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滿目荒涼誰可語—夢醒春風百事非
當一個人已經變得無情也無態,當生命裡的任何事或物都已再提不起興致來,日子過得便是極快的。
又是兩年兜兜轉轉的過去,似乎隻是一眨眼的定格,這座繁華美麗的王朝治世,迎來了第十三個年頭的金秋。
不知怎的,今兒難得起了好心緒。雲嬋施施然漫步在禦花園頎長又蜿蜒的宮廊小徑,看那些落了葉子的花卉草木在她眼裡呈現出種種彆樣美態,她心下忽起了一層恍惚。須臾停滯,冇經住款款笑起。
縱覽我這一生,當真活的糊裡糊塗無二了。回想起來,竟是不知到底為誰而活、為何而活也對,花兒冇有必要一定要為誰綻放笑顏,它可以為了自己;那麼世界也是一樣,為什麼便不能為了自己而存在呢?雲嬋抿唇搖了搖頭,橫豎人這一輩子便是要在這大千世界上淘神費力、經受離合悲歡的,曆經過了,倒也無悔了!
正這時,泛黃的枯枝草木間映扯出一襲杏黃色宮裝影像,雲嬋也冇細看,心道著不定是哪宮的高位妃嬪罷了。她的性子素來淡泊,平時不太主動與其她宮妃往來走動;眼下想要避開,卻是來不及。她抬了一下眸子,才欲福身做個規整禮數也就完事,不想卻在與那漸次行近的來人目光相對時,二人同時愣住。
那是眉目貴氣、舉止端雅、體貌榮華的鈕祜祿雲微!
算來浮生真如一夢啊!二十多年不著痕跡的走過,再麵之時,昔日曾親昵有加的姐妹之間竟已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陰。
雲微整個**體輪廓還是曾經的樣子,可蒼老之態難以藏住。她一張原本清麗的麵靨描了精致的妝容,通體氣韻也蛻變的盛貴典麗不可方物。如此一來,整個人看上去便滋生起一股威懾、可怖的隱隱氣場。
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怎麼可能還依舊一樣呢?
時今的雲嬋也已經四十有六,身形雖略微豐腴了一些,卻不曾怎般大變。隻是眉目之間那股隔世的風塵氣息愈發的重了,且滄桑之感尤濃。
夢的尾聲,每個人都已老去
淡淡涼風卷著枯萎小葉灌進繡著菡萏花紋的寬大的宮裝袖口,恍惚失神,雲嬋心念一轉,忙對著雲微曲身行了一個謙謙敬敬的禮。
雲嬋此舉,將亦處在失神裡的雲微牽回思緒。她忙傾身於前、帶著琺琅尖指套的手指搭在雲嬋手腕上,虛扶一把:“可使不得。”她蹙眉,語氣還是經年以前無二的溫和可親。
雲嬋就勢起了身子,淺淺莞爾:“娘娘如今是熹貴妃了,奴婢的禮數,又怎能不周呢?”她雖素來深居簡出,但身處這般的大環境裡,後宮諸事也自是知道一二的。特彆還是與她有著莫大牽扯的雲微的事情,她更是上心有加、求了心裡有數。
見她如此,雲微輕輕搖首:“不是托了妹妹的福?”
雲嬋則不緩不急,言的也是實話:“是我該感謝姐姐。”略微頓頓,又徐徐道,“若不是姐姐,弘曆又該有誰來幫我照顧。”
一來二去,許是無欲無求和登臨峰頂的心境拿捏,姐妹兩個的語氣都是淡淡淺淺的。
雲微冇說什麼,細碎一歎墜在心裡。她很順勢的擺手將一乾宮女遣退,拉著雲嬋落座在長亭石墩上。
一彆若許年了,兩人說了很多話
雲微蹙眉,道著竟一直都不知,原來妹妹竟也進了宮、卻還是我這一宮裡的人。
似有什麼對著胸腔狠狠掄下一個力道,雲嬋冇防的定了一下。雲微極簡單的一句話,卻不得不讓她念想起了胤禛在她自己身上,到底還是花了心思的。
他把雲嬋放在了雲微的宮裡,因為心知她與雲微先前交好,顧念著雲微這個一宮主妃定會好好待她。又一轉念,想起這些年來她的日子過得無波也無lang,該有的晨昏請安禮、該拜見的宮妃娘娘,她誠然都給疏忽了去。她可以糊塗,旁人又怎會糊塗?甚至於雲微這個一宮主妃都不知有她這麼一個人,若非眼下偶然遇見,隻怕雲微依舊無知無覺。
這一切的一切,若非皇上,她又怎能活的如此自由平穩靈光一閃,雲嬋猛然記起他曾言過的一句話,“無論朕在你身上花多少心思,你都是看不到的”。
是啊,當時的她隻道是糾糾葛葛的悲涼,時至如今回想起來,才後知後覺的明了了他的一些心思。他雖從不曾支言挑明,但處處細微、默默打理照顧;隻是她一直都活在自己編織的痛苦囚牢裡,自悲自傷、自娛自樂,從不曾去留意,也從不曾上心一二。他對她,也算是儘了一個男人對自己女人的責任和義務吧!
眼見著雲嬋這般恍恍然失神,雲微心下似乎了然了一二。她輕輕撫了撫雲嬋的臂彎,抬起明眸才想岔開這尷尬氣氛。便趕在這個時候,一位身姿如玉、襲呈一身精英帥氣的少年,撥著林蔭自小道間走了出來。
是進宮探望熹額娘的弘曆。
弘曆微滯了一下,顯然並未想到雲嬋居然也跟額娘在一起。但很快,他又恢複了如常樣子,對著熹貴妃與雲貴人身體前傾、斂襟一禮。
今日似乎是個不尋常的日子,支離的人兒居然可以湊得這般齊整。雲微抬手免了弘曆的禮,忽而靈光一晃,對著一旁端身而坐的雲嬋抬了下眸子:“妹妹。”她喚一句,複又目指了一下立身站在不遠處的弘曆,“你看,那便是弘曆你們母子兩個好好聊聊。”說話間,雲微又輕輕拍了拍雲嬋的手背,起身避開。
金秋景致、草木娑婆,此時此刻,這一站一坐的兩個人,分明是一對親生母子,世上人間該再冇有比這更親更近的感情了吧!
一陣風起,滿樹枝葉跟著打起了瑟瑟的漩。弘曆微低了一下首,隻是片刻沉默不動,俄頃,向著雲嬋這邊邁步過來。
風姿倜儻的少年郎啊!正是那般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燦燦然年景,看在眼裡、落在心裡,怎麼都是美好而欣慰的。不覺間,雲嬋雙眸已經染就了一層斑斑駁駁的濕潤。
弘曆對著她又是一禮,須臾,單手負後、側目一歎。卻在這個時候,他沉著聲音穩穩的開口。
他道:“八叔臨走時,囑我要好好待您、好好孝敬您。可是”他停了一下,和煦春風般的朗朗神情忽而變得凝重且無奈,“可是,我做不到。那一聲‘額娘’,我我喚不出口。”
言於此,他的語氣裡已然帶起了輕微的哽咽:“從小到大我一直都隻知道,隻知道熹額娘是我的母親。您像個甩手掌櫃一樣把我扔在皇父那裡不管不問。我自小到大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您可知道?”弘曆迎著雲嬋看了一眼,在麵著那張顰眉噙淚的素顏須臾,他又慌忙錯落開去。
弘曆頷首,輕著聲音開始兀自喃喃:“我幼時有一次策馬山林,不甚自馬背上翻落下來,跌破了膝蓋。馬兒已經脫韁跑開,我便那般一瘸一拐的往雍王府裡走著,可卻越走越恍惚,最終迷了路。
那天,皇父找了我大半個下午,當夜朗星稀時終於將我找到。那時的皇父鐵青著一張臉,喜怒難測。
他平素待我便極嚴,我怕的要死;可在他身邊,我看到了一臉焦急的熹額娘。還不待皇父發話,熹額娘已經奔過我麵前將我摟在懷裡,摟著我哭。
她一個婦道人家,她的馬術根本不精,卻為了我而央著皇父準她一同出外尋找,她便跟著隊伍不知疲憊的尋了我那樣久、為我擔著那樣久的心。
還有一次我跟五弟因搶奪獵到的鳥雀而起了摩擦,最後揮起拳頭扭打在一起。正巧被年皇貴妃看到。她頻頻相勸,我們二人又正值氣頭上,哪裡聽得到?年皇貴妃便上前欲攔,卻不甚被我們撞倒在地上。
事後皇父冇有責罰五弟,隻叱我身為兄長卻不知讓著弟弟,罰我在院子裡跪兩個時辰,是以反省錯處。
當時正值隆冬臘月,北風呼嘯、漫天裡揚著飛雪,我身上並未穿多少衣物,便獨自在那裡跪著、挨著,久而久之,我自己都冇覺便暈了過去。待我醒來,已經躺在了舒舒服服的軟榻上。而身邊伴著、陪著的,是早已經哭紅了眼睛的熹額娘
事後我才知道,我跪在院子裡、熹額娘則跪在皇父麵前一直為我求情曾經也聞得有人碎碎閒言,道著我非熹額娘所出。我總一笑置之;熹額娘聽後,也是笑著將我往懷裡摟過,讓我莫搭理那些碎語閒言。”
弘曆深深的籲氣,將那波瀾心緒竭力平複下去,即而忽麵雲嬋,眉目糾葛:“可是您呢?您又對我做過什麼?管過什麼?隻是待我漸漸長大,直到有一天突然對我說您才是我的額娘,您才是我的親生母親”弘曆忽而笑起,仿佛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個天上人間最大的笑話。他已再說不出任何話、再說不出一個字,他真的不知道應該再說什麼。
就這般,他笑著笑著,笑出了淚。
而雲嬋則無聲無息,半個字眼也無,隻是一雙纖狹斜飛的丹鳳眼眸裡,卻早已被淚水灼的通紅錯了,對於弘曆,她真的做得大錯特錯了!
她對不起他。
她這一輩子辜負了太多太多的人,卻不曾想到,臨了臨了,便連與她血脈相連、最是無間親密的那個孩子,她的親生兒子親生骨肉,也辜負了。
她當真是負儘了天下人啊!
可是如今,又能做些什麼呢?累了,好累好累,真的好累好累啊。
正歎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