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 二十年來夢一場—斜陽何事近黃昏
曠古的幽風卷攜起一縷縷秋的涼意,整個大地漸漸步入蕭條景深。
樹木還冇有落光了葉子,但衰草已經連天。彌彌漫漫、蓬勃浩瀚,恍若昭示著那些離離合合的人世聚散。
輪回兜轉、四季交接,如此而已。
雲嬋的心境,是極平靜的。
迎著蕭蕭寒風,她屈指探手,袖口裡指尖貼著青花瓷的感觸,帶起了那般鮮明的涼。
“自從十三爺去了以後,皇上的生命似也跟著抽空了。”雲嬋這樣想著,眉心卻展、麵眸寡淡,“他仿佛老卻了所有的年華。聽宮人們碎碎道著,皇上竟日裡除了處理政務外,便一個人對月默看、舉杯相邀清風,有些時候往往對著皓月清風一默便是一整夜這些年來,大家一直都活在冇有儘頭、無止無窮的漫漫痛苦裡,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累了,所有人都累了,不是麼?”夠了,真的夠了,這樣昏昏噩噩生不如死的日子,還要繼續折磨到什麼時候?是時候了,是時候,該結束了,結束這一切了
她溫溫如水的目光裡霍地沉澱了一道凜然銳利,心口一個緊收,似能擰出鮮紅的血色來:“那麼,便由我來終結這種痛苦吧!”
汩汩寒風撩撥的宮裙衣袂紛紛飛揚,她抽出了蜷在袖口裡的手,掌心處端著一個包裹,外圍,是十四爺那方大紅綾子圖騰汗巾。
她纖纖妙手恍若盛開的蘭花,指尖輕點,將那包裹打開,是一個精致的青瓷小瓶。
論道起這小瓶子,原是經年以前先皇在時,她跟九爺調侃時無意間得到的。
那時,她眉飛色舞的開著玩笑,隻道想看看九爺那毒藥是不是真的。九爺便隨手丟給了她。
當初兩人誰都冇往心上放去,不想到了頭,還真真就派上了用場
這些年來,她一直都把這兩樣東西帶在身邊,毒藥是無意的、汗巾卻是有意的。
焚一炷心香,遙遙祭天。早已不在人世的八爺、九爺、十三爺;還有幽禁中一日一日挨著無邊歲月的十爺、十四爺你們,都還好麼?
當年那一場最美麗的初見,瀟灑翩翩的十四阿哥便給了她兩樣東西。金瓜子、以及這方汗巾。
那一把金瓜子一直留在了蘅苑客棧的後牆裡,猶如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殘瓣一樣崩塌零落,是再也冇有機會拿回來了。這是她這一生永遠遺憾的事情,她又豈能再把這方汗巾弄丟?
這方汗巾,是他唯一留給她的東西了,她最重要的東西了
是的,冇有什麼還能再比這汗巾重要,因為冇有什麼能再比他重要。
時至如今,雲嬋終於可以毫無懷疑的說她看清了自己的心,真真正正的看清了自己的心!終其一生,原來她唯一愛著的人、一直愛著的人,是十四爺,隻有十四爺!
漫天的塵埃與枯葉和風旋轉,一層一層萎靡了繁華美麗的紫禁城,埋天葬地的大勢頭。
素麵朝天,她笑顏忽綻。
這一生裡最重要的、糾糾葛葛牽牽絆絆了一生的四個男人,四爺、八爺、十三爺、十四爺。
對於四爺,她直到如今都說不清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太過糾葛了、也太過煎熬了。
對於八爺,是一種發自心底的仰慕,或許是一種兄妹之情、和一點點長輩對於小輩的關愛。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情,若論知己,她自知不敢有那份殊榮。八爺的知己,她怕是夠不上的。卻又分明比兄妹之情更高一重。其實一開始,因為八福晉的緣故,便注定她對八爺不敢再有其它想法,若八爺身邊冇有這位感情甚篤的愛妻,她又會不會真的愛上他呢?雲嬋笑笑。
十三爺,則是她的初戀和執念。十三阿哥是第一個出現在她生命裡的皇子,自從他將她從掌櫃手裡救下之後,便仿佛十三的一切都是極好的、極令她歡喜的。那是一種一眼萬年的執著情念,以至於日後也會有一種錯覺,認為自己心中所愛的那位良人便是十三。久而久之,便一點一點的認定了去。再久而久之,對十三爺的愛便仿佛蛻變成了一條無需證明的真理;就這般的,從而模糊掉了對身邊其他人的真切感覺。把持著這種朦朦朧朧的感覺,她似懂非懂了一輩子;到了頭,才隱約發現自己守著的不過是一種執念,不是愛。而那個真正愛著的人,卻已因當時不懂,生生在此生錯過
對十四爺,是愛,是深愛當他天天在身邊時,並不會明白對他的愛意。隻有當那個人離你遠去,才可以讓你能夠得以看清自己的心可她知道,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是學不會珍惜十四,她與十四還是必將錯過。因為她的性格如斯。當時不懂、恍然領略、而今斷送、總負多情但是冇關係,真的冇關係。如果三千紅塵蒙了眼、障了愛、迷了魂、失了心,便用生命來感悟!
雲嬋忽覺心下一暖,脈脈暖流甚至跟著浮湧而上、氤氳在了她的軟眸裡,久違的桃花碧水便開始瀲瀲流淌。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她突然頷首,一張無限明媚美好的芙蓉淨顏染就了和煦生機。她轉身行路、蓮步折回,著豔紫繡梅枝的華麗宮服,將細眉畫到鬢裡去,點豔麗的紅唇,化最精致的妝粉麵淨白、翠眉紅唇,怎生得淒美倫常。
然後,她行步出殿,抬手召了宮娥逶迤而去、遣人傳話。她淡淡的,又從從容容的,妖嬈嬌麵、含丹盈唇其畔似乎噙著一絲薄笑。那樣無波無瀾的,她道:“我要見皇上。”
風輕輕吹,有枯萎了半個身子的殘葉輕輕零落。
靜好的書房小間隻餘下明黃湘簾娓娓晃曳,胤禛已經抬手退了一乾內侍。
雲嬋微微笑起,抬手將一盞鯉魚雕碧蓮的琉璃盞迎著胤禛遞過去;胤禛順勢接過,冇有多言,仰脖飲儘盞中酒。
一切都是靜好如初的,似乎又是一個極平淡的日子。便連雲嬋忽而揚起的話語,聽在耳裡都是極隨意簡單、雲淡風輕:“皇上。”她將目光凝在他淡漠無態的麵上,淺淺莞爾,“酒裡有毒。”
含丹的曇口恍若世上最嗜血陰戾的荼毒,眼前風韻猶盛的女子儼然不再是一個人,已經圖騰蛻變成了一個嗜血的邪靈、一個午夜闌珊夢回時降臨濁世的女神,一眼過去,便是永無止息的美豔而不祥。
胤禛依舊是極平靜的,甚至於說話的口吻聽來都冇有半點風lang。仿佛隻是一個極簡潔的發問、極無關痛癢的瑣碎調侃:“你就這麼恨我?”他似問又近乎歎,因為如是的隨意淡泊,反倒冷靜的令人心寒。
“對。”雲嬋臨著他的話尾輕聲附和,旋而語氣陡揚、眉心卻展,“我恨你!極其恨你!恨死了你!我恨你入骨,恨不得你死!”她的聲音一lang蓋著一lang高過去,到了後麵幾乎在咆哮了。
雲嬋黛眉緊擰,銀牙咬得狠厲無雙,錚然抬袖,刷的一指胤禛:“我就是再傻再愚也能明白因果二字。雖然我從來到這個世上之後,便幾乎天天都在做錯事,但聖祖四十九年舊曆新春,我因顧念你的心境而往雍王府去尋你,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事、最錯的一件事,我大錯特錯!”她周身上下已經開始瑟瑟顫抖,因著心緒疊伏,整個人都在霍然間變得淒厲撕裂、歇斯底裡,“我原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路、可以有雖平淡卻美好的生活、可以安穩一世可是如今呢,我冇有親人、冇有愛人、冇有朋友通通都冇有了!即便我的親生兒子都不肯認我這個額娘!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因為你!”
都是因為你
最後這五個字她言的極慢,一字一頓,卻極其鏗鏘有力,似乎傾儘了畢生所有的、極致的怨忿之能事。
幽幽光影卷起了萬般寂寞的曠古冷清,暈成一道綢緞般的織錦,就那麼展展的撲灑在胤禛如是清冷絕塵的眼角眉梢。半晌無話,他緊鎖的眉頭已經泛青,似乎將喧囂塵世間所有的落寞、所有的寒冷儘匡於蠱中。
迎著這一大片寂寥無邊,雲嬋一張血色全無的麵靨突然起了癲狂之態,她仰脖抬首哈哈大笑,猶如一個森森深夜裡索命勾魂的怨咒厲鬼。邊如此間,她霍地一下伸臂,將雕花小桌上的另一杯酒舉起,後仰脖飲儘。
她的動作太突兀,突兀到根本來不及反應、更來不及阻止。一向冷靜自持的胤禛也是一震,在她麵前他再也做不到不為所動:“雲兒”胤禛抬臂想攔,但那毒酒已經被她飲儘;且在同時,因著藥力起了效果,他身子兀地一軟,錚然倒在了冰冷的地表。
萎在青磚地麵的塵滓霍然間被帶起,粘粘連連、飛飛揚揚,像極了一場華麗而莊嚴的殉葬。
許是這顆心再也支撐不得這個身子,雲嬋綿軟周身再也難有半點氣力。亦在一恍惚間,她足髁一萎、曳曳微顫,曇然癱倒在地,若一朵離了枝頭的孤潔紅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