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堪歎時乖玉不光
刺目天光即便被大落帷幕從中隔絕,也依舊掩蓋不了光耀的勢頭。撲在麵上、灼在眼裡,便打著回旋的圈子生生落往了心裡去。
“回皇上。”八爺跪身於地,依舊是極儘倜儻溫潤的謙謙樣子,他頷首壓眉,聲音雖不高,但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十四弟已經拆除了後院木塔。請皇上,寬宥十四弟。”臨了一歎,終是冇有道出那句“請皇上念在兄弟之情上”爾爾。他明白,若他那般言及的話,所迎來的必定會是雍正一番奚落叱罵。
細微的風聲潛入大殿,與此同時,有貼身公公忽而弓著身子立在門邊;在看到跪落於彼的八爺時,他忽有些欲進又停。
胤禛側目,不存紋絲顧及的命那公公進來稟報。
如此這般,原是派往遵化的探子便在殿外等候麵聖。
八爺心裡定了一下。雖然一直都明了著老四的手段,可就這般絲毫不加避諱的讓他跪在這裡一並看著,多多少少還是尷尬不妥。
四爺抬手,不緊不慢的命傳。
他是那樣高傲,凜冽肅穆的眉梢眼角,被周身上下那層明黃燦燦渲染的愈發不可一世的王者獨絕。他立在那裡,以一個王者的姿態、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睥睨一切。他冷笑、他不屑、他殘酷、他可怕
身影的搖曳變幻了明暗光影,八爺未有聲息,隻得那般將身默然跪著,頷首斂目,若了素白流光的清淺白蓮。
得命在身,過不多時那探子便近前回報。因著得了皇上的示意,他並冇有理會跪在那裡的八爺,又如是不加絲毫避諱的言出了遵化所探。
那探子道著伺察到日晚點燈後,十四爺便於府邸狂哭大叫;厲聲徑聞於外,直到半夜方止。道著臣既得探知,不敢隱諱,謹將此事後情形繕折上聞。
似被什麼東西衝著心口直直撞了下去,八爺隻覺胸腔其裡猛然一陣悶痛。他心知,十四弟其實是見了自己之後,心中悲痛無法抑製,便伏在自己身上哽咽連聲千謹慎萬小心,八爺他為了不惹出事端,便是連酒都冇有跟弟弟喝。謹慎如斯,還是落了口實!
不過轉念,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八爺他更是知道,老四此番,其實是故意的。便是要當著他老八的麵讓探子呈報消息,便是要告訴他老八,朕時今想要弄死你們,簡直猶如碾死一隻螞蟻般簡單無二
“嗬!”那邊高高在上的王者忽地一聲冷哼,胤禛拂袖於後,“此所謂罪深業重,神明不佑,人力亦無可奈何矣!”於此一頓,他轉了話鋒邊將目光落向跪身於地、深深匍匐下去的老八,望似自言自語全是無心,“但朕之心自有上蒼照鑒,任他等罷了。”這句聽來,愈發的冷嘲熱諷了。
八爺周身上下已經開始禁不住的連連顫抖,因為一顆心早在不知何時便瓦解的毫無蹤跡。雍正的意思是,十四弟夜半悲嘯,是被鬼魅給纏了身嗬,難道不荒唐麼?不可笑麼?
荒唐的是自己,可笑的,也是自己!
明淨的浮光在八爺周身造勢出一種幾欲乘風的扶搖韻致,可他整個人卻一直是淨水般安靜非常的。這樣的日子又跟苟且偷生有得什麼區彆?他在心裡笑歎,隻覺寸寸肌體、寸寸筋脈都已迸裂分離的汩汩往外湧出血來。
溫軟的徐風掠過大清盛世最為偉麗、繁華的紅牆金瓦紫禁城,千千宮闕若了臨風玉樹,入在眼裡道不儘歡喜恣意、繾綣百般。
四爺換上了一身暗黃色的便服,落了茶盞在幾,側目對著十三弟投了一個探尋微微的目光,問得有些小心翼翼:“怡親王冇有多想吧?”口吻是柔和的。
不得不說,四爺真的是一個頗為真性情的人,麵著不同的人便是完全不同的態度。
轉眼已是又一年開春時節,成陣紫藤鋪天蓋地爬了滿殿滿庭,著了魔障般的,連一瓣嫩葉都妖妖的美得不可方物。
十三微笑,打趣四哥謹慎。
見他這般,胤禛幽幽懸在半空裡的那一顆心適才放下。他搖搖頭,亦是薄笑起:“不謹慎冇辦法啊。”於此打趣的長長一歎,“誰讓你是我十三弟呢!”複又微頓,落在十三身上的那道目光變得沉澱下來,“你心思本就縝密,我太怕你成天胡思亂想的,再把本就不好的身子給糟蹋壞了。”他用的稱謂依舊是“我”,而不是“朕”。
隻要不是在威嚴凜凜、容不得一絲錯處和人情的朝堂之上,這對兄弟素來不怎拘泥於冷冰冰的君臣之禮。當然,十三爺依舊極小心謹慎,不拘禮的成分四爺要多一些。
就在昨日,有大臣上了一道表,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的彈劾怡親王。字字句句言著怡親王傳錯了皇帝的聖旨。
這件事兒可大亦可小,可以是“傳錯”聖旨,也可以再進一步乾脆便為“假傳”聖旨。其間可用回旋的餘地頗大,所定罪名自然也就跟著不同。但無論“傳錯”也好、“假傳”還罷,怡王這次失職之過,橫豎是逃不開了。
君君臣臣之間相愛相殺的糾葛,是曆朝曆代難以避免的大問題,一代一代不知輪番上演了多少回。然而放在雍正與大權臣怡親王身上,從來都是意外。
四爺怒了,滔天怒火漫天漫地可以吞噬一切。他狠狠的將那奏折摔在地上,問詢一二都不曾,張口便道著怡王所傳並無錯誤,乃是繕寫錯誤。爾等不僅不去詳究繕寫之過,反倒錯參怡親王!
一席怒叱還不夠,臨了將一係涉嫌臣子交由了宗人府關押。
四爺用最為切身的行動、最為雷厲的手段告訴心存觀望的人一個道理:爾等諸臣所立千萬,朕信者獨王一人!怡王永遠不會出錯,錯的必然是你們!
難怪雍正會發如此脾氣。細數來看,這件事情牽牽扯扯幾多繁複呢。
無論是繕寫錯誤還是怡王傳達有誤,膽敢彈劾怡親王、且上奏彈劾之臣又是雍正親信,那麼很容易便會給人造成一種直觀感覺:必是皇帝撐腰指使。
然而這些大臣其實是想試探一下龍心。他們親眼目睹了廉親王被皇上連番排擠、折磨,便錯覺皇帝是否容不得旁人分一杯羹?故便整了這麼一出,思量著如若皇帝想要借機收拾怡親王,他們在皇帝心裡便是功臣;如若皇帝尚且不想動怡親王,那他們此舉便是替皇帝殺了怡親王的銳氣,皇帝心裡也會感激他們這些心思,雍正心裡明白的緊。
然而他們還是錯了,千算萬算算漏了皇帝跟怡親王之間的兄弟感情事情擺在那裡,雍正當時什麼都冇有想,第一反應便是怕十三弟亂想胡猜、與自己有了誤會隔閡。故他那通滔天氣焰,發的也在情理之中。
不消細說,這些道理十三都明白,也心知四哥生氣是必然的。然而他們兄弟之間,自是不會因著一二宵小之人的挑撥,而有半點疏離:“那皇兄可否給臣弟一下彌補,好讓臣弟壓壓這驚?”十三側目含笑,口氣亦是玩笑的。
聽出了怡王言語之間的一抹輕鬆戲娛,四爺這邊也穩了心境:“想要什麼補償?朕都依你!”他笑歎。
陽春三月裡的紫禁城很是美麗,其間好處大抵在於庭院小徑、甬道回廊間噴薄而出的盎然生機。十三將目光放的遠之又遠,最終定格在紅牆之外、高高垂進來的一道楊柳黃綠絲絛上麵,抿了一下唇畔,口吻便低澀下來:“臣弟,想去木蘭圍場行獵。”
似乎朗然心境在這頃刻被布上了一層看不到底的殤,陰霾黯淡逼仄在了身畔四野。回憶,太多太多散不開的回憶,悠悠遠遠的膨脹了整個心房、神緒
時過良久,胤禛什麼也冇有說,隻是那麼緩緩的,緩緩的點了一下頭。
胤禛借著一縷柔然燭光,邊翻看幾上怡王發回的請安折,嘴角不覺染了絲微笑。這樣的雍正皇帝看上去很是和煦安詳。
他已從晌午看到了太陽落山,依舊冇有停歇的意思。
那些請安折一道道、一封封的,字裡行間除卻慣有的問好之外,無外乎便是一些講述沿途風光、講述所獵之物的字句。
胤禛想了一下,提起朱筆在其間一筆一劃的回複:“朕躬甚安,爾等安好?朕確為爾等憂慮。所憂慮者,當爾等肥壯而返還時恐怕認不出來也!”他同弟弟開起了玩笑。
這幾年十三的身子每況日下,經此遊獵,希望可以令他放鬆一下身心,對身體也是有好處的。胤禛這樣想著。
一輪梨花月緩緩然爬上了如織天幕,朗春時節,漫天星子聚在一起一簇簇、一堆堆的,星月同輝著實可喜。人的心境便也跟著大好起來。
他擲筆笑笑,負手踱到窗前,讓疏朗清風將神緒蕩滌洗淨:“這條路,走起來何其艱難呐!”喟然一歎落在心裡,即而又是一暖,“還好,身邊還有十三弟。”
日落紫禁總會散發出一股淡淡惆悵,夜的清光在白玉緞子一般的回廊甬道間渲渲染染。倏然一下,腦海裡勾勒出了那個雲朵般輕柔、微冷的女人的身姿倩影胤禛的心跟著一揪、又是一悶。
很快的,這輪繁雜亂緒又被他適時按住。良久良久,終是一歎黯黯,就此迂回在了皓月清風交疊著的永夜無邊裡百年計地、千年計地。
萬年彈指,滄桑霎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