

康熙不動聲色的向著臥病在榻的兒子那邊走近,隨著距離的不斷縮短,他終於可以看清那個被他一手締造出的頹頹然殘軀病體。

時今的八阿哥早已經憔悴不堪,分明那般剔透可人的冠玉麵龐竟消瘦的有骨骼輕微凸起;他闔著雙目、緊緊鎖著兩道眉頭,枯槁泛白的嘴唇猶在喃喃。

看在眼裡,康熙心裡一動,不由落身於榻、向前傾傾身子,終於聽清了兒子口裡喃喃著的那些殘章斷句。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般對我”

“額娘,您在哪裡?您真的已經看開一切、超然物外甚至超越輪回了麼您不再要我了麼。”

“額娘,您看到了吧!他們容不得我,通通都容不得我您在世時他們不敢動我,您不在了,憑誰都敢欺負我、譏誚我”

就是這麼幾句話,反反複複不斷重複。八爺睡的並不踏實,就算身處夢境,也依舊拚命忍受著冰火兩重的苦苦煎熬。

究竟是誰,是誰這般的造就了這空軀殼?究竟有著多大的怨忿、多深的執念,多綿長的熬耗心魄放懷不得字字句句儼如最最殘酷的帶血利刃,就這般淺淺淡淡間,猶如寸寸閃著寒光的匕首生生刺進康熙心臟裡。

父子之間因血緣而起的那股天性驅使,康熙抬手,顫顫的往前伸過去,想要撫平兒子那兩道鐵一般緊緊糾葛在一起的眉彎。卻在即將觸及的片刻停住。陡然而起的懼怕讓他不敢再前,因為這個孩子眼下是這樣的憔悴支離,仿佛這世界上最脆弱的水晶,似乎隻消稍稍一碰,便能在頃刻間讓他瓦解成灰

“胤禩,皇父心裡的苦,你又怎麼懂”康熙徐徐輕歎。抬起的那隻手僵僵的停在半空,須臾後,終是輕輕探了一下八阿哥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直唬得人心裡陣陣發麻。

感覺到了有人探過額頭的微小動作,八爺下意識的呻吟了一聲,緩緩睜開雙目。目光卻是如此混沌、如此迷惘不堪

康熙有片刻的失神。病榻上這個秋風裡折了雙翅的蝴蝶一般萎頓支離的人,還是他的八阿哥麼?是那個永遠都是一副端雅高潔、舉止卓爾,永遠都能夠在唇畔捉到一絲和煦微笑的風一般的俊逸皇子麼

“這個夢怎麼還冇有醒呢。”八爺溢了一絲自嘲苦笑,旋而極其費力的側了側頭,“竟然夢到皇上了。”

康熙冇說話,就那麼默著聲息聽他自顧自的絮絮叨,邊把錦被往他肩頭提了一提、順著脖頸的縫隙掖的緊實。

不過八阿哥卻再說不出一句話了,因為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病痛令他求生求死極不好過,竟日連天被折磨的冷汗涔涔、咬牙忍痛。輾轉經久,終於勉強又是一句:“真是個奇怪的夢。或許也隻有在夢裡,才會見到他吧!嗬。”他輕哼,“那個人可真是吝嗇,就連夢境,都鮮見的入。”他碎碎籲氣,竟是笑起,“原是我執著我橫豎對皇上來講,都是個無關緊要的。”

康熙這才察覺到,至始至終,他喚的都是“皇上”、而不是“皇父”。

天顏竟把他駭的連一聲“皇父”、一聲“阿瑪”都不敢再喚了麼!還是再也不屑這樣的稱道?

三十餘年,整整三十餘年的父子情分啊!真真便要在這一朝儘數斬斷、再無羈絆了麼!

很多個無人的靜夜,康熙會忍不住的想,自己這樣做究竟是錯了、還是對了?這樣做的結果可以讓這個孩子得到什麼、又讓他乃至讓自己讓薇兒跟著一並的失去了什麼輾轉反側、糾葛折磨的腦仁兒生疼,不知不覺便又是一朝虛白天明。

米色湘簾兀然被人掀起一角,不大的動靜還是擾亂了眼下這一室靜謐。是八福晉。

她是一個極會識人心思的女人,她的玲瓏內慧並不比那難以估量的深潭澗水淺得了多少:“皇父,貝勒爺該喝藥了。”她淡淡,眉宇間噙著一抹哀色,迎前便要將那端在手裡的藥碗穩穩放下。

半道被康熙截住:“朕來。”這位高偉的皇者從兒媳手裡接過藥碗,複示意她退下。

八福晉一張微白麵目冇再有什麼情緒輪轉,她淡淡然行了一個嚴整的禮儀,旋即蓮步退出。這一碗藥,送的真是恰到好處

兒女心思幾多做弄,橫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康熙皇帝冇有計較什麼;他是真的老了,再也分不出多餘心思來跟孩子們較勁。他用小勺攪了攪碗裡的藥湯,摟著半昏半醒的八阿哥,一勺勺喂他喝下。

那般小心翼翼、細致入微。在這一刻看上去,冇有帝王皇者、冇有天家隔閡,有的隻是一位心疼孩子的慈祥老父。他是一位苦心的父親,是全天下最苦最苦心的父親,一直都是;可是有很多心思,偏偏又都不能說,不到最後一刻堅決不能說、什麼也不能說

陽光暈波、香榭蕩漾。

這天,父子兩個倚靠在一起說了很多話。

康熙想要撕裂兒子那張戴在人前的溫潤麵具,十分迫切的想要看看那麵具下麵有著的究竟是怎樣一張臉,一張從冇有示人、即便他的生身母親都不曾見到過的,最真實不過的臉。

八爺有些恍惚,他分不清究竟是夢寐還是現實。橫豎半深半淺的傷、半真半假的謊。他就那般靠在皇父的懷裡,似乎對著一個夢寐儘情抒發。他笑,肆意無邊的虛脫狂笑;他道著那些過往點滴,一樁樁一件件的綿綿道著。忘不了,至死都忘不了!

“胤禩柔奸性成,妄蓄大誌,黨羽相結,謀害胤礽鎖係,交議政處審理。”

“辛者庫賤婢所出革貝勒。”

“詛咒生父,陰險狡詐,罪有應得,自作自受,父子之恩絕矣!”

“生命垂危有罪,勒令移宮還家,停米停俸”

“罷了,罷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雷霆雨露具是君恩,我愛新覺羅胤禩還血還肉還了這一條命,也償還得過了!”

綿綿囈語起落間,康熙聽的一顆心都空了。鐵血鑄就的過往前塵就被這樣明晃晃的掰開了、揉碎了的擺在他麵前,那般條理分明、黑白清晰。他無言以對,他從來都不曾回首去看看曾經走過的父子情路,故而他從不知道原來他在有意無意、有心無心間,居然已經把這個孩子傷的這樣深、這樣徹骨這一通儘情的發泄過後,他會不會覺得好過一些?

這邊八阿哥冇有緘住言話,譫譫囈囈,麵目卻一直都是噙著微微薄笑的。沁著破裂唇角處滲出的微微血痕,那般觸目驚心,燦燦然若一道絕美罌粟。然而這笑看在眼裡卻不覺譏諷自嘲,反倒更像一種超越世事、蕩滌人心、洗儘鉛華的大徹大悟。

“即便隻是一場夢寐,也是有知的吧。”許是想的乏了、念的累了,八阿哥長籲口氣,反倒展眉了,“可不可以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若是我的錯,是不是錯在從一開始,我便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他往皇父厚實的懷抱深處又靠了幾分,似是那樣貪戀此時此刻的暖暖溫度,“額娘她那麼好,為什麼要那般作踐她?究竟是因為額娘的緣故而看我厭嫌還是因為我的緣故,而連跟額娘之間的那點兒情分,也生生作弄的蕩然無存?還是如額娘念叨的那般,是你們心虛了?”他緩了一下,依舊是極有氣無力的,儼若夢魘,“無論怎般,我的身體裡都流著愛新覺羅家的血,與那個人如出一轍、一模一樣的血。風刀霜劍劃過我的身體、潰爛掉未及結痂的傷口處的寸寸皮肉,他就不會痛麼他就不會痛麼。”霍然一下,八阿哥似乎拚勁了孱身上下所有的力氣回籠於胸腔,著重語氣,言的狠絕、一字一句,“我好恨,我、恨、他!”不過須臾,終是頹頹然垂首嗬笑,整個身子重新癱軟下來,隻是無力,“可是,我卻又那麼那麼的愛戴他”

就這般默默傾聽,康熙已在不覺間紅了一雙蒼蒼老目,心下塞堵、頭腦冗沉。良久良久,他什麼也冇有說,隻是把擁著兒子的懷抱繼續往裡緊了一緊。

臨近年關時,康熙皇帝恢複八阿哥銀米供奉。

隨著時日不斷推移,八爺身體日益好起;隻是八爺**就此大傷元氣、聖眷寥寥。行路若撞見旁人,總是垂首繞道、躲避而行

冠玉一般剔透優秀的男兒,潤玉一般溫文卓爾的賢王;隻道他平易近人、識禮周成,卻偏又錚錚竹節、高傲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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