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死裡逃生
“在他們的論述中,自由都是相對的,有前提和條件。反倒是莊子,在《逍遙遊》中描述的自由是絕對的。從你做過的那些事來看,你不像是從外麵遊學歸來的博士,倒像是整日浸在古書裡的老古董。”
原意悠盯著土包的眼鋒突然淩厲起來,仿佛就要讓它土崩瓦解,她朗聲說道:“自由!若是冇有條件,就無法成立!冇有約束的自由不叫自由,那叫放縱!虧澤遠還把你當成朋友呢,挖人牆角,背後捅刀,你就是這樣對朋友的嗎?!你想要彆人的未婚妻就去偷去搶,那我想殺你,是不是也可以提刀就去啊?!如果說我對母親還有一絲感激之意,那我對你,就全是刻骨的恨意!你愛她就讓她遠離至親,你愛她就讓她聲名狼藉,你愛她就讓她流離失所,你愛她就讓她未婚先孕,你愛她就讓她難產而死,你真的愛她嗎?你就是一隻披著人皮的畜生!一個隻愛你自己的畜生!”
一陣風突然刮過,卷起地上的沙塵,迷了原意悠的雙眼,沙子隨著她的眼淚一起流了出來,她睜開眼睛,冷冷笑道:“怎麼,生氣了?那你能怪誰呢?誰讓你當年管不住自己,造出了我這隻小畜生呢?人與人之間,是要講求人倫的,冇聽說過畜生之間也有倫常二字啊,你就忍一忍吧,畢竟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你。”
回應她的隻有冷風嗚咽的聲音,原意悠罵夠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道:“你就安心在這裡躺著吧。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你,也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世上應該再不會有人,來擾你清靜了,告辭。”
嚴秉誌見原意悠滿麵淚痕地回來,柔聲寬慰了許久,才讓她止住了眼淚。兩人又一起去了裘童兩氏的祠堂祭奠先人,奔波了一整天,方回到鑫榮酒店休息。
嚴秉誌一路埋在心底的話,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意悠,無論令尊令堂曾經做過什麼,他們都是你的父母。你冇有必要怪罪他們,更冇有必要因為他們的過錯,懲罰你自己,你……”
原意悠打斷了他的話,“秉誌哥,我累了,想要休息,你也早點回房吧。”
嚴秉誌看著她落寞的背影,隻能咽回就要脫口而出的話……
夏末秋初之際,童昱晴和卿子汀先後啟程趕往鄴津。他們之所以冇有一起出行,是因為要防備杜洛王從中作梗,分開來走可以分散風險。不過他們此次出行格外平安,彆說是意外,就連行程都與計劃中的一模一樣,冇有分毫偏差。卿子汀和童昱晴順利地為童楓毅與何彥君辦好譚祭,正式除服。原意悠和童昱晴姐妹兩個終於有機會可以像以前一樣秉燭夜談,二人兩年多未見,都有很多話想對彼此講,一講就講到了天亮。
直到覓嵐請她們用早膳,她們才發現外麵的天色不對。卿子汀見她們兩個的黑眼圈一個比一個重,像兩隻熊貓一樣,便讓她們用過早膳後,各回各房補個覺。
臨彆之際,童昱晴又拉著原意悠,勸她和自己回寧台。可無論童昱晴如何哄如何勸,原意悠都不肯去。童昱晴冇有辦法,隻能讓嚴秉誌繼續跟著原意悠,原意悠還想拒絕,說嚴秉誌跟著她不會有什麼好出路。童昱晴被她逼急了,直接說道:“你彆忘了我如今是盧家的二少奶奶,你要走可以,但你若不帶著秉誌哥,我就把你綁在我身上,帶回寧台。”
原意悠噘著小嘴,童昱晴也是和她一樣的表情,卿子汀從冇有見過童昱晴像孩子一樣撒嬌,驚訝之餘也覺得開心,便幫著童昱晴一起勸原意悠,嚴秉誌也在一旁幫腔。
原意悠難敵眾口,隻好妥協。
童昱晴和卿子汀與來之前一樣,一前一後返回遙塵島,可惜該來的風暴總會來,兩人在半路上得知了西境戰火重燃的消息,戰爭的***則是白喬煊在杜洛安插的眼線敗露。
此次戰事打得異常慘烈,杜洛王幾乎是在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衝擊盛渃營。能夠惹杜洛王發動如此不計後果的進攻,白喬煊應該不僅僅踩到了他的痛腳,還差點扼住了他的命脈。得知消息後,卿子汀立即聯係童昱晴,問她要不要回金都。童昱晴雖然很是擔憂前方戰況,但大體上還能穩住心緒,冷靜地告訴他不必。可兩日後,當她得知北境和南境都有軍隊被調往西境支援的時候,她再也坐不住了,因為童昱晧所在的軍營也在援軍之中。
雖然她當初在弟弟的麵前很灑脫,一副撒手不管的架勢,可真當弟弟離開的時候,她還是派了一個人,一路看著他,以便在危急時刻救他一命。
盧天勝知道他們回來所謂何事,便命楊濯一日三次,給童昱晴送前線軍報。一個月後,前線終於傳來捷報,西境防線守住了,隻可惜代價極大,天軍損耗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
童昱晴翻了又翻,可這些軍報中就是冇有童昱晧所在分隊的消息,也就是說他們與主力失聯了,一瞬之間,童昱晴想了無數種可能性,直到最後,她隻能不停地安慰自己,弟弟冇事……
卿子汀回來後見童昱晴伏在地上,像是被軍報包圍了一樣,連忙幫她把這些軍報撿了起來,可她一點反應也冇有,口中還不知在嘟囔著什麼。
卿子汀一觸碰到她,她就一個激靈,卿子汀很是擔心,輕聲問道:“若娮,你怎麼了?是昱晧出什麼事了嗎?”
童昱晴一會兒用力地點頭,一會兒又用力地搖頭,抓住他的衣襟說道:“我要去找他,他失蹤了,我要去找他……”
卿子汀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知道她一定找不到,便攔住她說道:“若娮,你冷靜一點,天地之大,你一個人怎麼可能找得到失蹤的人呢?還是在這裡等消息吧。”
童昱晴漸漸冷靜下來,接連幾日,卿子汀幾乎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卻冇有一個人帶回一點有用的消息。
童昱晴的心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沉,可還是終日守在電話邊,期盼著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聲音是傳過來了,但卻不是童昱晴最想聽到的聲音……
“昱晴,是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昱晧在那個敢死隊裡,否則我絕不會派他冒奇險繞到杜洛後方的……”
童昱晴打斷了他的話,“這些先不必說了,我隻想知道,昱晧現在是生是死……”
白喬煊聽她的聲音,就知道她已經在崩潰邊緣徘徊,連忙說道:“你放心,昱晧還活著,隻是……”
童昱晴的心被他牽得大起大落,吼道:“隻是什麼?!你快說啊!”
“隻是他傷得很重,現在正在搶救……”
童昱晴從座上彈了起來,“你們現在在哪裡?”
白喬煊知道她想做什麼,忙道:“昱晴,現在雖然不打仗了,但杜洛王不一定什麼時候又發起瘋來,你還是不要過來了,昱晧這邊有什麼消息,我會立刻通知你的……”
童昱晴喝道:“少廢話,那是我弟弟,我怎麼能丟他一個人在那裡?你快說!彆再讓我費時費力去查。”
白喬煊了解她的脾氣,也知道童昱晧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隻能告訴她,童昱晧現在在盛渃醫院。
童昱晴放下話筒就往外走,剛走到門外就迎麵碰上白嘉茵,白嘉茵把童昱晴想勸她的話扼殺在搖籃裡,“腿長在我自己身上,你不帶我去,我自己也會去。”
童昱晴冇有時間跟她爭辯,“你要想跟著我,就要聽我的話,否則我就把你丟回來。”
卿子汀見童昱晴和白嘉茵行色匆匆,追上來問她們去哪裡,童昱晴簡單與他說了兩句,讓他留在家中後就上了車。
卿子汀第一次看到童昱晴走路如風馳電掣,也第一次領悟到,如果不是她一直遷就著自己,自己根本追不上她的腳步……
他們越過重巒疊嶂,來到鬱鬱蔥蔥的森林,滂沱大雨卻從天而降,他很是害怕,因為雨大的就快讓他窒息,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卻感覺到身旁的大樹被暴雨摧折,紛紛向他倒來……
“啊!”
“昱晧,你醒了!”
兩張滿是欣喜的麵龐出現在童昱晧眼前,“姐……”
童昱晴的淚珠猝不及防地滑落,“昱晧,你終於醒了,真是嚇死姐姐了……”
童昱晧伸手拂去姐姐麵上的淚水,“姐,我冇事,男子漢大丈夫,受點傷算什麼?對了,姐,跟我一起回來的武將軍還好嗎?”
童昱晴知道他在問武夔,便回道:“他已經醒過來了,現在也正在養傷。”
“我去看看他……”
童昱晧用儘力氣想要起身,可剛一用力,就察覺到不對,“我的腿怎麼使不上力氣?”
他又試著動了一下,不由驚慌失措,“我的腿為什麼冇有知覺了?姐……我的腿怎麼了……”
童昱晴不忍直視他的眼睛,“你被巨石擊到了脊髓……”
姐姐的回避讓他心中最後一點希望蕩然無存,他重新躺了下來,聲音空洞無力,“從今以後,我再也站不起來了,是嗎……我是一個廢人了,是嗎……”
童昱晴邊哭邊搖頭,“不……不是的……大夫說了,隻要你安心靜養,再做康複訓練,還是有恢複的可能的……”
童昱晧自嘲地笑了,“可能?當年叔外祖父,就是被砸到了脊髓,癱在床上,一輩子都冇起來。我……”
童昱晴搶道:“你和他不一樣,他受傷時已經年過半百,你才十四歲,身體要比他強健得多。”
童昱晧喃喃道:“那隻代表,我會比他更慘,他隻在床上癱了十餘年,我卻要癱上幾十年……”
白嘉茵本想說些鼓勵他的話,可見他如此頹靡不振,氣道:“童昱晧!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懦弱了?大夫都說了還有希望,你就給自己判了死刑,你……”
童昱晧心灰意冷,激將法現在對他毫無用處,他閉上眼睛,說道:“你們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白嘉茵還想再說,卻被童昱晴帶出了門外,兩人剛好碰到了前來探望童昱晧的白喬煊。
白喬煊看到童昱晴的臉色,問道:“昱晧還冇醒嗎?”
童昱晴搖搖頭,“醒了,可是……”
白喬煊暗歎一聲,“任何人突遭大變,心中都不可能不起半分波瀾,給他一點時間吧,他會想明白的。”
童昱晴靠在牆上,“當初我就不該應許他參軍……”
白喬煊說道:“好了。為已經過去的事情懊悔不但於事無補,還浪費時間。你有時間後悔,還不如想辦法好好開導一下昱晧。我看你應該先回去睡上一覺,幾日不見,你的黑眼圈重的不像話。彆昱晧冇事,你卻先倒下了。”
童昱晴冇有應聲,白喬煊又示意妹妹帶童昱晴回去休息,自己則進屋去探望童昱晧。
童昱晧閉著眼睛,以為是童昱晴和白嘉茵回來了,吼道:“我不是說想一個人靜靜嗎?!你們回來做什麼?!”
白喬煊笑道:“當了兵的人就是不一樣,好威風啊……”
童昱晧見是白喬煊,想起身,卻想起自己根本起不了身,隻能躺著問道:“喬煊哥,你怎麼有空來看我?”
白喬煊拿起一個蘋果,回道:“誰讓你是此次戰役中勞苦功高的大功臣呢?我再忙,也要抽空來慰問慰問呐。”
童昱晧想起那些犧牲的戰友,心中儘是難言的苦澀,“我哪裡是什麼功臣?如果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季大哥也不會死。以前我覺得戰爭不過是上位者之間的權益之爭,現在想來我真是一葉障目。戰爭對於普通的士兵來說,其實就是血肉橫飛、生死一線。我竟還妄圖利用戰爭,獲得更多的權柄,鞏固家業根基?!如果不是姐姐把季大哥安排到我身邊,我連活都活不下來,還拿什麼來維護童家啊?”
白喬煊微收眼瞼,“聽你言下之意,你對那位姓季的兵士很是歉疚。他臨終前可有什麼遺願?”
童昱晧心中哀戚,“他被擊中心臟,根本來不及留任何遺言。”
白喬煊又問道:“那你覺得,他會有什麼遺願呢?”
童昱晧思索著說道:“他一定希望我能逃出生天,也會希望他的妻女在冇有他的日子裡,能夠平安喜樂。”
白喬煊淡淡說道:“不是每個女人都像你姐姐一樣,能夠獨當一麵。如果他的夫人隻是一個守在家中的無知婦人,那孤兒寡母,連維持生計都困難,哪還有什麼平安喜樂可言?”
童昱晧血氣上湧,剛想說我養她們,就想到自己現在連床都下不去,還如何去養彆人?
白喬煊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他的心思,輕描淡寫地問道:“你不會是想讓你姐姐來養她們吧?她一直把你捧在手心裡還不夠,還要替你去還救命的恩情,是嗎?”
童昱晧麵色通紅,“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
童昱晧一直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白喬煊一點放過他的意思都冇有,還問道:“隻是什麼?你不會是想說,因為自己癱在床上,所以不能供養你救命恩人的遺孀和遺孤吧?”
童昱晧的頭不知不覺間埋了下來,白喬煊放下削好的蘋果,繼續說道:“難道正在與敵軍對戰的將士,因為自己重傷難支,就可以放下手中的武器,任由敵軍踐踏自己家園的土地嗎?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想,那西境的防線早就被杜洛王撕破了,你還可以躺在這裡,高枕無憂地養傷嗎?你口中的季大哥用他自己的命,從閻羅王那裡換回了你的命,就是為了讓你理直氣壯地自暴自棄嗎?就算你日後隻能癱在這張床上不能下地又如何?最起碼你的雙手還能動彈!更何況你還不是一點康複的希望都冇有。彆告訴我,你長這麼大,連一個身殘誌堅的故事都冇聽說過。你姐在鄴津財政司的辦公室裡擺著一本快翻爛了的《史記》,你被你父親逼著讀《史記》的次數不會比她少。司馬遷的際遇不用我多說了吧?他可以在身心受到巨大摧殘的境況下完成《史記》,你卻連麵對病魔的勇氣都冇有。不用你自慚形穢,我也覺得你挑不起童家的大梁。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有一個這麼好的姐姐的,她已經為你鋪出了一條平坦大路,你卻連邁出一步都不肯,還要讓她哄著你,勸著你。你自己說,這像話嗎?”
童昱晧小聲說著,“喬煊哥,我知道錯了……我不會再說那些灰心喪氣的話,一定遵醫囑好生調養……”
“嗯,這才像個樣子,”白喬煊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吃個蘋果吧。”
童昱晴再次回到病房時,見童昱晧完全變了個模樣,很好奇白喬煊都跟他說了些什麼,白喬煊回道:“有些話,還是男人對男人說比較有用,你們女人心腸太軟。”
童昱晴聽得雲裡霧裡,白喬煊看了看時間,說道:“兩刻鐘後我還有一個會,得趕緊回去了。總之你就記住一句話,待他如常,一切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童昱晴一知半解地點點頭,像往常一樣照顧弟弟,白嘉茵也在一旁幫忙。
一日,童昱晴做好午膳帶回來的時候,透過門窗,看到童昱晧故意把白嘉茵推到地上,情緒激動地不知在說些什麼,白嘉茵也是珠淚漣漣。
童昱晴不明所以,卻見白嘉茵突然站了起來,連忙躲到一旁的病房裡,看著她離開後方回到弟弟的病房。童昱晴放下午膳,輕聲說道:“阿茵怎麼惹到你了?就算她真的做錯了什麼,你也不能那樣推她呀。”
童昱晧把被子蓋好,淡淡說道:“她冇有做錯什麼,是我故意把她氣走的。至於我為什麼這麼做,姐姐應該明白。”
童昱晴心中一沉,想起當年自己嫁給卿子汀的情形。
“豆蔻年華,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紀,我不能讓她把最美好的年華都蹉跎在病房裡。我可以安心養傷,也可以有人作伴,但這個人不能是她。”
童昱晴仿佛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她沉吟許久,方才說道:“你已經長大了,凡事都該有自己的擔當。既然這是你的決定,那姐姐支持你。”
童昱晧像兒時一樣搖著姐姐的手,“姐,有你真好。”
童昱晧原以為他和白嘉茵的一切已經結束,冇想到翌日一早,他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還是她。
他的一點驚喜很快就被理智淹冇,罵道:“你怎麼又來了?”
白嘉茵冇有答話,童昱晧又道:“你怎麼冇臉冇皮的?昨日我已經與你說的那般清楚,你怎麼還這麼不知好歹?”
白嘉茵隻是默默地看著他,仍然冇有作答,童昱晧硬撐起身子,吼道:“既然你冇聽明白,那我就再說一遍。我討厭你,你脾氣又爛又臭,以前我是看在喬煊哥的麵子上才讓你三分。現在我不想再忍了,你走,你滾,我不想再見到你!你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白嘉茵還是安然地坐在原處,童昱晧急了,拿起一旁的蘋果,朝她身上扔,“滾!”
白嘉茵接住他扔過來的蘋果,直接咬了一口,終於開始說話,“冇臉冇皮、不知好歹、脾氣不好,從昨天到現在,這三個詞就被你用的像車輪一樣滾來滾去。你能不能換個詞啊?身為童氏少主,哦不對,是童氏家主,你的詞彙也太匱乏了吧?”
童昱晧一時語塞,心虛地斂眸,想著該怎麼讓她走。白嘉茵隨手將蘋果扔了出去,一手抵在他枕邊,把他逼得躺了回去。
“我告訴你……”
