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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流雲明月伴紅蓮梅花一夢,粉墮百花州,香殘燕子塢,空繾綣、說風流。歎今生誰舍誰收?憑爾去、忍淹留。

明滅的浮光勾勒出半室暗影,他們兩人相隔咫尺、四目相對。

這般迫近的距離,竟是入宮以後頭一次有。便在這一錯目間,雲嬋突然看到胤禛額角處那幾縷染霜的白發,不由黛眉微蹙、很快又展,似在囈語:“太累了,我們每個人都太累了,不是麼?”她低低苦笑。

即便你待我再好,潛藏在我心底裡的那懷幽幽恨意也是消散不得;無論如何,這個因是你親自埋下的,那所結出的果,不能讓我一人獨自領受,不能讓我一人獨自領受

萬般皆放了,雲嬋早前頗為波動的麵靨複又恢複到了以往的明澈,口唇半張、纖纖羽睫微揚起來,恍若一個看到了新生光影的懵懂孩童,黯黯然一聲喃喃卻譫語般蕩滌而出:“該了的債、該還的情,終是通通消散了。不被祝福的事物、並非發自真心的舉措,所帶來的隻有彌深入骨的深刻傷害,根本便是不該存在於世的”

即便是輕如蚊蠅的徐徐碎語,還是被咫尺間的四爺聽到。霍然一下,胤禛亦笑開:“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真心的。”極簡單輕柔的一句話,卻帶著藏了半生的深濃情感,在生命行將終止的最後一刻,終是言了出來,冇有為這一生一世留下永遠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雲嬋怔。

胤禛忽然猶如一個閱儘浮沉、看儘世事的出塵老者,帶著戀戀又蒼蒼的情態,緩緩將心曲真味一點一點絮絮叨叨的言語詳儘。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的眼眸恍然便沉了天淵彌深,老邁口吻宛若在將過往前塵的卷軸彈去浮土、一層一層逐次打開,“那是聖祖四十三年。我曾在一個偶然的契機裡,偶然遇到一個小姑娘那時,我在場子裡觀看屠狼,卻見一個少女悄然拭淚。那少女還於我言了一番醍醐灌頂、大徹大悟的話知道麼,從來冇有,從來冇有一個女人,會帶給我那種異樣的感覺。自那以後,我的心便已開始微微萌動。”

這一席話胤禛言的淡淡微微、似是毫不上心。但雲嬋早已呆呆訥訥若了泥胎木塑。

一時間,她原本繞著澄澈梵音的耳畔,忽有銅管放空般的嗡聲長鳴。靈光兜轉,猛地憶起了四十三年的那次屠狼

適時的她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迷迷糊糊跟著人流繞到了八旗子弟的場子裡。待得欲要離去時,正心下百味、忍不住抬袖拭淚的她忽聽背後有了一句冷言響起,她記得那句話依稀是說:“它吃了人,罪無可恕,有什麼好傷懷的!”

適時,她隻道是哪個路人,並未轉身去看,便那麼就口接話。她回複了去:“畜生也有畜生的無可奈何。它的天性如此,它也扭轉不得、奈何不得。”

“這倒是句話輪回無間裡的萬事萬物全部都有著自己的一份無奈,若要扭轉,反倒笑話。一如狼天性食肉、吃不得草。難怪你憐憫。”

“我憐憫的是在這輪回無間裡的萬物總體,傷懷的是宇宙洪荒間的如斯定律,我並不憐憫它。它吃了人,又被人抓住,這是它的因果、它的果報,也即命數;一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雖然那個瓜或者那個豆並不是自己心甘情願想要種下的慈悲冇有敵人,這話適用的永遠都是我們這樣同等且平凡的小人物,如果放到萬物眾生裡去,顯然就說不通了。平常百姓可以寬恕一個找茬生事的野蠻小人,這是慈悲冇有敵人,但若讓他們寬恕一匹吃了人的狼,顯然就不可能;而放在大人物身上,若讓他們去寬恕一個奪了土地的異國之人,亦是不可能。但智慧不起煩惱卻是適合於萬事萬物的。”

就是這樣簡單的陌路偶遇,由始至終她都冇有片刻上心過,許是早在一轉街角邁步離去的那個瞬間,她便已經忘了乾淨。卻不成想,竟是滋生締結出了這半生的糾糾葛葛。原來那個偶然邂逅的路人,竟是四爺

那時的她分明隻給了他一個背身以對的身影,可他日後卻隻從她的身形和聲音便將她認出。原來她才是那個一直蒙在鼓中、又絲毫不知的愚蠢的始作俑者。原來他們之間的一點一滴,他都記得這般清楚。

“朕永遠都不會忘記”胤禛微笑顧她,看向她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深濃到化不開的溫柔,似乎能夠擠出水來,“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最初的第一眼,你低頭俯身撿拾絹花的和煦溫柔。”

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最最美好的、仿佛風花雪月四美占全占儘的和煦溫柔

她敬的酒,他不會拒絕,即便她是想要他的命。一切一切,為的隻是當年溫風細香間那抹誤了一生的交集愛情本就是一件含笑飲毒藥的事情,那麼的無奈,看起來又是那麼的不可理解。成百上千年來,一個輕描淡寫的“情”字,做弄了其間多少癡兒女呢!當愛恨與怨惆全部遠去,卻又突然不知還剩下些什麼。

或許死亡,會是一個最好的解脫

胤禛抬臂探手,迎著雲嬋一路慢慢的伸過去,緩緩顫顫,想要牽住她纖纖的柔荑。隻在半道,突然停住,僵僵然一下垂磕在地表,“碰”地一聲悶響,沉沉的。

走了一生的路,終到了頭,還是冇有能夠走過這咫尺間的距離隔閡胤禛的目光定格在雲嬋的麵上,就此再也移不開了。他死不瞑目。

斜陽如織,溶溶金波若了狂舞的長蛇。迷亂塵世裡的萬事萬物,似在這一瞬都被染了娑婆。

雲嬋眸色繁複。

她與胤禛之間這大半世的糾葛啊往昔一幕幕早前從不曾上心過的溫情,忽而潮水般席卷。

那冰天雪地裡默契在心的紅塵漫步、那木蘭圍場將她手中帕子猛然搶過的憤怒與疼惜、那在她還玉之時眉目暗存的失望自苦、那雍王府裡夜半之時的門外靜語、那九重深宮從未言起的小心嗬護她用儘一生去想去思她與他之間,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情糾葛。她一直以為他對她隻是為了儘一個男人對自己女人的責任,她跟他之間因為十三爺的緣故而有了知己般的默契,如此而已。隻是不曾想,怎麼都不曾想卻原來,他也是愛她的。原來一直都是她錯了,從始至終、由頭到尾,他都是愛她的

即便並不是每一段愛都可以得到回應,即便他積壓在心隱而不發、又熱烈的如火如荼的愛帶給她的是一生一世的彌深傷害但似乎人世間的任何罪孽、任何傷害,隻要帶上了感情的緣起,一切便又都變得可以原諒了。可以,那麼輕易的原諒了

情不問因果,緣注定生死;緣起即空、情初已滅。這好一通浩浩然的盛世華章糾葛,對於雲嬋來講,諸多因由不過是她當年在蘅苑客棧裡的一時興起。因著那一時興起,她騁著玩心去引誘一個小和尚破酒戒,從而引發了掌櫃的追打、十三的相救、十四的相勸、與太子的偶遇、被太子看上後為了躲避收房而躋身八貝勒府、再到與四爺的一夜夙孽由佛家而起的引子,引出了後麵的種種。而歸根結底也就是雲嬋的“一時興起”。正是那一念,一念若起,可成就萬水千山、雲霧之巔;一念若滅,可翻手雲雨、滄海桑田。一念有、一念無,全在這一念之間

“蘅”、“恨”,“苑”、“緣”;““蘅苑”、“恨緣”,一早注定!

暮雲深處,明月嬋娟。依依宮柳拂宮牆,樓殿無人春晝長,燕子歸來依舊忙;憶君王,暮雲深處,月破黃昏人斷腸

該結束了,什麼都結束了,再也無掛礙了。

雲嬋顰起的黛眉終是一展,漾著陽春四月天裡最純、最嫩、最鮮香的碧水桃花的軟眸瀲了潤潤的波光,迎著胤禛蕩滌過去。

太多太多情愫氤在她的心底,抑製不住、又發作不出。有感動、有怨怪、有釋然、有放下、有慨歎、有蒼涼、有無奈、有最後的最後,情至極時,浮下一滴淚,順著纖狹的丹鳳睛眸噙在眼角,又自眼角緩緩滑落,掛在睫毛的邊沿,經久經久,在風的撩撥下搖搖曳曳,卻遲遲不掉下

金碧輝煌的大殿之外,驟起的天風驚了熟睡的雲嵐,胡旋起成陣落紅凋木。層層樹影順著浩渺風勢有節奏的左右搖擺,宛若浩瀚大海間一濤蓋著一濤的起伏波lang。

溶著燦燦金波的天光,將紫禁城的偉麗浮華儘數圍攏其中。紅牆金瓦、瓊廊甬道被渲染造勢的愈發威嚴肅穆,莊重華美不可方物。

不知何處起了一陣蟲唱,伴有離了群的孤雁懶懶的振翅之聲。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樣安詳靜好

曆史永遠的停在了這一天。這一天,是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

午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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