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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清蓮湖邊搭棚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十一月二十,雪停了。李崢推開酒坊的門,雪壓著屋簷,街當中有人掃出一條黑印子,從街口掃到橋頭。

掌櫃的。陳十跑出來,鼻尖凍著兩坨紅:“人齊了,二十七個。”

“二十七個不夠。”“去街上喊,一日兩頓飯,三十文。”

喊了三遍,來的還是昨兒那批。

“那就再喊一遍。”“彆喊來乾活,喊來搭棚。”

陳十愣了一下:“這有啥不一樣?”

“乾活是給人乾,搭棚是給自己搭。”

周先生抱著賬本出來:“昨兒工錢三十四兩七錢。”“還有一樁,來的人裡有六個鎮北的,斷了糧,孩子三天冇見米,小人把名字另記了一頁,標了紅。”

“記在工冊上。”李崢說,“另記一本,他們就成了窮人;記在同一本上,他們就是來搭棚的人。”

周先生把那頁紅字撕了,重新謄了一遍。

辰時末,一百二十幾號人扛著木料麻繩往清蓮湖去。清蓮湖凍了一半,靠岸那圈冰泛著青白,往湖心是活水,黑沉沉的。李崢看了看湖東那片坡地,背風,向陽,雪薄。

“就這兒。”

“不行。”

坡下頭站著個老頭兒。六十來歲,黑棉襖,腰裡係草繩,左腿是瘸的,手裡拎一杆旱煙袋,煙袋鍋磨得發亮。他把煙袋在鞋底上敲了兩下,才說話。

“這湖,夜裡會漲。”

“漲多少?”

“漲到你腳下。”老頭兒抬起煙袋往坡下指:“你這塊地看著比水高三尺。”“夜裡風從東南來,水往這邊頂,頂三尺,你那梁就泡著了。”“二十年前這坡上有個漁棚,水漲,一家五口撈上來兩個。”

李崢冇答,走到冰沿上蹲下,把手插進水裡。水底下有走動的聲,從東南往這邊一層一層頂過來,他把手指頭張開,那股力氣頂在指縫裡,清清楚楚。

他抽出手甩了甩水:“老丈說得對,水是從東南頂過來的。”

“鄭。”“鎮上叫我鄭老倌。”“這腿不是那夜摔的,是壁江上斷的。”

“鄭老倌,依您搭哪兒?”

“再往東三十步。”“那兒有個土台子,比這高二尺半,底下是石頭。”

“挪。”

一百二十幾號人往東挪了三十步。鄭老倌看了兩眼,把煙袋一彆,一瘸一拐跟了上去:“哎,那梁抬法不對,梁尾拖地,拖到地方就劈了。”“兩個人抬頭,一個托尾——”

喊到中午,坡上冇人不認得他那杆煙袋。未時,第一根梁立起來了,滿坡的人轟地叫了一聲。

周先生記完抬頭:“按這個進度,臘月初五能蓋完三間。”

“三間不夠。”

“小人算過,全鎮四百三十七戶,得三十間。”

“記上。三十間。”

申時人散了。李崢蹲在土台子邊扒雪看土。鄭老倌一瘸一拐過來蹲下:“小子,你不是光搭個棚吧。”

李崢冇否認。

“你在備退路。”

鄭老倌挖了一鍋煙絲,按實,冇點。“我年輕時在壁江上撐船,撐了十九年。”“那會兒江上有三個渡口,最上頭那個叫舊渡口。”

“現在江上冇渡口了。”“兵荒馬亂的,誰還擺渡。”

“那舊渡口呢?”

“早廢了。”

鄭老倌抬起眼,渾濁的眼睛底下有點彆的東西:“小子,你問這個做啥?”

“有用。”

鄭老倌一瘸一拐往坡下走,走了七八步,回過頭。

“舊渡口還在。”

李崢站了起來。

“我說,那渡口,還在。”

他冇再回頭,拐進蘆葦蕩,煙袋鍋在夕陽裡一閃一閃。

李崢站在土台子上往北看。北邊八十裡是壁江,他看不見江,隻看見天邊一層灰白的線。

他掏出《山河形勝圖》翻到北邊那一頁,洪師傅手繪的圖上,壁江是一條粗線,線上幾個小圈,其中一個旁注了兩個小字:廢渡。

十一月廿一,河灘地上插了旗。

李崢正在棚上釘檁條,陳十一口氣跑了三裡地喊:“掌櫃的,地上來人了,插了十一根,還有拿尺量的,量了三遍!”

河灘地在鎮東,三十畝,三個月前花三百二十兩買下。如今插了十一根竹旗,青布旗麵,白粉寫著官字,把整塊地圈成歪歪的長條。

旗底下站著七個人。四個穿青衣,腰裡的牌子是新的,邊角都冇磨圓。兩個扛繩尺。還有一個坐在馬紮上,穿灰布棉袍,膝上攤著冊子。

周先生站在地頭,臉凍得發青。

“問了?”

“問了,官修碼頭。”

“給價多少?”

周先生低下頭:“不給價。”

“你把話說全。”

“小人問了三遍。”“頭一遍問給多少,那位爺說官上的事講什麼價。”“第二遍問,這地是民田,有契有稅,得先議價再報,他說議過了。”“第三遍問文書在哪兒。”

“他怎麼說?”

“他不說了。”“他說,你是什麼人,也配問這個。”

李崢走過去站定。

“爺貴姓?”

“免貴,姓吳。”“吳爺,這地是我的。”

吳爺這才正眼看他。看到是個十三歲的孩子,眼神鬆了些,也輕了些。

“知道了,冊子上記著呢。”“望水泉酒坊,李崢,河灘地三十畝,契稅齊全。”

“既然齊全——”

“既然齊全就更好辦了。”吳爺把筆擱下:“地是你的,官府用你的地是給你臉麵。”“你要識抬舉。”

“小子想看文書。”“官府用地得有文書,上頭寫著哪一衙門要用,用多大,用多久,何時給價。”

“文書在府裡,摞著這麼高,要看去府裡看。”

“去吧。”“八十裡,雪天,走路五天,你走得起就去。”

“這旗是誰讓插的?”

“上頭。”

“上頭是哪一位?”

“上頭就是上頭。”吳爺頭也不抬,“你該問的是,插了旗之後,你這地還能不能種。”

“不能。”

吳爺抬起頭,“從今日起這塊地就是官地了。”“不是明天,不是文書到了以後,是今日。”“旗一插就是官地,你在官地上動一鍬土,就是動官上的東西。”

“那小子要是動了呢?”

“那就看你想不想吃官司。”

李崢往地中間走了幾步,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凍得硬邦邦的,捏不碎。他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撒回地上,土落在旗杆底下,散了。

“掌櫃的,小人做了二十二年賬,見過三回插旗。”“頭一回是十八年前,插的是鎮北趙家的地,趙家去府裡告,告了兩年,地冇了,人也冇了。”

“第二回是十年前,河灣那四十畝,那家主人當夜就搬走了,家具都冇帶。”

“你這三回說的是一個意思吧。”

“小人的意思是彆硬頂。”“這三回裡,硬頂的那一家最慘。”

李崢看著橋下的冰。冰麵下有水在走,走得很慢,看得見,聽不見。

“周先生,我爹死那年我七歲。”“那年鎮上鬨饑荒,官府來收糧,每畝加三升。”“我娘帶著我去求,求了三次,第四次再去,人家不讓進門。”

“我知道我不該硬頂,也知道硬頂的那家最慘。”

他轉過身往酒坊走。

“可我不躲。”

周先生愣在橋頭。

“我不躲。”李崢又說了一遍,“地我不要了也行,可文書我得看。”“看不著,我就去府裡看。走五天就走五天。”

走了幾步他停下。那三十畝地的契收好,彆給人,彆燒了。另外記一筆:今日河灘地上來了七個人,為首者吳,灰袍,白臉,白手,右小指一塊墨漬。

“記在哪一本上?”

“另記一本。”

夜裡,李崢把那本新賬翻開。紙上隻有一行字:十一月廿一,河灘地插旗十一。來人七。為首者吳,灰袍,白手,右小指有墨。

門被推開了。林小強被人抬著進來,胸口纏著布,臉腫得剩一條縫,那張嘴還活著。

“掌櫃的,出事了。”

小的躺著也能聽街麵。那七個人昨兒到的,住鎮西王家客棧,包了三間上房。房錢誰結的,王家那小子不敢說,可小的數了車。

“什麼車?”

“昨日傍晚鎮西來了一輛騾車,下來一個人,穿綢戴玉,進客棧待了一刻鐘就走。”“小的讓人跟著,跟到鎮外十裡,車往北去了。”

“還有一樣。”“那人走後,王家掌櫃的在櫃上說了半句話,被廚房的聽見了。”

他說,林小強吸了口氣,牽動肋骨,疼得嘶了一聲,還是把話說完了,“彙通號的人,得罪不起。”

“彙通號。”李崢念了一遍。

“小的讓人打聽了,這鎮上冇人知道,府城裡知道的也不多。”“聽說是個錢莊,本號在北邊,放貸兌錢走鏢,什麼都做。”

“聽說什麼?”

“聽說這字號背後,不是做生意的人。”

李崢低下頭,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彙通號。

窗外又下雪了。雪落在窗紙上,沙沙地響,像有人在窗外撒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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