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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浮魂飄渺人去矣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流光兜轉、人事易分,曆史的斷層間,那一朵朵歲月流嵐便隨著時光推移而越發曆久彌新了。糾糾葛葛、牽牽絆絆,總是由不得人願不願意。很多時候,僅是無奈爾爾。

不覺已是雍正四年。這不長不短的四年光景,雍正對八爺**進行了徹頭徹尾的打壓

是時,十四阿哥借守靈的名義被囚禁在遵化;十阿哥早已被革去王爵,調回京師,永遠拘禁。

雍正四年二月初七日,八爺被囚禁於宗人府,圍築高牆,身邊留太監二人。九爺被發往青海,為得是將他與八爺分開;並命親信年羹堯嚴加監視。

一鼓作氣之下,九爺乾脆拋開一切、再不收斂。他開始公然抗旨,昭著不宣的與雍正作對。他既不出迎、也不謝罪,以種種借口拖延時日,遲遲不肯動身,且口稱自己已是出家離世之人。

雍正帝大怒,將八阿哥改名為“阿其那”、九阿哥改名為“塞思黑”,譯為“豬、狗”。且借故革去二人黃帶子,二人子孫之名著自身書寫。

茜紗窗下,八爺含笑頓首。

時今的他已不複年少,歲月的風塵在他眉梢眼角染就了一層戀戀的味道,卻依舊是極美好溫潤的卓爾模樣。仿佛催了漫天的流雲天光彌漫造勢,仿佛襲就了水雲之巔、瑤台月下至為濃烈的禪的真味,高貴翩翩、一身客塵。

他道:“九弟。”

八爺是得了雍正的首肯,適才可以來見九弟最後一麵。

到底是流著相同的血、縱使打斷骨頭也依舊還連著筋的親兄弟啊。最後的這一點點微薄祈求,雍正到底冇有怎般作難;那時,十三爺順勢進言,向著雍正遞了個台階下去,雍正便準許了。

“八哥”九爺邁步,向著自己八哥身邊迎著過去,應的有些發顫。他依舊還是不羈又狠戾的,隻是那層籠罩不散的疏狂氣息隨著歲月侵蝕,而化為了點點落拓,“皇帝的那道旨,你當真接了?”一雙淩厲劍眉斜斜上挑,口氣其實是頗為無奈的。

八爺淡淡笑歎:“不然能怎般?”他略頓,“橫豎,我們還不是認了!”語儘沉沉一展袖,做了一個頗為釋懷的姿態;又是須臾,他言的風輕雲淡,“況且早在正月二十八日,皇上便下旨,將我的嫡福晉革去福晉,休回外家。”

“以女人做威脅的籌碼,是什麼大丈夫所為!”這邊八爺才剛落了話音,老九便冇忍住忿忿一聲怒罵。不過怒罵也好、怨忿如是,橫豎也隻能自己生氣而已,再也做不得任何用處。

可有件事,八爺是不知道的,也注定此生此世永遠都冇機會知道了

那天,是雍正四年正月二十八日。當宮裡來的小太監趾高氣昂的為八福晉傳話,言著皇上口諭,將八福晉革去福晉,逐回外家,另給房屋數間居住,嚴加看守。此後,若廉親王痛改其惡,實心效力,便自有加恩之處;反之,必將八福晉處死,子亦必治於重罪

八福晉隻是淡淡跪著、默默聽著。兀地一下,她笑了,笑的如若一朵綻在枝頭的素白玉蘭花、又帶著墨玉牡丹的盛貴傾城、以及菡萏與冬梅那種素素淨淨淩寒不畏的高潔灑脫。

這是一個不可侵犯的女人,即便她已落魄不堪、淪為最卑微低迷的階下囚。

她要強了一輩子,時今卻要這樣卑躬屈膝的跪在太監麵前,忍受著昭然不晦的輕慢不屑、鄙夷、甚至暗嘲。但鳳凰就是鳳凰,即便鳳凰下架、即便浴火涅槃,也依舊不會失卻自身那股與生俱來的至貴風骨。

“這是要拿我來威脅王爺了!”

她心下哂笑,揚起一張毫無畏懼的凜凜然麵孔,頗為淩厲的氣場繚繞在她周身上下。她直起身子,利刃般的目光正對向那早被這勢頭嚇得有些發顫的傳旨公公,一字一句,很冷、很淡漠、也很高傲:“下麵我說的這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你都要牢牢記住,原封不動的帶給那狗皇帝聽!”

那小公公粟了一下,冇敢言語。

八福晉已經開始自顧自的訕訕起來。她一席話帶著全天下最鏗鏘的大氣、最有力的回擊,直將心底那通不屑、鄙夷、譏誚、諷刺酣暢淋漓的笑罵了儘。

完備之後,她並不領旨、亦不叩首,便這般素衣淡服忿然而去

綢緞般的曦光打在她颯爽絕塵的纖纖倩身,明明滅滅的韻致渲染的整個人猶行雲端。在這一刻,這個女人仿佛雲集了天上人間最聖潔的讚美、最熱烈的全部喝彩及傾慕。在這一刻她看上去是那樣的明媚美慧、光彩照人不可方物她是,那樣的高貴。

尚且冇及雍正那道意料之中的“賜死”旨意傳來,八福晉已經吊死在了廉親王府廂房裡高高的屋梁之下。

她著了大紅滾金邊的嫡福晉正裝旗服,烏黑緞發綰就了標準的滿人小冠,容顏規整、神色淡然,似乎是去趕赴一場最為華麗、正式的繁繁盛會。

有風順著木格子窗其間縫隙吹掠進來,撩起了她薄紗袖口盈盈一角。琉璃樣的美麗皓腕上麵,戴著的是早先的早先,她與八貝勒初見之時,他贈她的那隻雞血紅碧玉鐲

這是一個美麗的生命,這是一個倔強高傲的生命。生時不被世俗所屈、所伏;死,也要由她自己來選擇。

就著嫋嫋熏香彌漫過來的勢頭,八爺將目光沉澱,迎著九弟一雙蒼蒼的眼睛層層定格:“這段時間,我一顆心倒是靜了下來,開始回顧我們一路走過的風景。”他抿唇笑笑,雙手負在身後兀自回憶開來,“十弟生性耿介,不太懂事兒,隻是實在。十四弟雖也不錯,可到底不是真心扶我,往後他也動了心思、開始做想那個高高在上的獨絕位子歸根結底,此生此世唯一於我真心以對、始終如一的,其實就隻有九弟你一個。”

一言一語都是極平靜淡泊的。八爺抬臂,向著空中那縷握不住的浮陽屈指一握,掬得一片空茫虛幻:“到了頭,我卻拖累了你。我冇出息。”

“八哥!”九爺這邊隻是搖頭,又是緊緊臨著八爺話尾錚然打斷,“你我兄弟還說這些話麼?”他眉心皺起,於此忽覺心下一澀,不由低了一下首,眉心壓低、語音跟著起了黯然,“有一處心結,我不知八哥願不願原諒弟弟。就是”

九爺囁嚅,須臾後鼓起勇氣將心橫了,抿了抿唇接口繼續:“八哥,我一直跟你站在一起,但是,後來我也曾幫過十四弟。”他抬目,迎上了八爺投來的那縷溫溫目光,語氣愈發的輕了,“我知道十四弟後來有了奪嫡的念想,雖然我麵上不說,可我心裡,甚至我自己都不敢承認我是支持他的。我也曾在人前幫著十四弟,道他是我們兄弟裡第一人但我對得住八哥。八哥”他隻覺自己此刻有無數話想要講出說出,卻反倒不知該怎樣說。最後那聲“八哥”,九爺的語氣是哽咽著的。

淡陽將方寸大的空間鋪陳了碎碎的金,微風一掠,便跟著起了波濤般綿緩的晃曳漣漪。撩撩撥撥的樣子。

“我明白。”八爺笑了笑,語氣溫存,“九弟道理我明白,我都明白,就是做不到而已。”他咳了一聲,略有自嘲的樣子,“當時的情況,予其我們兄弟抱成一團死,不如去扶持十四弟。好歹十四弟是我們這邊的人,若他上位,我們怎麼都有個活頭。”清明事理便被他這般波瀾不清的慢慢道出。

“八哥”又是一聲喚,九爺再言不出其它。

是啊,當時眼見著八哥無望、而十四弟又風頭正盛;皇父心思難測,無論如何都得搏一把的。不為彆的,隻為了活命啊!

當初那般的情形事態,倘若依舊死跟著八哥而讓十四孤零零一個人去拚、去搏,到了頭的結果必然是八跟十四誰也不能起來!無關感情、更無關品性,隻能說在這一方麵,九爺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理性。

不知該怎樣說,太多的話堆在胸腔裡麵,晃呀晃的早就圖騰了!於是九爺便乾脆不說了:“無論我老九做了什麼,無論八哥怎麼想我,我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人,始終是八哥!”千言萬語化作這一句話,熱烈又堅韌的粼粼目光定在了八爺淡若水墨的眉宇間。其間共鳴,其實根本不用再多說!

是的,不用多說,即便不說又怎麼會不明白

八爺抿緊嘴唇,抬手拍了拍九弟的肩膀。過了半晌,一懷亂緒竭力平複下來,他穩穩開口:“我眼不瞎、心不瞎。你們幾個弟弟對我這個兄長都儘義儘情,即便十四弟日後有了自己上位的念頭,也是情形所致,被逼到了那裡,無可厚非的。畢竟在我未曾失勢前,他亦是儘力幫扶、毫無二心;日後待我失勢,他卻被推到了風口lang尖,冇有理由死保著我這個廢人、而不為自己搏上一把。”

這一番話說的是極理性了。八爺於此頓頓,話鋒憑空兀地一轉,眉目間有若許自嘲、無奈浮湧而上:“論道起來,是我對不住他。他可以幫扶我,待得他略成氣候時,我卻未能做到儘我所能去幫扶他。”

不知從何處被帶進來幾片枯零零的草木殘瓣,原本就低沉的氛圍被烘托渲染的愈發悲涼的緊。

九爺跟著一歎,即而緩言:“莫說這些了,說來隻是傷心。”他頷首喃喃,“我原不想起這個頭,隻是怕這次不說,便再冇有機會說了。”卻是一句實話。

“便讓我說個痛快吧!”這一次,是八爺打斷了九弟。

八爺原本清澈的目光有些恍惚,昔時過往浮花掠影般一樁樁、一件件的遊弋而出。那些必須用儘一生的時間才能真正看清理順的道理真章,終是鮮明了:“縱然十弟、十四弟儘了義氣。縱然十四弟日後動了奪位的念頭,你去幫他保他都是在情理之中。可做出的選擇、行過的事就是做出了、行過了,即便有成千上萬個理由那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縱然我明白其中道理,卻也不能讓我坦然接受。”

依舊是極其理智、極其冷靜甚至鋒利的字句,言及此處,八爺卻兀地抬首,天淵般大誌且深邃的目光重新於九弟眼角眉梢間有了直直的定格。須臾沉默,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陡然被賦予了動輒不移的深沉韌力:“但我始終都不曾忘記,經年前群臣舉薦於我,先皇就要下旨將我鎖係擒拿;危急關頭,第一個站出來幫我拉攏人脈、拋卻性命帶著毒藥進宮保我的是你!黑鷹王事件後,我病的渾渾噩噩,先皇卻勒令我移至家中,那時親疏遠近冇有一人膽敢為我說哪怕半句的好話;可挺身而出、拚命攔著爭著僵持著不讓動我移我的是你,隻有你一個!新皇登基後,皇上故意尋我錯處,訓斥於我、將我罰跪一夜;那時陪我在雨中冷著、跪著、受著、挨著的也隻有你一個!那時我已萬念俱灰,絲毫冷意都已感覺不到,可看著你向我走過來,慢慢俯下身子在我耳邊輕喊‘八哥’,我心裡竟驀地一下滋生出一絲溫暖八哥眼不盲、心不盲,何為真心以對、何為真正刀山火海、出生入死的生死兄弟,八哥分的清楚!人生得胤禟這麼一個弟弟,縱身死,無憾了!”

萬古清愁一晌化開,冰冷寒石般的一顆心,隻在曇然、萬頃春波得自由!

九爺抿唇,濃墨潑就的眉目糾葛、複舒展。心間百轉千回,卻始終再難發出一言。

值得了,此生此世真真值得了!

他是懂的,他們都是懂的,是懂彼此的那麼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還有什麼未還的宿債?隻在彈指,這個身子這個心上承載了整整一世的背負、沉冗、抑鬱、難平儘數卸下了!統統都卸下了!

彼此知道,這是此生此世最後一次相見。但心扉已敞、心事已儘,便是一身輕鬆大自在!若有緣分,不,定有緣分的,一切一切隻留來生再續!

細微的風聲貫穿了一世浮生,清古的管弦幽樂似從飄渺雲端幽幽渙散。

最後的最後,忽地一下,兩個大好男兒全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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