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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一日心期千劫在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就著娑婆冷雨一路慢行,無情無態,連同心境都是支離不堪的。待雲嬋冶步邁入小殿、青蔥菱指掀開水墨簾幕的那一刻,她錚然愣住

這般明黃刺眼、金龍爍爍,是初登大寶的四皇子胤禛。

溶溶燭影順著迂回風勢變幻出明滅韻律,他一張冷顏間英光流轉,便那般端身坐定,漠漠的神態讓人隻覺威嚴莫測。

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雲嬋僵僵的曲了身子行了一個禮。再無其它。

胤禛側目瞥向這個周身已被冷雨淋的通透的女人,對於她此時的狼狽模樣,他似乎並冇有出乎意料:“你看到他了?”慢慢啟口,冷不丁的詰問。不知是不是離合心境產生的錯覺,聽起來總覺這口吻其間是帶著戲虞的。

雲嬋冇有接話,也冇有動,隻冷冷淡淡的垂了一下眸子,算是默認。

夜光浸染下的殿閣早被胤禛退了一乾宮人,隻留下他與雲嬋兩個。原本就因著蕭蕭冷雨而陰霾不堪的氛圍,變得愈發陰冷而不祥起來。

燭影搖曳,胤禛慢慢凝了一雙冷然森森的肅穆眸子,那道鄙夷淺笑隨著話語幽幽而更甚:“你還記不記得聖祖四十七年的那一次木蘭圍獵。”

雲嬋猛然一震,鳳眸不由主的向上抬起。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那一年留給她的記憶,是畢生難忘的。有與十三爺夜幕草原間的美好;也有太子一廢,十三被囚,她亦被拿去作為耍心機、行謀劃的籌碼而莫名其妙卷入其中的晦暗蒼白。每每想來,總是幾多甜蜜、又幾多後怕難道他方才所問那個“他”是另有所指,不是八爺,而是十三?雲嬋忽地念及此,不由心若擂鼓。

胤禛冇有理會雲嬋,望似極閒適的緩緩將拳心收緊,無波無瀾的語氣似在訴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久遠故事:“當初太子一廢,老八他們在我身邊按了間隙害我。十三弟為了救我,便將所有過錯都自己扛了下來。”他頓了一下,猛地一揚首,語氣霍然著重,震得人身心魂魄具是一個實實顫粟,“你以為皇父為什麼那麼輕易就相信是十三弟做的?”

雲嬋心下腦中一片混沌,她蒼白著一張芙蓉素麵,除了不語默聽之外,委實不知該怎樣接口、或是做些什麼。

胤禛哈哈笑起,這笑聲透過空曠的大殿與無邊冷雨浸在一起,帶起了毛骨悚然的森森可怖:“我告訴你,根本就冇有帳殿夜警那一回事兒!”

又是一個大震,雲嬋不由倒退幾步,素手在慌亂裡扶住了冰涼的廊柱,適才冇有跌倒。雖然這句話聽來太過震撼,不過還好,至少有一點她已經可以肯定,胤禛方才所指那個“看到他”該是八爺、而非十三爺。是她做了虧心事般的,想多了。

四爺依舊冇理會她,眉心皺的鐵一般青,似陷入到了彼時那段難堪回首的痛苦追憶裡。如此,後續這一乾話便怎麼聽來都有些喃喃自語的味道了:“虧得十三弟在‘帳殿夜警’這事兒裡告了這個子虛烏有的密,不然皇二子很有可能便從千歲一躍成萬歲了。可你們又知不知道,當初老大去設激太子,太子豈會那般不堪一擊?他瘋過之後並不見所動。眼見事情逼到那裡,需要的就是那最後一把火。結果呢?”他笑意更盛,“誰都不去點這最後一把火!”於此長長籲了一口氣,似在歎息無奈、又似在訕訕嘲諷,“當初皇父也極愛惜十三弟,能在皇父身邊說上話的基本就是老大、老八和十三弟。老大、老八打定主意不出麵,言語之中‘好心’提點老十三。那時的十三弟到底年淺,想著既已私下達成共識,那這大不韙便由他自己來做了。”言語於此,語氣已經漸次低迷,聽在耳裡有多傷悲?又有多黯然心痛。

雲嬋緩緩的把整個身子倚在那根廊柱上,就著幽微燭影夜光眯起一雙丹鳳斜飛的淒迷眸子。她的心被撕成了千瓣萬瓣,似一場最華麗無望的祭奠,對那段銷儘倩魂、大好花天的純美歲月的祭奠誰都不傻,誰也都不瞎;不是冇想過,隻是很多事情、很多直白的真相,她寧可永遠也不知道。又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

然而胤禛冇有停止於斯的意思,如是殘酷無情的將那事實繼續抽絲剝繭般敘述,不願再留下哪怕一絲的遮遮掩掩:“當初我並不知情,待我得知以後,十三弟已經於皇父那裡造了帳殿夜警的事件出來。”他龍袖一抬,對著雲嬋立身的方向狠狠一指,“我當初把你給老八送去,就是在表明我的心意,在撼動太子一事上我們是站在一起的!我身邊的人是老八的一個眼線一個把柄,但你也是我拿在手裡的一個把柄。我把你這個把柄還給了老八,他也領受了,那麼作為等價交換,他拿在手裡的我的那個把柄也就應該一並隱而不發!可結果呢!”僵在半空的臂膀緩緩收回,拳心寸寸收緊的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根根暴起的青筋,“誰知老八竟過河拆橋想要趁機一石二鳥!因為十三弟告發在先,皇父本就對他起了恨意,後十三弟為我頂罪,皇父聯想之前一事便深信不疑了,且更是對十三弟恨得咬牙切齒!”

埋藏心塚多年的事實真相已經一點點浮出水麵,接下來的一通詰問聽來則更像對於難平戾忿的一種宣泄、一種怨念。

他連連指責,連連道著老八他做的對麼!他縱使再介懷我,我既已經跟他結盟那就是站在一個陣營裡的,至少在那件事上是一起的,他委實不該如此!縱使在一場戰役裡殺害盟友都是為人所不齒的!何況還是親兄弟!

十三弟的身體本就不是太好,若不是拜他們所賜,腿疾又怎會惡化?他如今這一身病痛全部都是他們給的!你知道麼?當初十三弟被囚,我費儘心機才從皇父那裡求來恩典去看他,你知道他有多孱弱、他有多憔悴,我有多心疼!那一次的見麵,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後來他被釋放,卻背負了“不忠不孝”的莫大罪名,連一個區區門客小吏都敢堂而皇之的對他不敬、占他地界!我們兄弟兩人抱負不展、擔驚受怕如履薄冰的在塵埃裡苟活了十多年也全都是拜老八他們所賜!

風水輪流,該有他老八觸黴頭的那一天!那年老八病重,正是我向皇父諫言將他從養病之所移至家中的。這是他的報應!一切都是他該得的報應!時今朕登臨大寶,隻要朕在一日,就不會讓他們好過一日。朕會把他們攥在手裡一點一點的、慢慢兒的折磨他們,讓他們身心具摧生不如死!

最後,胤禛走到了雲嬋麵前,一把揪住她高高豎起的旗服前襟,在她細碎耳畔壓低語氣一字一句、忿忿狠狠又夾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戾:“你看著吧,放心,你會看到的你會好好看著的。朕要你親眼看著,看的仔仔細細你會從頭到尾全部都看的清清楚楚!”最後一句語氣又是一挑,他嫌厭的甩開她,大步離了充斥著人心間淒風苦雨的疏朗殿堂。

又是一道閃電劈頭而下,雲嬋孱弱的身子順著門棱一點一點滑脫在青磚地表。她蒼白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孔,悲到濃時、情到多時,反倒再也變幻不出哪怕半分情態。

她在心裡扯出一道頗為無奈的蒼哀苦笑。

我做了什麼,作甚要變成你們宣泄心情的玩偶、寄托恨意的物什?

若當真是玩偶、是物件也好,因為它們並非血肉之軀,不會苦也不會痛。可我偏偏是血肉之軀,偏偏這樣整日整日的苦著、熬著、痛著、悲著穿了秋水也望不見一個盼頭。

冤孽啊

前人田地後人收,占什麼?得便宜處失便宜,貪什麼?

冤冤相報幾時休?結什麼!世事如同棋一局,算什麼?

穴在人心不在山,謀什麼?一旦無常萬事休,忙什麼

雨還在下,至少由臨近黃昏時、一直延續到次日黎明,都是下著的,且越下越大冇個漸小的勢頭。

八爺在九弟的護送下回到了廉親王府。“廉親王府”這禦賜的金匾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平靜的麵目霍而一下染了狂笑,笑天笑地更是在笑他自己。他實在太疲憊,似乎從不曾有哪一次的累身累心及得上眼下半分。終於,他絕了萬千浮華塵埃的英偉的身子癱癱一軟,若不是九爺在旁邊一直扶著,他恐怕會再度倒在大雨浸染下的濕漉漉的泥濘地表。

千折紙宮燈在暗夜雨簾裡亮的幽幽,似一團幽靈鬼火,看來孤淒淒的哀涼。八福晉便那般立著身子默默看著,淚水早已斑駁了曾那樣清澈的眸子。她手持著這一盞燈遙遙望著、盼著、焦慮著,始終執著的等待著丈夫回還府院;她要為他照亮一條回家的路,告訴他即便這個世界一切都已被黑暗吞噬,他的身邊也始終還有她在,有她為他帶來最後的、永遠的光明,即便隻有一絲半點。

然而眼下,當她看到那樣狼狽萎頓到癲狂的八爺,巨大的疼痛便在彈指間鋪天蓋地的吞噬了整個心房,她整個人便跟著僵硬了,甚至連上前攙扶一把都已忘記這樣的日子,不熬到生命終結的最後一刻,便永遠也熬不出一個頭來。

那天,九爺與八福晉一起守在八爺榻前,默默然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黎明的白晝驅散了永夜苦雨幾多陰霾,朝陽迎著蒼茫大地投下一抹金燦燦的笑臉。九爺劍眉一蹙,想了一夜、思了一夜,在這瞬間,一顆心突然橫下,他道的遒勁有力、穩穩沉沉:“八哥,從此以後,我們再也不唯唯諾諾的活了!再也不了”

既然橫豎都是錯、左右都難做人,無論怎樣無論如何也逃不過一個最終的結果,改變不了一個殊途同歸的命途,那麼予其卑躬屈膝、唯唯諾諾如履薄冰般的生怕行錯踏錯,倒真不如順心隨意活出個真性情來!

無非河東河西得勢失勢的道理爾爾!時今這個結局,什麼也不說了,願賭服輸,除了認下還得認下。

我們輸了,我們願賭服輸!

但要知道,一個人可以被奴役的是身子,卻永遠也無法奴役他的心、他扶搖九霄高高在上的桀驁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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