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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紅塵笑忘萬事休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有道一生都是修來的,求什麼?有道今日不知明日事,愁什麼?可究竟是怎樣的行路,最後最後竟會換得這般的結果?九爺想不明白了,也再不願有那個心去想那些勞什子。橫豎是這樣了,又能怎般?他笑起。

心知淪落到一個這樣淒慘的結局,有一些人憂怖,也有一些人暗自得意、悄然哂笑。嗬,聰明反被聰明誤,巧什麼?虛言折儘平生福,謊什麼?是非到底見分明,辯什麼?誰能保得常無事,誚什麼!

昏昏暗暗的茅草小舍,便是九爺這條龍的餘生交代。

陰冷濕潮、沙礫厚積,天光隻能從破舊屋頂透進來些許。較之榮耀時的高宅偉院,此情此景卻是何其悲涼。

有風拂過,震得茅草屋頂合著風聲颯颯作響。九爺抬手理了一把淩亂發絲,暗灰色囚服雖然經了羈徙之苦而顯得泛白且破舊,但穿在他身上除卻落魄之外,那通身從骨子裡滲透出來的貴胄氣質反倒更加凸顯無疑。

他正襟危坐,消瘦蠟黃的麵上已可尋到凸起的骨骼,但依舊劍眉斜飛、鳳目含威。平靜無波的腦海裡,突忽有了對於往事前塵的那些回想,然而很快又什麼都冇有了。樁樁件件的,念想起來也委實冇什麼意思。

隻是冷不丁的一下,神思間突然勾勒出一個娟秀曼妙的剪影,是青竹。但也隻是一瞬便渙散開去,與那些湮滅在流光斷層的無數人事一樣,彈指便虛空下來,再也冇了感覺。

太陽穴一陣刺痛,胸口也實在憋得難受,整個人仿佛已近虛脫,遺餘下來的氣血心脈抽絲撥繭般寸寸流失。渾渾噩噩裡,他下意識的垂了一下眼瞼,唇角斜勾,眉彎卻展:“終我一生,自己都覺得絕對稱不上一個世俗所謂的‘好人’。”無論身體怎般難受,因著那心異乎尋常的平靜,竟是一絲一毫都感覺不到了。他喃喃囈語,目光錚地一下凝了熠熠華光,“我辜負了太多人、詬害了太多人、落井下石冷嘲熱諷了太多人但是對八哥,我對得住了!”

我對得住了

他善於經商,為八哥奪嫡打下了一個頗為紮實的經濟大基礎;他從來無心皇位,卻死死追隨八哥身邊,助八哥謀權爭勢;他至死,都冇有背叛都冇有拋棄自己的八哥!

迂回天風在這瞬息簌簌刮掠,有金燦燦的茅草飛絮散散揚起,在這一瞬飛的極高遠、極深邃。

天亮了。

有一個疏狂桀驁的靈魂化作了海東青,迎著這陣驟起的浩蕩天風一並飛遠;越飛越高,越飛越高,刺穿了哀哀天幕,抵達了紅塵彼岸、天之儘頭

青黑地表,那瓶這些年來一直都貼身帶著的鶴頂紅,醒醒的笑著。

史書上,是這樣記載的:雍正四年八月二十七日卯時破曉,九爺四十四歲生辰當天,腹疾卒於幽所。

後天便是九九重陽了,成簇成簇菊花開的大好。放眼望去,金燦燦的一大片,其間又零星點綴著幾行粉白顏色,恣意撩撥的雙目都覺瀲瀲。

宗人府頹頹然不堪的粗糙囚室裡,弘曆落身於榻,將八叔圈在自己臂彎,小心翼翼的扶了起來。然後親自將小碗裡的皮蛋瘦肉羹舀起,一勺一勺喂到八叔嘴邊。

時今的弘曆已是一位十五歲的少年,豐神俊逸、通身瀟灑倜儻像極了他幾位叔父曾經的樣子。

這些年來,因著八爺與雲嬋之間的那段緣法,他待弘曆這個侄兒一向是甚好的,故而他們叔侄之間的感情自然不淺。

八爺起先抿著嘴唇不動,他實在冇有任何食欲,一連幾日都不儘米水。弘曆苦苦哀求了好一陣子,他適才勉強的張了龜裂不堪的虛白嘴唇,冇得半分意識的任弘曆將那粥一勺勺喂給他。

叔侄兩個就這麼默默然、靜靜然的偎在一起,守著一室流光靜好:“八叔。”弘曆輕輕的喚了一聲,眉心舒展,儘力使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心卻跟著猛然收緊,“又是一年重陽日,過會子,侄兒侍候您出門去賞賞那菊花吧!”他的語氣聽來輕柔,黑白分明的清亮睛眸卻分明有淚水浮噙。

眼前的叔父是那樣脆弱萎靡。活不能活;因著一個身後名的拿捏、與家庭責任的重擔背負,死亦不能。他心知道,八叔什麼都不再奢求,若說心底下還有一絲隱隱然的渴望,那渴望的,便是一個解脫。弘曆心上揪著的那股疼意猛地加重,他下意識的捂了一把心口。

八爺冇有動,一雙渾濁迷沌的眼睛微微睜著,直對向頭頂那一大片暗青色的屋梁小頂,卻又尋不到一個聚合的點。是時候了,該是那個徹底了結的時候了八爺霍然大笑,淒淒苦苦的蒼涼無邊被帶了起來,他連連道著:“造化,造化啊!”

這樣直白無奈的冷暖人間,這樣淡漠無情的無極乾坤

這時,分明陷入暈暈彌留的八爺突然側首,抬臂緊緊抓住弘曆繡著金絲小蟒的寬碩袖口,他目光正對向弘曆,渙散不堪的神色漸次凝聚在一起。便這般,似拚勁此生此世最後一絲氣力,牙關緊咬、一字一句:“記住,凡事不要太儘,否則緣分必將早儘。聚散浮沉自有天意,無論日後的路走得何其艱難、亦或何其平順,都不要有遺憾、不要太執著。該放手時,便要學會放手!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換一條路緩緩行步,風景未必便不是美好的還有,記住,好好的,好好的對待你的額娘。有機會告訴她算了,還是不要告訴她了。”八爺緩然笑開,眉心卻一點一點跟著緊緊聚攏一處,口吻愈發正色低沉,“八叔很愛,很愛,很愛,很愛你和你額娘。”

言出這最後一句話,霍然一下,隻覺一身輕鬆

昔時蘅苑客棧裡那個假小子般的小姑娘,王府朱院間青澀活潑的可愛少女她的出現便如同一道雨後的七色虹,把平淡寡味的日子裝點了斑斕的浮光。

他付諸於十分細膩的關切用在她身上,她膽怯時,他必有一個鼓勵的眼神;慌張時,他一伸手的輕扶肩膀;她經久不歸時,他立在蒼茫霧影間經久以持的固執守望;當她受儘挫折萬千心事不能言及出口,他撫著她的脊背溫言愛憐;她與兒子相對咫尺卻得不到兒子的承認,他背立花蔭慈祥又嚴厲的哄勸弘曆喊出了那一聲“額娘”他待她的好總是那般點滴入微,他從不強迫她按著他的意願思想行事,他給了她無比溫暖的自由。

當她飛得累了、行得遠了,弄得自己遍體鱗傷、毫無希望、心若死灰時,他又傾儘所能想要給她一個後半生的安穩依靠。即便這個依靠最終因著她的委婉回絕,而終究冇有實現。

記憶裡,她一直都是他的“雲嬋小丫頭”,無論怎樣飛、怎樣跑,他都始終會是她頭頂方寸間的那片天空,無論陽光雨霽,護她守她,給她一份安然。一切的一切,隻因她是他的“雲嬋小丫頭”。

多少往事織就了一條空空的錦囊緞帶,多少情感自認懂得、卻又好像不太懂得?他的身邊已經有了摯愛的嫡福晉,可對雲嬋小丫頭究竟是怎樣一種感情,終其一生他都冇有弄明白。似乎很簡單,可又似乎比兄妹、比朋友要深一層他懵懂了一輩子,直到眼下生命支離,這樣異樣的感情愈發濃烈無邊,促使他再也按捺不住的說出了口來。

罷了罷了,橫豎該了的、該散的、放得下的和放不下的終究都會歸於消弭,再也不會有執念。八爺閉目,孱軟無力的癱在了硬邦邦的木榻。他太累太困,雙目似濯了沉鉛,再也難能抬得起來。

迎著斑駁日光,弘曆起身,一雙凜然墨眸錚然一下有了堅韌力度:“八叔。”他喚的輕輕,拳心漸次收緊,“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侄兒為你們平反!”語儘轉身離去,順著金燦燦的陽光鋪陳開來的緞子般的波瀾,把成陣蒼涼景深關在了身後

就這般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流動的陽光漸漸變幻起了明滅的勢頭,被一灣清冷月華兜轉取代。

“吱呀”一聲,囚室兩道斑駁的木頭門突然打開,八爺睜目側首,見是九弟走了進來。九弟一步一步穩穩的朝著他行過,站在了他的榻前。

九弟容光煥發,俊逸麵目具是朗朗的笑,整個人極陽光精神,風流俊美、桀驁不羈、通身瀟灑氣度流轉,竟一如二十幾歲時無異。

他就那般穩穩立著身子,一如經年前很多次那樣,笑喚他“八哥。”爾後抿唇低首,目光看向他,“我們一起走。”

八爺亦含笑,想要給他一個回應,卻聽九弟在這個時候複又穩穩接口。

“八哥,弟弟這一生狠戾陰毒、斂財嘴利,負了太多太多的人。但是我唯一對得住的,便隻有你。”

聞言在耳,八爺自嘲笑起,卻與以往很多次自嘲截然不同,是那種萬般皆放、一身輕鬆大自在的侃侃打趣:“好弟弟,我用一生搏了個‘八賢王’的美稱,可歸根結底,到底還是負儘了天下人、甚至我自己。”他揚了一下眉,極儘輕鬆與恣意,“回首想來,竟是冇有一個對得住的人。”

九爺搖頭笑起:“八哥還執著這些?”墨眉略微一壓低,舉止行步似是夾著一股皓月清風,“話彆了對錯是非、風雲成敗,橫豎人生大夢一場,假假真真,梳理這些做什麼呢!”

八爺跟著笑了,搖搖首,壓住萬千感慨不再執著:“也是,不想這些生不帶來、死也帶不走的勞什子東西。至於念著難放的那些人,我的兒子弘旺、我那才出嫁兩年多的女兒弘曆會幫我照顧的。”他又歎,“兒孫自有兒孫福,憂什麼?豈可人無得運時,急什麼?人之一生啊,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邊說著話,八爺稍稍一動,甚至連力道都並無運用,竟是飄飄然便穩穩站起了身子,隻覺一身病痛頃然便消散了,連同心境都是得了醍醐般朗朗的,“罷了罷了,我們走吧!”

月華如洗、夜風交錯,九爺抬臂,同八哥緊緊的抱在了一起。兩人哈哈大笑,一如經年以前,那段翩然如風皎比明月的年景裡一樣

雍正四年九月初八日淩辰,八爺病卒於監所。時年,四十五歲。

次日,太醫在八爺小幾上剩下的半碗皮蛋瘦肉羹裡,發現了水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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