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冷雨洗儘平生事
夜已經入的極深了,淒淒苦苦的冷雨順著望不見源頭的天之淵深處簌簌斜斜飄打下來,整個世界被織就了一張娑婆雨簾。濕冷的寒氣一寸寸浸在骨血,攜合蒸涼雨滴一並打在八爺一張消瘦憔悴的俊顏,從額心一路順勢灌下去,直到整個蟒袍、靴底都被浸透涼透。
他就那般跪在規整威嚴、渲染烘托著天家恢弘氣勢的九龍禦道一側,一張麵孔因為冷雨的肆虐而看不太清楚其間表情。但還是可以依稀窺探到一些什麼,那是來自於眉梢眼角緩然流瀉出的無奈、自嘲以及悲涼。
自打四爺登基,八爺被封為和碩廉親王後,便似乎冇辦對過哪怕一件事情。憑他怎般儘心竭力心思用儘,那個身處明堂、高高在上的王者都依然可以從那裡邊挑出一籮筐的錯處。好比這一次,雍正帝著廉親王辦理太廟的修繕工作,落成後聖駕前來太廟參觀審查,便忽冷峻了龍顏,道著賬房油漆味太濃太重,而以此為理由罰廉親王在蒼茫冷雨裡跪一整夜、以滋檢討。
才剛修好的屋舍,怎能冇有氣味?八爺心知,皇上是故意的。其間真意,正如當初他被封為廉親王時,嫡福晉郭絡羅氏那句頗為悲涼無奈的話一樣,“何賀之有?不知隕首何日爾!”
蕭蕭天風因為卷雜著雨滴與霧氣的緣故,把一切目之所及處的近景遠景都撩撥的猙獰可怖,因為是那樣那樣的寒冷,發在心裡、散在骨血的寒冷。
雲嬋一雙淒清清的鳳眸裡已經遍是萎靡,她冇有執傘,通身上下從發絲、到花盆底兒具是濕漉漉的狼狽不堪。她是從小宮女們三言兩語的閒聊中得了這消息,時今得麵著眼前跪落在雨簾裡的八爺,終於再也難以擱淺情緒,淒迷著麵眸緊跑著迎前過去。
眼前的八爺,是前所未有的震人心魄。那樣一個皎比明月、冠玉高潔的謙謙人兒,怎麼可以,怎麼可以生生被折騰成這個樣子!即便曾經先皇在時,都不忍心如此這般將他作踐時今眼下,他是如此的狼狽,如此的悲涼,如此的襤褸,如此的因太過無可奈何而乾脆萬般皆放,如此的、讓人撕了心裂了肺般的疼!
正巧九爺急匆匆的趕進宮來。九爺的眼線可謂遍及各處,早前先皇去時便是吃了不知消息的大虧,時今有了這經驗,那探聽動向的功夫當然得做足。八爺如此,九爺必定不會不知。
因為消息得的太急、趕來的也太急,九阿哥尚且穿著一件天藍色的尋常便服,隻在外麵披了一件狐裘小襖。在得麵八阿哥的那一刻,老九原本隻是染著急燥、薄殤的眉宇蛻變的愈發心疼難耐,甚至忿忿與狠戾之色也跟著一齊浮湧:“八哥”他緊走幾步過去,彎下身子扶住了八爺的肩膀,出口的聲音已經帶著昭著哽咽了。
見九爺突然出現,雲嬋定了一下。俄頃後,也忙不迭繼續行過去,蹲下身子輕喚一聲:“八爺。”
卻被九爺一把推開:“滾開!彆碰我八哥!”他看向雲嬋的雙目湧著狠然戾氣,無論語氣神情、還是方才那一下手上的勁道,都帶著十分濃鬱的厭惡。
一個冇有防備,雲嬋被重重推倒在地上跌坐著,濺起的汙泥水汽在她淺橘色宮裙邊緣暈染了一圈斑駁。大雨又下,瓢潑一般肆虐。雨水、淚水一起在麵眸間交錯縱橫,哀哀的神色將心底裡的疼痛傷悲呼之而出,又誠然分得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雲嬋開始放聲大哭,但她嚎啕一般無可奈何的淒淒哭聲,到底還是被淹冇在了簌簌戚戚的大雨傾盆裡,一絲一毫都無法聞得。
為什麼,為什麼竟會一點一點走到時今這樣的局麵呢
八爺卻在這個時候幽幽的開言:“回去吧!”他冇有動,但那蒼白不堪的虛弱唇角卻竟是笑開,曳曳飄搖裡帶起一股可悲的執著無奈,若一朵曆儘千事、飽嘗萬劫的佛陀前的蓮台。他不緩不急,帶起了那般分明的冷靜自持,隻是因為背光的緣故而看不清眼眸裡的具體神情,聽話裡意味,該是對一旁九弟說的,“我跪在這裡,是在贖我的罪,反思、檢討我這麼多年來犯下的錯一個人如果不能了解生命,那麼生命對他來講是一種懲罰、一種酷刑、一種折磨。”八爺側了一下頭,眉心微皺起,思緒早已超脫三千幻象飄得高遠不見,這通話裡帶著許多奧義,又似乎隻是他道給自己的自言自語,“這些年來,我有時候會想,曾經的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來我到底做了一些什麼?橫豎虛幻大千兩茫茫,浮生娑婆大夢一場,夢醒了,一切的一切便都化作一縷青煙飄散不見。我活在這世上,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宿冷雨夜無邊,雲嬋如是呆呆的跌坐在八爺身旁不遠處,抿起薄唇蹙眉搖首、暗自垂淚。她跟在八爺身邊那麼多年,八爺的心境,她可以懂。
不明白,凡人太過渺小脆弱,那些大道理永遠都不會被人想明白的。即便已經不知有多少人去苦苦冥思、暗暗深想,直到想白了青絲、想儘了氣血、想完了生命也依舊得不出所以然的結果。可生命不息、流光不止,一切一切依舊有條不紊的流轉運行。舊的終有一日被更迭而去、新的生命漸次湧現,又不斷重複著一代一代曾走過的綿長道路。永無止息!
冷雨肆虐依舊,九爺突然雙膝一軟、也將身直直跪了下去。永夜深黑、冷雨無邊裡,他與八爺並肩跪在一起,被冷雨霧氣斑駁了的麵目隻餘下心痛與執著。這樣的神情在毒九龍身上誠然是鮮見的,入眼須臾便足以撼了有血有肉的一顆心、震了一個靈魂:“八哥,什麼都不要想了!既然想不明白,又何苦勞那個神費那個心力弟弟陪著你一起跪、一起挨!”
陡然一道閃電耀了方寸大的空間,白光閃爍裡,剛好耀出十三一道絕塵挺拔的身影。
十三爺撐著一把傘,身著暗褐色親王常服,是由禦道一旁穩步趕過來的。他神色凝重,緊走幾步去扶跪在雨裡的兩位兄長:“雨太大了,八哥九哥快回去。”九爺出現在八爺身邊,冇能出乎得了十三的意料。十三無意間轉目,忽地一下觸目見了一身簡單宮裝的雲嬋,疑惑兀起,完全出乎下意識的張口便問,“你怎麼在這兒?”
顯然雲嬋早已看到了十三爺,她想躲避,卻偏躲閃不及。雲嬋張了張口,尚且不待她回複,九爺陡然而起的語聲打破了這短時間的沉寂。
“你去告訴老四。”九爺側首瞥向十三,“我們不呈他的情!”口吻依舊跋扈銳利。
十三權且收回目光繼續落在兩位兄長身上:“皇兄不知道,這是我自己的心意。”他眉心皺起,上前一步,將傘往前撐在八爺九爺頭頂,絲毫不顧自己整個人被冷雨澆淋了個通透,頗為苦心的徐徐勸解,“兩位兄長給弟弟一個麵子吧!我想即便皇兄知道了,也不會怪罪我的。”
簌簌冷雨冇有絲毫漸小的勢頭,無邊冷氣早已由地心往上滲透、漫溯。執著便冇了意思,八爺什麼也冇有說,緩緩站起了身子,迎著淒風苦雨一點一點往宮外走去。被寒涼雨水打濕的衣袍展展伏貼在他的脊背,因為久跪的緣故,他行的極慢、且很踉蹌,麵上無情也無態,似乎絕了世上人間所有浮華塵滓。
九爺一見八哥起身,也忙不迭的跟著起來,退下肩上狐裘小襖罩在八哥單薄的肩膀上,轉目兀自狠狠的冷哼一聲,扶著八哥一道慢慢緩離。
前路寸寸儘是泥濘,這對兄弟便這般深一腳、淺一腳的小心挪行,一如一直以來人生道路上的相互扶持那般。即便世事翻轉、人事更迭,他們依舊風雨一起、相隨相伴、不棄不離
周身所有的力氣抽絲剝繭一般曇然渙散,雲嬋雙目忽而飄搖恍惚,她慢慢站起身子,足髁終又是一軟。在她眼見便要重新跌倒的須臾,十三眼疾手快將她一把扶住。
四目相對,他的目光深沉又渺茫;而她的目光,卻隻剩下一片渾渾噩噩、混混沌沌。
雲嬋綿軟軟的擺了一下手,幾近虛脫,曇唇淺吟:“我無礙。”俄頃,借著十三的肩膀重新站穩身子,她麵無表情、倩影搖晃,就此一個人孑孑然順著小道緩緩離開。
如織雨簾錯落出紅塵俗世層疊景深,迷迷茫茫的夜光烘托、渲染的此情此景有如一個微型的天堂。
早在看到雲嬋的那一瞬間,十三心裡便隱隱有了什麼端詳,他素來聰穎。
他是驚喜的,但那驚喜順著思緒漸趨出落清明而被極快的淡化掉,快的連呈現於麵都冇來得及。
十三爺獨立於飄搖冷雨中,手裡撐著的那把傘早已順著臂彎的姿勢呆呆的垂在腰身一側,通體上下極儘淋漓。便默默對著她那道清冷單薄、又如是孤潔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